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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世界到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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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七,周六,晴。
林槿站在花店门口,被午后两点的太阳晒得眯起眼睛。
她其实没什么必须养花的理由。
出租屋里那盆薄荷死在上个月。她明明查了攻略,说薄荷最好养,给水就活。于是她每周浇两次,偶尔搬到窗台晒太阳。可它还是黄了,从叶尖开始,一点点萎下去,最后整株倒伏在土里,像一根没骨头的线。
她把枯枝收进垃圾袋时想:大概我不太会养东西。
但周一又要上班。
工位上那盆多肉是去年秋天死的。人事部的陈姐路过时说,小姑娘,你这土不行,板结了,根都透不了气。她点点头说好,却没去买新土。
也没把空盆收走。
它就那么搁在窗台上,一个巴掌大的素陶盆,盛着干裂的旧土,像一小块被遗忘的坟。
林槿每次加班抬头看见它,都说该收掉了,一直没收。
今天本来只是路过。
那家花店开在商场负一层,从地铁口出来必经。她看见门口摆着打折的牌子,绿萝十元一盆,多肉十五三盆。促销的小黑板用粉笔画了一圈歪歪扭扭的花边,笔触认真得像小学生。
她停下来。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围着靛蓝围裙,正蹲在地上整理矮牵牛。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绿萝在里面,自己挑。”
林槿往里走了两步。
然后她看见了那棵树。
它被放在最角落的架子上,旁边堆着进货用的纸箱。陶盆是素烧的原色,比巴掌大一圈,盆沿崩了一小块。土面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显然搁了很久。
树很迷你,整体也就她手掌那么大。
主干很细,歪歪扭扭朝左边拧,像是小时候被谁折过、又自己长回去了。枝头挂着五六片叶子,其中两片边缘焦黄,卷成细细的筒。
它实在不算好看。
可林槿站在那里,看了它很久。
午后的光从花店玻璃门斜斜切进来,正正好好打在那片唯一舒展的叶子上。叶脉被照透了,呈半透明的青绿色,边缘有一圈细密的锯齿,像一小片碎玻璃,像蝴蝶还没展翅时收拢的翅膀。
她说不上来哪里好,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这个——”她开口,才发现嗓子有点紧,“这个怎么卖?”
老板抬起头,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那个啊。”她把矮牵牛放下,拍了拍围裙上的土,“这个不好养,品种我也不认得,进货时混进来的。你拿绿萝吧,绿萝好活,吸甲醛。”
“多少钱?”林槿问。
老板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林槿后来记了很久。不是打量,也不是劝诫,是那种……像是在看一个还没意识到自己做了决定的人。
“二十。”老板说,“盆都磕坏了,你要的话,十八。”
林槿没有讲价就扫了码。
她把树捧在手里,陶盆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上来。盆底有个指甲盖大的透气孔,边缘粘着一小片干枯的苔藓。
走出店门,下午两点的太阳正烈。
她低头,那片叶脉在光里又亮了一下。
当晚,林槿窝在出租屋的沙发上刷手机。
小茶几上摆着那盆新买的树。她没找到合适的位置,先搁在那儿,明天再想。陶盆旁边是吃剩的外卖盒子,糖醋里脊盖饭,备注了不要香菜,商家还是放了。
她一根一根挑出来。
手指在屏幕上划。短视频,新闻,种草帖。划到第五屏,页面上跳出3个字:
“养树吗?”
她本来要划走。
可拇指停住了。
游戏名字叫做生命之树,屏幕中央是一个图标——一棵树。
不是写实的那种,是像素风的,歪歪扭扭,叶子只有三片,其中一片还是焦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盆栽。
又低头看一眼手机。
……有点像。
不是一模一样。手机上的树更圆更卡通,但那个歪脖子的弧度,那个叶子边缘锯齿的形状,连缺的那一片——右边第三片叶——都是焦的。
林槿点进去了。
是个合并养成类小游戏。
睡觉前,林槿躺在床上,走向起来那个游戏,于是打开,界面很简单,主页是一块方方正正的土地,周围围着矮木栅栏。上方有精力值100、金币0、金晶0数值,右上方一排小图标,只亮了一个种植园,其他一排灰色没解锁的可爱图标。
土地上有几颗发光的种子,指引她点。
她把种子拖到另一颗种子上——游戏提示这么教的——两颗合并,变成一颗小芽。
再再合并,变成小树。
重复合并,树长高了,叶子从两片变成四片。
像素风的小树在屏幕里摇了摇,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入门教程结束,这个小树有发光特效,点击会减精力值随机掉落各种种子,同类继续合并,不用动脑,林槿一口气把游戏里的精力值用光才睡觉。
窗外有车驶过,灯光在天花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斜影。那盆树静立在茶几边缘,叶子纹丝不动。手机的屏幕还亮着,小树的像素叶子也亮着,像一粒凝固的萤火。
第二天上班,她把树带去了公司。
窗台那只空盆终于被收走。她洗干净陶盆,把新买的树搁上去。午后三点,阳光正好晒到它的叶子上,叶脉透光,像一小片碎玻璃。
隔壁工位的同事探头看了一眼:“哟,换新花啦?什么品种啊?”
“不知道。”林槿说,“反正好养。”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林槿没想过自己会沉迷一个合并游戏。它太简单了,不需要策略,不需要反应速度,只需要把同样的图案拖到一起,让它变成下一个等级。
有各位可爱的动植物,她认识和不认识的都有。
两个月过去,图鉴解锁了三分之一,右上方灰色图标也解锁出了养殖园和仓库,顾名思义就是可以养小动物和存放物品地方。
期间公司换了季度绩效方案,隔壁组走了两个同事,她负责的客户换了三任对接人。天气从春末进入盛夏,空调开得太低,她每天披着那条洗到起球的空调毯打字。
那棵树在窗台上。
叶子多了两片,旧的焦叶没有掉,新叶从主干侧边挤出来,嫩生生的绿。她隔三四天浇一次水,水从盆底渗出来的时候,她想起老板说它不好养。
好像也还好。
那天周五,已经6点,办公室里依旧还有5个人,空调嗡嗡响着,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闪几下又亮起来。
她看看小隔间的李姐也还没走。忍不住内心感叹:好卷。自己的负责人没走,她打算摸30分钟鱼,无论如何都下班走人,调整角度,悄悄拿起手机。
游戏里那棵像素小树已经合成了十七片叶子。图鉴显示,再升一级,它会开花。
她点了合并。
屏幕里两棵小树重叠,发出一圈柔和的光。光散尽,树冠顶端绽开一朵淡青色的小花,六瓣,花心有一点鹅黄。
像素花瓣轻轻颤了一下。
林槿看着那朵花,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累了。
九月十七,周二。
那天林槿记得所有细节。
她记得早上出门忘带工牌,折返回去拿,差点迟到。记得晨会时主管点名批评了上个季度的数据,没提她,但她低头记了半页笔记。
记得中午吃的是咖喱鸡饭,她把胡萝卜丁全挑出来,用纸巾包好扔了。
记得下午三点零七分,她刚冲完一杯速溶咖啡,坐回椅子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那个游戏。
自动弹出来的推送,就一句话:
“你的小树开花了。”
她点进去。
像素小树的树冠上,淡青色的花从一朵变成了三朵。花瓣边缘镶了一圈细细的银边,花心那点鹅黄更亮了些,像一小粒凝固的光。
她正想截图——
地面震了一下。
林槿以为是错觉。
她抬起头,隔壁工位的同事也抬起头。两人对视半秒,什么都没说,又低下头。
然后第二下震来了。
更重,更沉,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深处往上撞。
有人站起来:“是地震——”
话音没落,整个楼体开始剧烈摇晃。
文件从架子上滑落。显示屏左右甩动,电线被扯得噼啪作响。尖叫从两三声变成一片,椅子撞翻在地,高跟鞋敲击地砖的声音密集如暴雨。
林槿大脑一片空白。
不是思考,不是决定,是下意识右手抓起办公桌上的手机,左手搂起盆栽。
脑子出现一句话:要躲到桌子底下。
可她没时间了。
地砖裂开了。
不是慢慢裂,是瞬间,从她脚底正下方。缝隙如蛛网四散,每一道裂纹都在发光。不是灯光,不是日光,是——
红光。
巨大,浓稠,铺天盖地的红光。
从那道裂缝深处涌上来,像岩浆,像落日,像心脏搏动时压出的一腔热血。林槿透过自己半透明的眼皮看见那红光,看见它漫过她的指尖、手腕、胸口,看见窗台崩碎成粉末,看见天花板倒悬着塌陷。
她抓紧了左手里的盆,右手里的手机。
然后红光吞没了一切。
——和所有意识。
不知道过了多久。
林槿醒过来。
她第一反应是:我还活着。
第二反应是:我什么都看不见。
不是失明的那种看不见。她眨了几下眼,能感觉到自己的睫毛扫过掌心——她正用手捂着脸。光线从指缝渗进来,是柔和的、乳白色的光。
她把手指慢慢挪开,自己最后摸到的盆栽和手机都不见了。
头顶是弧形的穹顶。
不是天花板,是穹顶。很矮,纯白,光滑,没有接缝,像一枚巨大的蛋壳内壁。光从壁面自身透出来,不刺眼,均匀地洒落在每一寸空间。
伸手抚摸包裹自己的这个内壁,林槿才发现自己手变成小孩的手,不,摸摸自己,发现是自己整个身体都变成小孩。
咚!
她立刻就放下自己重新变成小孩的惊奇,逃出这个空间是她才现在最紧迫需要的。
咚!
她又敲了一下内壁。
居然裂开一道细缝。
持续敲打,裂缝变大变多,咔嚓咔嚓。
林槿成功逃出,这时她发现自己真的是被困在一个巨大的蛋里。
或者换个说法,她成为了一个卵生人形生物的幼崽,刚刚她成功破壳出生了。
现在她茫然坐在破碎的蛋壳旁边,身处于一个巨大的深坑里,四面都是光秃的石壁,没有“父母”的生物出现,没有类似出口的洞穴,似乎出去只能飞出这个深坑。
“哎~~”
林槿发出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