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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那颗玻璃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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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颗玻璃珠在吧台抽屉里躺了三天。
蒋珹霂知道,她每次去倒茶、借剪刀、找订书机的时候都会拉开那层抽屉,看见那颗透明的、嵌着粉色小花的弹珠安静地待在一堆零碎杂物中间——几枚生锈的别针、两卷透明胶带、一本用完的便签、一串备用钥匙。
她没有拿出来看过,只是每次瞥见,都会多看一秒。
第四天下午,店里没有客人。刘珂灵在后厨熬梅子酱,咕嘟咕嘟的水汽从门缝里渗出来,整间店都漫着酸甜的香气。
蒋珹霂坐在老位置,写完最后一道数学大题。她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吧台边。
抽屉拉开一条缝,那颗玻璃珠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粉色的小花悬浮在透明里,像是许多年前被谁小心地封存进去的。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
“喜欢?”
蒋珹霂猛地缩回手。
刘珂灵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吧台后面,手里端着一只小碗,碗里是刚熬好的梅子酱,深红色的,稠得能挂住勺。
“没有。”蒋珹霂把手背到身后,“就是看看。”
刘珂灵没说话。她把梅子酱放在吧台上,从抽屉里拿出那颗玻璃珠,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然后放在蒋珹霂面前。
“给你了。”
蒋珹霂愣了一下。
“……这是别人送你的。”
“嗯。”
“那你还送人。”
刘珂灵笑了笑,说:“送我了就是我的,我想给谁就给谁。”
蒋珹霂低头看着那颗玻璃珠,阳光从窗外斜进来,落进透明的球体里,那朵粉色的小花像被点亮了一样。
她把玻璃珠攥进手心,放进口袋里,然后她坐下来,端起那碗梅子酱,用刘珂灵递给她的木勺舀了一勺。
酸。
酸得她整张脸皱成一团,不住地干呕。
刘珂灵靠在吧台边,看着她那个表情,嘴角微微翘起来。
“糖放少了。”她说。
蒋珹霂把那口梅子酱咽下去,灌了半杯茶。
“……这也太酸了。”
“配面包吃刚好。”刘珂灵把碗收回去,“明天买条吐司。”
蒋珹霂看着她把梅子酱端进后厨,打开冰箱,放在那罐贴着“青柠薄荷蜜·珹霂取名”的玻璃罐旁边。
她摸了摸口袋。
那颗玻璃珠在里面,硌着大腿,有一点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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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的时候,店里来了个中年男人。
穿着褪色的工装,袖口磨破了,鞋上沾着干透的泥点子。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来,只是抬头看那块匾。
蒋珹霂正在擦桌子。她看见刘珂灵放下绣绷,走到门口。
“师傅,进来坐?”
男人摇摇头。
“不坐了,”他说,“我就是来看看。”
他顿了顿。
“六年前,我媳妇在你这里买过一串石榴石。她那时候刚确诊,说戴点红色的东西,心里踏实。”
刘珂灵没有说话。
男人从裤兜里摸出一个旧钱包,打开,从夹层里抽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照片。
“去年人走了,”他把照片展开,“临走前跟我说,让我来店里告诉你一声,那串石榴石她一直戴着,到最后一刻都没摘。”
照片上是一个瘦削的女人,剃着光头,穿着病号服,对着镜头笑。她抬起手腕,手腕上那串石榴石在病房惨白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红。
刘珂灵低头看着那张照片。
“我记得她。”她说。
男人点点头:“她说你会记得。”
他把照片小心地收回钱包,放进口袋里。
“没别的事,就是来告诉你一声。”他往后退了一步,“谢谢你。”
他没有进店,没有喝茶,没有多待一秒,他转身走向巷口,工装的后背被汗浸湿了一大片。
刘珂灵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榆树的影子尽头。
蒋珹霂站在她身后。
“那个人,”刘珂灵轻轻说,“走了六百里。”
蒋珹霂看着巷口的方向:“你怎么知道?”
“他车牌是辽宁的,”她说,“辽A,沈阳。”
刘珂灵转身回到店里,在窗边坐下。绣绷还在原处搁着,那棵绣了一半的石榴树只差最后几片叶子。
她拿起针,一针一针地绣完。
蒋珹霂坐在老位置,把自己从吧台顺过来的小饼干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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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那个复读女生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快,书包往椅子上一扔,人几乎是跳着扑到吧台边的。
“刘姐刘姐刘姐!”
刘珂灵正在算账,笔尖被震得停了一下。
“录取通知书到了,”女生的声音在发抖,“到了到了到了!”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信封,举到刘珂灵面前,手指攥得边角都皱了。
刘珂灵放下笔,接过那个信封,蒋珹霂伸过脑袋,睁大眼睛看。
“考上了。”刘珂灵笑道。
女生拼命点头,点着点着眼眶就红了。
“我考上了刘姐,我真的考上了……”
刘珂灵把信封递还给她。
“恭喜。”她说。
女生握着那个信封,站在吧台前,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刘姐,”她哽咽着,“这三年要不是你……”
蒋珹霂赶紧从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放在她手边:“是你自己考上的,不哭不哭啊。”
女生吸着鼻子,擦眼泪,把那张录取通知书看了又看。
“我下周就回老家了,”她说,“开学前去陪陪我奶奶。”
刘珂灵点点头。
“还会来吗。”
女生用力点头。
“当然来,寒假就来。”她把通知书小心地收进书包,“到时候我给你们带我们老家的腊肠。”
她背上书包,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刘姐,”她说,“你等我回来。”
刘珂灵看着她。
“嗯。”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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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店里只剩她们两个人。
蒋珹霂没有走。
她帮刘珂灵把门口那盆多肉搬进来,把窗台上晒了一天的玻璃罐子收好,把客人用过的杯子一个一个洗干净,放进消毒柜。
刘珂灵站在后厨门口,看着她在水池前忙活。
“你以前不干这些。”她说。
蒋珹霂把最后一个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用抹布擦干手。
“以前是客人,”她说,“现在是帮工。”
她顿了顿。
“涨工资吗。”
刘珂灵轻轻笑了一声。
“没有工资。”
“那涨什么。”
刘珂灵想了想。
“明天早餐加个蛋。”
蒋珹霂看着她,嘴角抽搐了一下:“……行吧。”
她把抹布铺平,搭在水龙头上。
窗台上的绿萝又垂下一截新藤。那排玻璃罐子在昏黄的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刘珂灵。”她忽然开口。
“我以后,”她说,“要是没地方去了。”
“还能来吗。”
刘珂灵看着她。
店里的老式挂钟滴答滴答,秒针走得很慢。
“门开着。”刘珂灵说“你就来。”
蒋珹霂没有说话。
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脚尖。那双刷了很多遍的旧球鞋,鞋头开胶的地方被她用胶水粘好了,白色的鞋边泛着浅浅的黄。
“……知道了。”她说。
她走回老位置,把书包背起来。
“明天早餐我想吃荷包蛋。”
刘珂灵正在收拾吧台上的账本。
“嗯。”
“要溏心的。”
“嗯。”
“边不要煎糊。”
刘珂灵抬起头,蒋珹霂站在门口,背对着店里的灯光,看不清表情。
但她看见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手指轻轻攥着口袋的边缘。口袋里鼓鼓的,装着一颗嵌着粉色小花的玻璃珠。
刘珂灵低下头,继续整理那摞收据。
“知道了。”她说。
风铃响了一声,蒋珹霂迈出门槛。
巷子里的夜风带着夏末最后一丝温热,吹动榆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她没有回头,但她走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