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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缝扣子的人
顾清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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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和是在凌晨两点发现那根针不见的。
他坐在工作台前,灯罩压得很低,光聚成一束打在桌面上。明万历年的县志摊开,书脊散成三截,他刚调好小麦淀粉糊,镊子伸出去,发现针插上少了一根针。
他停下手。
针插是老师傅传的,青灰色老布,塞满细沙。上面插着十二根针,日本制的,德国制的,民国老铺子手打的。他用了七年,每根的位置都熟。
今天少了一根。
最细的那根。四号。
顾清和把镊子放下。
他想起下午那间餐厅,日光从落地窗灌进来。沈砚舟从灰色针线包里抽出针,穿线,打结,缝完,插回去。
针包拉上拉链的时候他没看,但针数对了。
四号在他那里。
顾清和靠向椅背,灯影从他眉骨滑到锁骨。
他没给那个号码发消息。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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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舟回到家是十一点四十。
门锁是三段式的,他转到第二段的时候卡了一下,要用力推才开。报修过两次,物业说老房子都这样,将就用。
他把钥匙放在玄关托盘里。
鞋摆正。
客厅没开灯,对面楼的灯光透进来,在沙发上切了一道斜边。
他倒了杯水,站在窗边喝完。
杯子洗干净,放进沥水架,口朝下。
然后他坐下来,从外套内袋取出那个灰色针线包。
拉开拉链。
十二根针都在绒布上躺着,按长短排列。
他数了一遍。
十二。
他把四号针抽出来,对着台灯看。
针尖有一点极细微的弯。缝那件衬衫的时候扎进布料,出来,再扎进去。第三针线绞住了,他拆的时候针尖在扣子边缘刮了一下。
沈砚舟看了很久。
然后把针插回绒布,排在第三位。
拉链拉上。
他去了浴室。
热水从头淋下来,他闭着眼睛,想起那件衬衫的领口。棉质的,洗得很旧,有一边微微往下耷拉。
不是没熨。
是穿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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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沈砚舟出门。
电梯从十一楼下来,门开,里面是楼下养柯基的老太太。
“沈检察官,早。”
“早。”
老太太牵着的柯基往前凑,鼻头拱他的裤脚。
他没躲。
柯基闻够了,退回去。
电梯到一楼,门开,他侧身让老太太先出。
阳光从单元门斜劈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块发白的四边形。
沈砚舟踩进去。
包里装着那个灰色针线包。
四号针在原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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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和一夜没睡。
县志修到第三十九页,虫蛀洞填完了,补纸的颜色配了三遍才满意。
他把书页压进吸水纸,盖上木板,压上那块从旧货市场淘来的铸铁镇纸。
六斤三两。
师傅说太重了,伤纸。
但他习惯了。
天亮了。
窗外那棵悬铃木上停着两只灰喜鹊,尾巴一翘一翘。
顾清和站起来,颈椎咔嗒响了一声。
他走去厨房烧水,路过玄关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
帆布袋挂在挂钩上,袋口敞着。
他昨晚把东西倒出来后没挂回去。
那截风筝线还搭在袋沿。
他站了两秒。
然后把线拿起来,绕好,放进玄关抽屉。
抽屉里有一卷棉绳,三根没用过的鞋带,一盒没拆封的指甲钳。
上个月超市促销买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买。
也没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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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图书馆九点开门。
顾清和八点四十到的,门还没开。几个学生蹲在台阶上背单词,声音压得很低,像蜜蜂。
他站在门廊下,从包里摸出那个青灰色老布针插。
十二根针。
他抽出一号,对着天光看。
针眼干净,没有絮。
插回去。
抽出四号位。
空的。
他把针插攥在手心,指腹按在那个凹陷的位置上。
门开了。
保安老周探出头:“顾老师,今天早啊。”
“早。”
他把针插收进口袋,侧身进去。
修复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钥匙在门框上沿。
他摸了三次才摸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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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十七分,沈砚舟从法院出来。
案子是盗窃,被告十九岁,第三次了。法庭上那孩子一直低着头,只在最后陈述的时候抬起来,说想他奶奶。
沈砚舟在公诉席上坐着,没说话。
判决下来了,一年两个月。
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太阳移到审判大楼尖顶后面,大理石地面一半亮一半暗。
他走下台阶,拿出手机。
通讯录最底下有一个新建联系人,只有号码,没有名字。
昨天输进去的。
他看了三秒。
锁屏。
手机放回口袋。
五米外的花坛边上蹲着一只橘猫,正舔自己的前爪。
沈砚舟站住了。
橘猫抬头看他,又低下头,继续舔。
他走过去,蹲下来。
猫没跑。
他看了一会儿猫的爪子。肉垫是粉色的,指甲收在毛里。
没受伤。
他站起来。
橘猫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尾巴竖成一根旗杆。
沈砚舟走出去十米,回头。
猫还在花坛边上,正拿爪子拨拉一片落叶。
他转过身。
没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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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和七点二十离开图书馆。
夜班公交上人不多,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把针插拿出来。
四号位还是空的。
他把针插翻过来,背面老布上有一个很小的污渍,干了,深褐色。
是七年前师傅留给他的。
那天师傅修完一册宋版《说文》,把针插推到他面前,说用熟了就不要换。
他没问师傅是什么时候开始用的。
也没问为什么给他。
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掠过去。
他忽然想起那行字。
下次带指甲钳。
他把针插攥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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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四十,顾清和站在小区门口。
门卫老刘在听收音机,戏曲频道,旦角咿咿呀呀地唱。
他走进去,走到那排悬铃木底下。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低头看绿化带。
昨天那只猫不在。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正要转身的时候,余光扫到矮墙后面有一团黑白相间的东西。
他走过去。
是那只猫。
它趴在干叶子上,两只前爪交叠,下巴搁在爪子上,眼睛眯成缝。
顾清和蹲下来。
猫睁开眼睛看他,尾巴尖在叶子上扫了一下。
他没伸手。
他蹲着,猫趴着。
悬铃木的叶子落在他们之间。
过了很久。
猫站起来,走过来,用脑袋顶了顶他的膝盖。
然后转身,又趴回那堆叶子上。
尾巴盘在身边。
顾清和站起来。
他没叫它的名字。
但他想,那个名字是对的。
锅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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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舟这晚失眠了。
他很少失眠。作息像用尺规画过,十一点躺下,六点醒,中间不起夜,不做梦。
今天躺了一个小时。
他打开床头灯,坐起来,从床头柜第二层取出那个灰色针线包。
拉开拉链。
十二根针。
他把四号针抽出来,对着灯看。
针尖的弯还在,要凑很近才能看清。
他把针插进枕头边缘的缝线里。
躺下。
灯关了。
窗帘没拉严,对面楼的光透进来一道窄边。
他看着天花板上那道光的折痕。
想起那件衬衫的领口。
想起那个人低头时,后颈露出来的一小截皮肤。
他把枕头翻了个面。
针在另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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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顾清和在修复室接到一个电话。
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没说话。
那边也安静了两秒。
然后是一个人的声音,不高,稳。
“针在我这儿。”
顾清和把镊子放下。
窗外的悬铃木正在抽新芽,嫩绿色的,一小簇一小簇。
他问:“什么时候还?”
电话那边停顿了一下。
“你要现在吗。”
顾清和看向桌面。
那本县志修完了,压在水曲柳木板下面。
桌上空出一个位置。
“不急。”
他说。
那边又安静了。
然后沈砚舟说:
“好。”
电话没挂。
两个人都没说话。
悬铃木的影子在窗玻璃上晃。
过了很久。
沈砚舟问:“那只猫。”
“嗯。”
“你叫它什么。”
顾清和握着电话,看向窗外。
那只黑白相间的猫正蹲在对面矮墙上,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
他没回答。
沈砚舟也没再问。
但他们都等着。
等什么,不知道。
阳光从悬铃木枝桠间漏下来,一格一格铺在修复室的地板上。
然后顾清和说:
“锅贴。”
他把电话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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