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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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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珹霂第二次走进“溪上句”，是四天之后。
这四天里她逃了两天学，睡了一天觉，还有一天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走到脚底磨出水泡，在夜市摊上买了一双十块钱的布鞋换上，把旧鞋扔进了垃圾桶。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绕回那条巷子。
巷口那家卖殡葬用品的换了新的花圈，黄的白的菊花簇拥着，纸扎的，在风里簌簌地响。她快步走过，没敢看。
然后她看见了那棵榆树。
店门开着。和那天一样。
她在门口站了几秒钟。正午的阳光把她的影子投进门里，瘦长一条，像根立不住的拐杖。
她迈进去。
店里有人。
一个穿校服的女生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本习题册，手里转着笔，正对着一道大题发愣。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蒋珹霂一眼，又低头继续和那道题较劲。
蒋珹霂站在原地，忽然有点后悔。
她来干什么？蹭网？手机满电。蹭茶？她根本不渴。蹭饭？
她还没想出答案，刘珂灵从吧台后面那道门里出来了。
她今天穿着件灰蓝色的开衫，头发还是随意挽着，手里端着一碟切好的橙子。她看见蒋珹霂，没说话，只是把橙子放在那女生的桌角。
“谢谢刘姐。”女生头也不抬，笔还在转。
刘珂灵轻轻“嗯”了一声，转身走向吧台。经过蒋珹霂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站着干什么。”她说，“坐吧。”
不是询问，不是邀请。是陈述。
蒋珹霂坐下了。
还是上次那个靠窗的位置。榆树的影子还是那样，在桌面上晃晃悠悠。
刘珂灵从茶柜里取出那只玻璃壶，倒了一杯茉莉花茶，放在她面前。
凉的。还是那几朵干瘪的茉莉。
蒋珹霂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你没问我要不要茶。”
刘珂灵正在整理吧台上的水晶珠子，闻言没抬头。
“你要。”
蒋珹霂不说话。
她喝完那杯茶，把杯子放回桌上，指尖摩挲着杯沿。玻璃很薄，微微泛凉。
“那天那碗面，”她开口，“多少钱？”
刘珂灵把一把紫水晶拢进木盒，声音平缓：“没有菜单。”
“那有什么？”
“什么也没有。”
蒋珹霂噎了一下。
“那你让我给什么钱？”
刘珂灵抬起头，带着点笑看了她一眼。
“不是让你给钱，”她说，“是让你来。”
蒋珹霂没接话。
窗边那个女生忽然站起来，把习题册往书包里一塞，两三步跨到吧台前。
“刘姐刘姐刘姐，”她一口气喊了三声，“我完蛋了。”
刘珂灵没停手里的活儿：“怎么了。”
“一模考砸了。”女生苦着脸，“我妈说再考不上本科就让我去读大专，学幼师，我不想去，我不喜欢小孩。”
“那你喜欢什么？”
女生愣了一下。
“我……”她想了半天，“我不知道。”
刘珂灵没说话，把装水晶的木盒盖好，放进吧台下面的抽屉里。
“还有一百多天，”她说，“不着急。”
女生站着，没动。
“万一考不上呢？”
刘珂灵直起身，看着她。
“考不上也还有别的路。”
“什么路？”
“到时候就知道了。”
女生抿了抿嘴，像是在忍什么。她把书包带子往上拽了拽，低声说：“刘姐，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
刘珂灵没回答这个问题。她从茶柜里拿出一个纸袋，递给女生。
“上次你说想试试白茶，”她说，“这是寿眉，不贵，回去泡了喝。考试前别喝浓茶，睡不着。”
女生接过纸袋，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多少钱……”
“不要钱。”
女生没再说话。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纸袋塞进书包，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店门上的风铃响了两声，然后安静下来。
蒋珹霂坐在原处，把那杯已经空了的茶杯握在手心里转来转去。
“……你认识她？”
刘珂灵在吧台后面擦拭那只玻璃壶，用一块白色的软布，一圈一圈，很慢。
“常客。”她说，“去年来的，那时候也说要高考。”
“去年？”
“复读了。”
蒋珹霂没说话。
刘珂灵把擦好的玻璃壶放回茶柜，转过身，对上她的视线。
“你多大了？”
“十六。”
“高几？”
“应该高二。”
刘珂灵没问“什么叫应该”。她只是点了点头，像记下了什么。
蒋珹霂忽然开口：“我不喜欢学校。”
刘珂灵等着她往下说。
“老师讲课我听不进去，坐在教室里像坐牢，一节课四十分钟，我感觉过了四个小时。”她顿了顿，“同学也不理我，我也不理他们。没意思。”
刘珂灵没说话。
“我也不知道我喜欢什么。”蒋珹霂的声音低下去，“什么都没意思。”
店里很静。只有老式挂钟的秒针一下一下地走。
“那就不想。”刘珂灵说。
蒋珹霂抬起头。
刘珂灵没有看她。她正从茶柜的角落里取出一个小陶罐，揭开盖子，里头是深褐色的老茶头。她用茶则拨出几粒，放进一只空置的盖碗里。
“饿不饿？”
蒋珹霂想说“不饿”，但她听见自己说：“……有点。”
刘珂灵把盖碗放下，进了后厨。
这一次蒋珹霂跟了过去。
后厨很小，灶台、水槽、案板，挤得满满当当。窗台上养着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快要够到水龙头。刘珂灵从冰箱里拿出两个番茄、一小把金针菇、一盒内酯豆腐，又从柜子里取出一把细粉丝。
蒋珹霂站在门口，看她的动作。
切番茄。刀落下去，汁水渗出来，红籽颤颤地摊在案板上。金针菇去根，撕成小绺，在水龙头下冲一冲。豆腐从盒里倒扣出来，切成小方块，她的手很稳，每一块都差不多大小。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迟疑。像做了很多很多遍。
锅烧热，下油，蒜末爆香。番茄倒进去，嗞啦一声，酸甜的气息立刻漫开。她翻炒几下，加水，盖上锅盖，转身去泡粉丝。
蒋珹霂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你做菜的时候，”她忽然说，“在想什么？”
刘珂灵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都不想。”她说。
锅里的汤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掀开锅盖，把豆腐、金针菇、粉丝依次放进去，加盐，加一点点生抽，最后撒了一把葱花。
她盛出两碗，把其中一碗递给蒋珹霂。
“小心烫。”
蒋珹霂接过碗，低头看。
汤是红色的，番茄熬化了大半，只剩几瓣软烂的果肉浮沉。豆腐白嫩，金针菇莹润，粉丝半透明地卧在汤里。葱花青绿，热气扑在脸上，微微发潮。
她尝了一口。
烫的。酸。鲜。豆腐在舌尖化开，粉丝吸饱了汤汁，滑进喉咙。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奶奶也做过番茄汤。不是这样的，奶奶的番茄汤放很多糖，甜得腻人，她说那是她老家那边的做法。她不爱喝，奶奶也不逼她，只是下一顿还是照做。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她一口一口地喝着，没抬头。
刘珂灵端着自己那碗，在她对面坐下。
店里没有客人了。那个复读的女生走了，窗边的习题册也收走了，只剩阳光一寸一寸地往东挪。榆树的影子从桌面移到地上，又慢慢爬上墙。
蒋珹霂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轻轻放下。
“我叫蒋珹霂。”她说。
刘珂灵抬眼看她。
“我知道的。”
“我怕你忘了。”
“不会。”
她只是把空碗摞在一起，端回后厨。水流的声音响了一会儿，然后她擦着手出来，走到蒋珹霂面前。
“珹霂。”她说“你衣服脏了。”
蒋珹霂低着头，盯着桌面上那道榆树的影子。她没说话，也没动。
“我下周还来。”她说。
刘珂灵没有回答，但蒋珹霂知道她听见了。
她背上书包，走出店门。
她的手揣在兜里，攥着那天买布鞋找回的两枚硬币。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
也许下次来，可以放在吧台上。
也许什么都不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