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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和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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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高中篇 陆厌&沈墨白
第六章和好
我们站在彼此的缺口前,不敢拥抱,怕一碰就碎,也怕一松手就永远失去。
清晨六点二十,旧巷的砖缝还浸着夜露,青石板路泛着潮湿的光,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映着灰蓝色的天。
陆厌蹲在卫生间,刷牙刷到第三遍,薄荷辣得舌头发麻,仿佛这样就能把一夜之间疯长的情绪刷干净,把那种酸涩的、胀痛的、名为"后悔"的东西从喉咙里冲刷出去。
吐掉泡沫,他抬头——镜子里的人眼下浮着淡青,像被人打了一拳,唇角破了一个小口,是昨晚咬的。他盯着那个伤口看了很久,看着血丝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矫情。"他对着镜子骂,声音却哑得不像自己的,像是被砂纸磨过,又像是哭过。
他确实差点哭了。昨晚躺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把和林叙冲突的每一个细节、沈墨白那个欲言又止的眼神、还有自己转身逃离时那声可笑的拖把落地声,都在脑海里循环播放了八百遍。每一次回放,胸口那个洞就扩大一寸,直到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掏空了,只剩下一个会呼吸的躯壳。
他该道歉的。为那把故意弄脏的拖把,为那句带刺的"地脏",为那不分青红皂白的嫉妒。
可他也该质问的。问沈墨白为什么让林叙坐在他位置上,问为什么记得林叙的口味,问为什么在那个人面前,他陆厌就变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背景板。
道歉和质问在喉咙里打架,最后都化作了失眠。
门铃就是在这时响的。
一声,停半秒,再一声,像某种试探的节拍,小心翼翼,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怕被拒绝。
陆厌握着牙刷,泡沫顺着腕骨往下滑,冰凉一条,像是一条蛇,让他打了个激灵。
——谁会来?
——妈有钥匙,外卖不会这么早。
——只剩一个答案,一个他昨晚失眠时偷偷彩排过、却又拼命删掉的答案。
拖鞋在地板上拖出急促的"哒哒"声,门被猛地拉开——
沈墨白站在晨曦里。
校服外套未拉拉链,领口被风吹得微敞,露出线条好看的锁骨,锁骨下沿有一条淡红抓痕——不知在哪蹭的,像是一道新鲜的伤口。他的头发有些乱,不像平时那样整齐,眼下也有淡淡的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他一只手还按在门铃上,指尖被金属边缘勒得发白;另一只手拎着塑料袋,袋口探出一截豆浆吸管,正冒着袅袅的热气,在清冷的晨雾里显得格外温暖。
世界像被按下暂停键,连风都停在半空。
陆厌听见自己牙膏泡沫破碎的声音,细小却清晰,像是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裂开。
他想先开口,嗓子却被夜火烤得干涩,只滚出一声沙哑的:"......早。"
沈墨白点头,目光落在他嘴角泡沫,那目光很深,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审视,像是要确认他还活着,还在这里,还没消失。他抬手,似乎想替他去擦,指尖在空中划出半个弧线,却在半空停住,像触电般收回,最终只是把塑料袋递过来。
"没生病,就好。"
声音低而哑,像一整夜没睡,每个字都被砂纸磨过,却更锋利地扎进陆厌耳膜,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颤抖。
陆厌没接袋子,反而往后退了半步,拖鞋后跟踩到地板缝隙,发出"吱"一声惨叫,像是一只被踩伤的鸟。
他怕这半步显得退缩,又故意把肩背绷直,像一只炸毛的猫,竖起所有的刺,却在沈墨白眼里,更像被雨淋湿的雀,扑腾着翅膀不肯喊冷,羽毛都贴在身上,狼狈又倔强。
沉默开始发酵,像一坛被打翻的酒,在两人之间弥漫。
巷口传来豆浆机转动的嗡鸣,遥远得像隔了半个地球;
墙根蜗牛缓慢爬过,留下一条亮银线,被阳光切成几段,像是一个未完成的句号;
沈墨白的睫毛在眼睑投下细碎的影,颤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烛火,又像是某种隐忍的情绪终于泄了闸。
"陆厌,"他终于开口,却先把名字咬得极轻,仿佛怕惊飞什么,"我挺担心你的。"
担心。
两个音节,像两粒火星,落在陆厌紧绷了一夜的神经上,瞬间烧出一个焦黑的洞。
洞里涌出热流,一路涌到眼眶,涌到指尖,涌到他想不顾一切扑上去的冲动里。他想抓住沈墨白的衣领,想质问他为什么要让林叙出现,想问他自己在他心里到底是什么位置,想......想拥抱他,想确认他还是热的,还是真实的,还是属于他的。
可他做不到。
他怕一扑,就把这些天的委屈、嫉妒、酸涩全泼出来,像打翻的硫酸,把两人都灼得面目全非。他怕一开口,眼泪就会掉下来,暴露他昨晚的脆弱,暴露他其实那么在乎,暴露他陆厌没了沈墨白,就像鱼没了水。
于是,他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嗯。"
声音短促,像刀切过水面,刚起波又归于平静,冷得他自己都心惊。
怕这一个字太冷,怕沈墨白转身就走,他又急急补上一句:"我今天会去学校。"
——像是保证,又像是驱逐。
沈墨白点点头,没再追问,也没再前进。他垂眼,目光在陆厌裸露的脚踝停半秒——那里被蚊子咬了一个包,红肿,中间一个小指甲掐出的十字,是他焦虑时的习惯。
"涂点风油精。"他说,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然后转身,把豆浆挂在门把上,像挂一个未完成的约定,像是一种不愿打扰的温柔。
巷口晨光斜斜切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前端刚好盖在陆厌脚背,像一条无声的毯子,轻轻覆上来,又悄悄抽走,带着余温,却留不下实体。
陆厌站在原地,听见自己心跳由急促转为钝重,像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一下,又一下,敲打着某种名为"失落"的情绪。
直到影子彻底消失在拐角,脚步声再也听不见,他才猛地回神,一把抓起豆浆,杯壁烫得指尖发红,却舍不得松,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他转身进屋,关门,背脊抵住门板,滑坐下去,像一团终于失去力气的棉花。
塑料袋被揉得哗啦响,像一场迟到的掌声,又像是某种嘲笑。
——他来了,又走了。
——一句"担心",比一万句解释都重。
——可也轻得让他抓不牢,只能任它在胸腔里来回撞,撞得肋骨发疼。
陆厌把头埋进膝盖,鼻尖抵着豆浆杯,热气把睫毛熏得潮湿,像是眼泪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想,这样挺好——
没拥抱,没崩溃,没把那点可怜的自尊碾成渣;
也没让沈墨白看见,自己其实差点就哭了,看见那个十字伤疤时,心脏软得像一团棉花。
"挺了解我的。"他对自己说,声音闷在裤腿里,像一句自欺的安慰。
可手指却诚实地收紧,把豆浆杯捏得变形,温热的液体涌出来,顺着腕骨流进袖口,像偷偷倒灌的眼泪,烫得皮肤发疼。
窗外,蜗牛终于爬到阴影里,银线断了,留下一道孤独的痕迹。
晨光铺满旧巷,也铺满他蜷成一团的影子,把那个影子拉得很长,很孤单。
世界继续向前,像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门把上残留的指痕,和豆浆杯里晃动的涟漪,知道刚才那一分零八秒的沉默,有多漫长,又有多珍贵。
陆厌抬起头,看着那杯已经被捏得变形的豆浆,突然意识到——沈墨白没有替林叙辩解,没有解释他们之间的关系,没有说"你别误会"。
他只是说,担心你。
这算不算,是一种偏袒?
这算不算,在林叙和他之间,沈墨白选择了先来找他?
这个念头像一颗糖,在苦涩的舌尖慢慢化开,甜得发酸。
陆厌站起身,把豆浆放在桌上,杯底在桌面留下一个圆圆的水渍,像是一个印记。
他走进房间,换上校服,对着镜子整理头发,看着那个眼下青黑、唇角带伤的自己,突然笑了。
今天会去学校。
不是为了沈墨白,是为了自己。
为了那个在接力赛上和他一起冲过终点线的自己,为了那个值得被担心的自己。
——第六章·和好·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