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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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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门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将门外被夏雨浸透的青石巷晕染成一片朦胧的水彩画。许夜阑擦完最后一支高脚杯,抬头时正好看见那个身影穿过雨幕,朝店门走来。
风铃响起的瞬间,潮湿的空气裹挟着雨水的气息涌进“夜阑咖啡”。来人收起黑色长柄伞,伞尖在门垫上留下深色水痕。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肩头湿了一片,可站姿依然挺拔。
“抱歉,”他的声音清朗,带着一丝赶路的微喘,“能借个地方躲雨吗?”
许夜阑点了点头,把擦好的杯子放回架上。“坐窗边吧,那里暖和。”
年轻人顺着他的指引走向临窗的位置,路过吧台时,目光在那架透明钢琴上停留了片刻。许夜阑注意到他的眼神——不是好奇的打量,更像是某种欣赏的确认。钢琴是母亲留下的,玻璃琴身在雨天昏暗的光线下,像一泓凝固的泉水。
“喝点什么?”许夜阑问。
年轻人看向墙上手写的菜单,“有什么推荐吗?”
“雨天的话,适合喝点暖的。热拿铁?或者我们有自制的姜糖奶茶。”
“拿铁就好,谢谢。”
许夜阑转身准备咖啡时,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不冒犯,但存在感很强。研磨咖啡豆的嗡嗡声填满店内的寂静,雨点敲打玻璃的节奏时缓时急。
“这钢琴很特别。”年轻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许夜阑动作没停,“嗯,是家母的遗物。”
“抱歉。”
“没关系。”他转过头,看见对方正望着窗外,“你是游客?”
“算是。来泊川做课题调研,民俗方向的。”年轻人转回头,露出一抹礼貌的微笑,“我叫沈雩风,首都大学的研究生。”
“许夜阑。”他简单回应,把拉好花的拿铁放到托盘上。
送咖啡过去时,沈雩风已经拿出笔记本电脑和笔记本,桌上摊开几份资料。许夜阑瞥见纸页上工整的字迹和各种颜色的批注——这是个认真的人。
“谢谢。”沈雩风接过咖啡,指尖无意间擦过许夜阑的手背。很轻的触碰,却让许夜阑微微一顿。
“WiFi密码在收银台旁边的卡片上。”他说完便退回吧台后,重新拿起那块软布,开始擦拭已经一尘不染的钢琴。
琴键在他的指尖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许夜阑想起母亲教他和妹妹弹琴的那些午后,阳光也是这样透过玻璃门洒进来,把钢琴照得晶莹剔透。妹妹许小闫总坐不住,弹不了几个音符就嚷着要吃点心。后来父母相继离世,他辍学接手这家店,小闫考上大学离开泊川,这架钢琴就只剩下他一个人弹奏。
雨渐渐小了。沈雩风在店里待了两个多小时,期间续了一杯美式。他工作很专注,偶尔皱眉思考,偶尔飞快打字,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许夜阑则整理豆仓,清点库存,做一些不需要太专注的杂事。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这个陌生人的存在打扰了平日的宁静,反而让这个雨天的下午有了某种不一样的节奏。
四点半,沈雩风收拾好东西走到吧台结账。他看起来比刚进来时放松了些,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头发也有些随意地垂在额前。
“咖啡很好喝。”他说,递过一张百元钞。
许夜阑找零时,沈雩风又问:“我可能要在泊川待一段时间,这家店平时都营业吗?”
“周二店休,其他时间早上九点到晚上八点。”
“那我可能会常来。”沈雩风笑了笑,笑容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年轻些——许夜阑后来才知道他只有二十三岁,比自己小三岁。“这里很安静,适合工作。”
许夜阑只是点点头,把零钱和一张卡片一起递过去。“这是积分卡,满十杯送一杯。”
“谢谢。”沈雩风接过,小心地放进钱包夹层。
风铃再次响起,门开了又关。许夜阑走到窗边,看着那个撑着黑伞的身影消失在巷子拐角。雨已经完全停了,夕阳从云层缝隙中漏出几缕金光,把湿漉漉的石板路照得发亮。
手机震动起来,是小闫的视频通话请求。
“哥!”屏幕上的女孩扎着马尾,背景是大学宿舍,“今天店里怎么样?”
“老样子。”许夜阑把手机架在吧台上,继续擦杯子,“你呢?吃饭了吗?”
“刚吃完。对了,我寄了包那边的特产茶叶给你,记得收快递啊。”
兄妹俩聊了十来分钟,大多是许小闫在说学校里的趣事,许夜阑安静地听,偶尔回应几句。挂断前,小闫忽然问:“哥,你是不是又一个人对着钢琴发呆了?”
“没有。”
“肯定有。我跟你说,你要多跟客人聊天,别老闷着。咱们开的是咖啡店,不是图书馆。”
许夜阑没接话。小闫叹了口气,“好啦,不唠叨你了。周末记得给自己做点好吃的,别老是三明治打发。”
挂了电话,店里重新安静下来。许夜阑走到钢琴前坐下,手指抚过琴键,弹起母亲最爱的那首《月光》。第三乐章,缓慢而忧伤的段落。他记得母亲总说,这段音乐像泊川深秋的夜晚,清冷中带着温柔。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许夜阑起身开灯,暖黄色的灯光瞬间充满小店,玻璃钢琴在光线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他锁好门,挂上“休息中”的牌子,透过玻璃看了一眼空荡的室内。
今晚泊川有星星,稀稀疏疏地挂在天幕上。许夜阑沿着青石巷往家走,脚步声在安静的巷道里回荡。经过白天沈雩风消失的那个拐角时,他莫名地停顿了一下。
也许明天还会见到那个人,他想。也许不会。泊川每天都有来来往往的旅人,大多数只会出现一次,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泛起几圈涟漪便沉入水底。
但不知道为什么,许夜阑觉得沈雩风不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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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沈雩风没有出现。
许夜阑照常开店、关店,做咖啡,弹钢琴,回复小闫每天发来的琐碎信息。生活像泊川的河水,平缓地向前流淌,不起波澜。直到周四下午,雨又来了。
这次是骤雨,来得急而猛烈。许夜阑刚把门口的花盆搬进来,门就被推开了。沈雩风有些狼狈地冲进来,伞虽然撑着,但裤脚和肩膀还是湿了大片。
“泊川的雨真不讲道理。”他喘着气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
许夜阑递过一叠纸巾,“擦擦吧。”
“谢谢。”沈雩风接过,简单擦了擦脸和手,“老样子,热拿铁。”
“今天有新品,桂花拿铁,要试试吗?”
沈雩风抬眼看他,似乎有些意外他会主动推荐。“好啊,听你的。”
等待咖啡的时候,沈雩风又坐到了窗边的位置,但这次他没立刻打开电脑,而是望着窗外的雨幕发呆。许夜阑把咖啡送过去时,注意到他眼下的淡淡青黑。
“调研不顺利?”话问出口,连许夜阑自己都有些惊讶。他通常不会主动过问客人的事。
沈雩风苦笑着揉了揉太阳穴,“遇到瓶颈了。本地的一些传说和风俗,文献记载太简略,实地走访又找不到愿意详细说的老人。”
“关于什么的?”
“水神祭祀,还有古桥的传说。”沈雩风翻开笔记本,指给许夜阑看,“泊川历史上每年雨季都有祭祀活动,但现在好像完全消失了。我问了几位老人家,他们要么说不清楚,要么避而不谈。”
许夜阑沉默了片刻。“我奶奶以前讲过一些。”
沈雩风眼睛一亮,“真的?能跟我聊聊吗?当然,如果不方便的话——”
“等我一下。”许夜阑走回吧台,拿出手机发了条信息。几分钟后,他拿着两杯咖啡过来,在沈雩风对面坐下。“我问了我叔公,他是镇上最了解这些旧事的老人。他说如果你愿意,明天下午可以去他家坐坐。”
沈雩风愣住了,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帮助。“这……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许夜阑抿了口自己的美式,“叔公喜欢有人听他说故事,只是现在年轻人都不爱听了。”
雨声渐沥,两人之间短暂的沉默并不尴尬。沈雩风终于开口:“你是在泊川长大的?”
“嗯,出生到现在,除了送妹妹去大学,没离开过。”
“不会想出去看看吗?”
许夜阑看向那架透明钢琴。“这里有我需要守着的东西。”说完他顿了顿,“而且泊川很好,安静,适合生活。”
“确实。”沈雩风环顾四周,“这家店开了多久?”
“十年。以前是我父母经营,后来他们不在了,就我和妹妹接手。”许夜阑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小闫去外地上大学后,就剩我一个人。”
沈雩风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许夜阑读不懂的情绪。“一个人打理店铺,很辛苦吧。”
“习惯了。”许夜阑站起身,“我该去准备晚上的食材了。明天下午三点,我带你去找叔公。”
“好。”沈雩风也站起来,“咖啡钱——”
“明天再算吧。”许夜阑已经走向后厨,“走的时候帮我把门带上就行。”
沈雩风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他喝完剩下的咖啡,收拾好东西,真的如许夜阑所说,轻手轻脚地关上门离开了。
许夜阑在后厨清洗工具,水声哗哗。他想,自己今天的话好像有点多。也许是因为太久没有人认真问他关于泊川的事,也许只是因为雨声让人变得柔软。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已经变得温柔。许夜阑擦干手,走到店堂里。沈雩风坐过的桌上,咖啡杯下压着一张纸币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谢谢,明天见。”
字迹工整有力,像他的人。
许夜阑收起钱和纸条,指尖在“明天见”三个字上停留了片刻。他把纸条放进收银台的抽屉里,和那些零零散散的票据放在一起。
明天见。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这个雨夜有了一点不一样的期待。许夜阑走到钢琴前,手指落在琴键上。这一次,他弹的不是《月光》,而是一首轻快的练习曲,母亲教给小闫的第一首曲子。
琴声透过玻璃门飘出去,融进泊川绵绵的雨夜里。巷子深处,撑伞的背影顿了顿,回头望向咖啡店暖黄的灯光,听了一会儿,才继续向前走去。
夜还很长,但有些人已经约定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