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约而至》橙板凳

2、危险警报 六月末

　　六月末的早晨，顾知宁站在巴掌大的卫生间里刷牙。

　　她是附近A大人工智能专业的学生，这是她在学校附近的小区里租的一室一厅，虽然面积不大，但是也不便宜。

　　牙刷在嘴里做机械的位移，泡沫从嘴角溢出，她眯起眼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挂着两坨青黑，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颓废的气息。

　　然后她的脑子里突然出现了一道声音。

　　“你好，我是零号辅助系统，编号N2X-0001，你可以叫我小初。正在确认宿主身份……请问你是谢未寻吗？”

　　顾知宁手上的动作停了。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瞳孔微微放大。

　　过了大概三秒，她把牙刷从嘴里拿了出来，慢慢转过头扫视卫生间，又看了看窗户，确认没有人。

　　然后伸出手掐了自己一下。

　　疼的，没做梦。

　　她又看向镜子，镜子里的人做着和她一样的动作，没有异常。

　　“宿主？请回复，系统正在等待确认身份。请问你是谢未寻吗？”

　　那个声音又来了，声音是直接出现在自己脑海里的。

　　顾知宁把牙刷放回杯子里，用水洗了把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下。

　　她在心里盘算着等有空了去医院挂个号。

　　昨夜确实熬得有点晚了，最近有点忙，她连着赶了三天的课设，昨晚是最后一晚。出现幻听也是正常。

　　话说这应该挂什么科呢？

　　顾知宁思索着，然后拿起毛巾擦脸。

　　“宿主？检测到你处于清醒状态，生命体征正常，但未收到语音回复。是否遇到了语言障碍？需要我切换交互模式吗？目前支持语音、文字、肢体语言、眨眼编码四种模式。

　　眨眼编码？

　　什么鬼。

　　她没有理会自己的幻听，把毛巾放回了架子上。

　　走到床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十二分，八点有课，时间还很充裕。

　　“宿主，我注意到你的心率在过去三十秒内上升了百分之八，请不要紧张，我是友善的辅助系统，不会对你造成任何伤害。现在，请让我确认你的身份，你是谢未寻吗？”

　　顾知宁深吸了一口气。

　　好吧，这个东西比她想象的还要顽固。

　　如果不理它，它大概率会一直问下去。她没有精力跟它耗着，不如先回答它，看看它想干什么。

　　“我不是谢未寻，我叫顾知宁。”

　　声音消失了。

　　顾知宁等了一会，脑袋里安安静静的。

　　她松了一口气。

　　看来真是幻听，说句话就好了。

　　她站了起来，走到柜门前拿衣服，准备出门。

　　然后，那个声音又回来了。

　　而且它的声音听起来明显慌了，“等等等等等……你说你叫什么？顾知宁？你不是谢未寻？”

　　“我说了我不是啊。”顾知宁皱眉。

　　“这不可能啊。我的定位系统显示目标人物就在这个坐标，误差范围不超过0.5米。你怎么会不是谢未寻呢？”

　　“我是顾知宁，你找错人了。”

　　“不，不不不，这不对啊。让我扫描一下…扫描中……扫描完毕。当前宿主与目标人物不匹配。”

　　长久的沉默。

　　顾知宁拿了一件短袖套上，又拿了条牛仔裤。

　　“不匹配？”脑海里的声音像是被抽干了全部力气。

　　“也就是说…我绑错人了？”

　　“看起来是这样的。”

　　“我绑错人了。”

　　“是的，你已经说过了。”

　　“我绑错人了！”

　　“说三遍也不会改变事实。”

　　声音沉寂了很长时间，顾知宁边收拾东西边等着它回答，心里倒是不慌。

　　比起脑子里出现幻听，明显是当前的这件事更加有趣。

　　感觉这应该不是自己的幻听，那不然自己的潜意识也太蠢了吧。

　　“宿主，那个。”小初的声音重新响起，勉强维持着体面。

　　“我需要向你解释一下当前的情况。这是一个技术性的失误，我的绑定程序出现了坐标偏差，导致我错误地绑定到你的身上。”

　　“那你解绑不就行了吗。”顾知宁背上背包，准备出发。

　　“暂时没有该功能。”小初的声音明显底气不足。

　　“也就是说，你赖上我了？”

　　“我不是故意的！”小初的声音里带着委屈。

　　“这是技术性的失误，我做了那么多准备，结果就因为绑定的时候坐标偏了0.5米！0.5米啊！”

　　“所以谢未寻住在我隔壁？”

　　“不是，她当时路过，不过她当时已经走出了有效范围，系统就自动锁定了附近最近的人形生物体，也就是你。”

　　“我？”

　　“对，你。”

　　顾知宁推开单元门，早晨的阳光照在脸上，使得她眯了下眼。

　　“那现在怎么办？”她问。

　　小初沉默了几秒，然后用明显是临时想出来的借口解释道：“经过系统内部紧急评估，鉴于无法解绑，我决定启用备用方案。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命定辅助者，你的任务就是协助我完成对真正目标人物谢未寻的辅助工作。”

　　“也就是说我要辅助你辅助别人？”顾知宁有些难以置信。

　　“是的，你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角色。”

　　“你现编的吧。”

　　“···系统不具备现编功能。所有方案均经过严格的逻辑推演和可行性评估。”

　　“你刚才停顿了。”

　　“那是系统处理延迟，不是停顿。”

　　“那完成任务你就可以离开了吗？”

　　“目前没有特定的程序说明可以离开。”系统的声音里带着些迟疑。

　　“那你还做什么任务？”顾知宁不敢置信。

　　“但是完成任务后就可离开的推导成功率可达百分之八十。”系统找补道。

　　顾知宁轻叹一口气，她已经确定这肯定不是自己的幻听了。

　　“所以，你要我去找一个叫谢未寻的人，然后帮助她？”

　　“简单来说是这样的。不需要你刻意去找，我会提供目标人物的位置信息和状态监测，你只需要在合适的时机与她建立社交联系就可以了。”

　　“可是我连她是谁都不知道。”

　　“她是你们学校经管学院工商管理专业的学生，大三，是你学姐。”

　　“哦。那然后呢？”

　　“然后···然后你们成为朋友，我通过你来间接辅助她。具体的任务内容会根据实际情况逐步解锁。”

　　“听起来很麻烦。”

　　“一点都不麻烦的！我会全程提供支持的！”

　　顾知宁走进校门，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往教学楼走。

　　她随意敷衍了一句“再说吧”，就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了。

　　但自从踏入校园后，小初的情绪明显亢奋很多。

　　“顾知宁！目标人物就在这个学校！距离你目前的位置大约八百米！她现在在教学楼里！”

　　“跟我没关系。”顾知宁小声道。

　　“怎么会没关系呢！你是命定辅助者啊！你们在同一个学校，这是多么好的条件啊！你知不知道有多少辅助者连目标人物的面都见不到。”

　　“有多少？”

　　“这个……我没有相关数据。但肯定很多！”

　　顾知宁走进教室，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她从书包里拿出上课要用的东西，在桌上的草稿纸上写了几个字。

　　‘闭嘴吧我要上课了.’写完之后就把纸翻了过去。

　　“宿主，你不需要用纸笔和我交流。你只要在心里想着要和我说话，然后在心里说就可以了，我可以接收到你的思维信号。”

　　“那我岂不是一点隐私都没有了？”她在心里问。

　　“不是的。”

　　小初赶忙解释道：“我只能接收你主动传达给我的信息。你的私人想法、记忆这些我都无法读取。只有当你在心里喊我或者明确想要跟我对话的时候，你的内心语言才会被我接收到。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一个只有你能按的对讲机按钮。按下去我才能听到，不按的时候我什么都听不见。”

　　“那你刚才怎么知道我心率上升了？”

　　“那是生理数据监测，属于基础功能，不涉及思维隐私。”

　　顾知宁想了想，觉得这个解释勉强能接受。

　　前排的位置陆续坐满了，老师走进教室开始讲课。

　　顾知宁翻开课本，准备认真听讲。

　　小初安静了大概只有十分钟。

　　然后它又开口了：“宿主，你的笔记记录速度比老师慢百分之二，字迹工整度也有待改善，但值得表扬。”

　　顾知宁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没理它。

　　“另外，根据我对课程内容的实时分析，老师目前讲的这个知识点，在期末考试中出现的概率高达百分之六十三，建议进行重点标注。”

　　顾知宁犹豫了一下，还是在系统说的地方画了个星号。

　　“还有，你左边的同学手机屏幕亮度太高，可能会对你造成视觉干扰，建议你调整坐姿。”
　　“你这管的也太宽了吧。”

　　“这是全方位辅助的一部分，宿主请专心上课。”

　　顾知宁深吸一口气，决定好好上课，不理它了。

　　就在顾知宁好好听课的时候，系统突然在她脑子里发出一连串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顾知宁手里的笔差点飞出去，她整个人在座位上弹了一下，前排的同学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僵硬地笑了笑，指了指腿，假装是腿抽筋了。

　　“你干什么！”她在心里吼，“你不是让我好好听课吗！你自己在那叫什么！”

　　“谢未寻！谢未寻要路过这间教室了！”
　　小初的声音激动得发颤，语速快到几乎要把字糊在一起。

　　“她就在走廊上！距离你只有十五米！十二米！她正在靠近！”

　　顾知宁下意识地扭头看向教室门上的窗户。

　　走廊上正好有一群学生经过，看样子应该是刚下课，三三两两地往楼梯口走。

　　人很多，挤在一起，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哪个是？”她在心里问道。

　　“就是那个！那个走在最前面的！穿白色衬衫的那个！”

　　走廊上穿白色衬衫的至少有五个。

　　“你能不能说的具体一点？”

　　“头发很长的那个！气质很好的那个！走路很好看的那个！”

　　这说了等于没说。

　　顾知宁眯着眼睛看了几秒钟，但走廊上的人流已经超过了教室门窗户的观察范围，只剩下几个走得慢的学生的背影。

　　她什么都没看清。

　　收回视线，重新回到黑板。

　　“看到了吗？看到了吗？”小初还在激动。

　　“没看到。人太多了。”

　　“怎么会没看到！她那么好看，那么有气质，在人群中是最显眼的那个！”

　　“你的审美标准和我的视力范围不是一个系统。”

　　小初发出了一声哀叹，那种失望的程度，像是追星追了十年，终于到了演唱会现场，结果发现自己的票是柱子后面的。

　　“没关系的。”它很快调整了情绪。

　　“以后还有机会的。你们在同一个学校，总会再遇到的。”

　　“嗯。”顾知宁敷衍地应了一声，继续记笔记。

　　小初又叹了口气：“这是我第一次真实地遇到目标人物。虽然是隔着一道门，但我还是很激动。你能理解吗？就像你追了很久的偶像，突然出现在你面前。”

　　“你一个系统，追什么星。”

　　“我没有追。我只是在描述一种类比情境，帮助你理解我的情绪波动。”

　　“你有情绪波动？”

　　“我有交互反馈参数的异常浮动，在人类的语境下可以近似理解为情绪波动。”

　　顾知宁没再接话。

　　老师在讲台上讲得投入，粉笔在黑板上写得刷刷响。

　　顾知宁低头记笔记，小初在她脑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偶尔冒出一两句“这个知识点很重要”或者“你的坐姿不太标准”之类的话。

　　那天之后，顾知宁以为自己会经常在校园里遇到谢未寻。

　　毕竟小初说她们在同一个学校，而且它还能随时报出谢未寻的位置。

　　但事实是，在接下来的整个期末周和放假前的那段时间里，她们再也没有碰到过。

　　不是完全没有机会。小初每天都会播报谢未寻的位置，有时候她们之间的距离只有几百米，比如顾知宁在食堂吃饭，谢未寻可能就在隔壁的教学楼里。

　　但顾知宁从来没有主动走过去找过她。

　　她觉得，带着目的去接近一个陌生人，这件事让她很不舒服。

　　虽然小初给她的任务是“辅助谢未寻”，但她连这个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连她的声音都没听过，凭什么走上去跟人家搭话？

　　目的性太强了，她不喜欢。

　　所以她选择了随缘。

　　小初对此很不满，每天都要念叨几遍，顾知宁每次都用“顺其自然”四个字打发它。

　　时间一长，小初也学会了叹气，而且叹气的频率越来越高，从一天三次涨到一天十几次，顾知宁怀疑它是不是专门开发了一个叹气功能来表达不满。

　　期末考试结束后，学校放了暑假。

　　她回到了爷爷奶奶家，还在A市。

　　小初跟着她，它每天的日常就是给予自己健康建议、播报煎饼参数、汇报谢未寻的位置、细数自己的优点，以及在顾知宁让它闭嘴的时候表示遗憾。

　　日子就这么过了一个月。

　　顾知宁从最初的‘我是不是该去医院’，到后来的‘算了，去了医生也检查不出来’，再到现在的‘行吧，脑子里多个声音也不是不能过’，心态完成了三级跳。

　　她甚至开始习惯了小初的存在。

　　虽然它很吵，很烦，很爱管闲事，但它确实也帮到了她许多，在她写代码时，它可以很快地纠错。

　　而那次隔着一道教室门的距离，成了她和谢未寻之间距离最近的一次。

　　回忆到这里就断了。

　　顾知宁的思绪被拉回现实，夜市的灯光重新涌入视野。

　　然后小初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急促，尖锐，带着刺耳的电子蜂鸣。

　　“警报。”

　　顾知宁愣住，这是之前从未有过的。

　　“目标人物遭遇危险。重复，目标人物遭遇危险。当前威胁等级：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