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 初中篇》清影q

4、拍照

　　冬至中学篇 陆厌&沈墨白
　　第四章拍照
　　我们在像素里寻找最完美的角度，却发现最清晰的成像，是彼此眼中的倒影。

　　自从加上了Line，那块发光的屏幕就成了陆厌最隐秘的宝藏。
　　他会在数学课上偷偷把耳机线从袖口穿出来，假装托腮思考，实则在听沈墨白发来的语音——那声音被电流处理过，带着轻微的沙沙声，比现实中更低哑一些，像冬日里呵出的白雾，缭绕在耳廓："这道题的辅助线，应该画在这里。"末尾总会补一句，轻得像羽毛："专心听课，别看我消息。"
　　陆厌偏要看，不仅看，还要回。他指尖在屏幕上飞舞，输入，删除，再输入，最后发出去一个贴图：一只气鼓鼓的河豚。
　　Lu_yan：明明是你先发的。
　　Mobai：嗯，我的错。
　　Mobai：罚我给你带明天的早餐？
　　Lu_yan：......要草莓牛奶。
　　Mobai：好，还有呢？
　　Lu_yan：没了。哦，对了，不许加别人。
　　Mobai：放心，好友栏只有你一个。
　　这样的对话像糖丝，在深夜的被窝里越拉越长。有时陆厌睡不着，凌晨两点发一个句号过去，对方几乎是秒回一个问号，然后紧接着是："做噩梦了？"或者"饿了？"又或者只是一张简单的贴图：月亮抱着星星。
　　他们分享一切琐碎：食堂今天的番茄炒蛋里终于见到了蛋，图书馆三楼角落的座位阳光最好，放学路上那只橘猫又胖了半圈，以及——
　　Lu_yan：今天整理书包，发现那张竹林照片还在。
　　Mobai：我也在看你写的字。
　　Lu_yan：丑死了，别看了。
　　Mobai：不丑。是我最珍贵的。
　　Mobai：而且，你欠我的合照还没还。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陆厌盯着那行字，心跳突然漏了一拍。他想起小学毕业那天，那个空着的座位，那张只有一个人的领奖台，那本日记里"亿张合照"的约定。
　　他打字的手突然变得沉重，输入框里的光标一闪一闪，像是一个催促的节拍器。他想问"你还记得吗"，又觉得矫情；想说"我们去拍吧"，又害怕太主动。犹豫了十分钟，对话框里依然是空白。
　　终于，他闭上眼睛，按下了发送键。
　　Lu_yan：沈墨白，你还记得吗？
　　几乎是在消息发出的瞬间，屏幕顶端就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还没等陆厌眨一下眼，消息就跳了出来，不是一句，而是一句接一句，像急促的鼓点，敲在他心尖上：
　　Mobai：当然。
　　Mobai：答应了就要做到。
　　Mobai：亿张。
　　Mobai：[贴图：两只小熊头碰头]
　　陆厌看着那个贴图，看着那三个字——"亿张"。那是他在小学日记里写的，是沈墨白在第一章重逢时说的，是他们之间最隐秘的密码。他没有忘，他一直记得，记得清清楚楚，甚至比陆厌记得更牢。
　　一种酸胀的、温热的情绪从胸口涌上来，堵在喉咙口。陆厌打了字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的话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莽撞：
　　Lu_yan：那这周末，下午两点，中央商城顶楼的大头贴机。
　　Lu_yan：不见不散。
　　这次沈墨白回得慢了两秒，然后是一个简单的：
　　Mobai：好。
　　Mobai：[贴图：笑脸]
　　陆厌把脸埋进枕头，无声地尖叫，脚趾在被窝里蜷缩起来。他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映出他自己傻兮兮的笑容。

　　周末来得像一个被故意拉长的镜头。
　　周六早晨，陆厌六点就醒了，在床上辗转反侧，把衣柜里的衣服试了个遍。校服太正式，卫衣太随便，那件新买的格子衬衫又显得太刻意。最后他选了最简单的白T恤配牛仔外套，对着镜子抓了二十分钟头发，直到每一根刘海都待在最完美的弧度上。
　　他提前四十分钟就到了商城。
　　中央商城是去年新开的综合体，顶楼有一排日系风格的大头贴机，粉蓝色的外壳，缀满星星灯，在商场的霓虹里显得格外梦幻。陆厌站在那排机器前，手里攥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可乐，盯着电梯口，数着来来往往的人头。
　　两点零五分，沈墨白还没出现。
　　陆厌咬了咬吸管，塑料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他低头看手机，没有未读消息。两点十分，他开始踢脚下的地砖，一下，两下，三下，把"沈墨白是混蛋"在心里默念了三十遍。
　　正当他准备转身就走，把"绝交"两个字狠狠摔在Line上时，对面人流中突然挤出来一个人。
　　是沈墨白。
　　他显然是一路跑上来的，头发被汗水浸湿，几缕贴在额前，胸口剧烈起伏，手里却稳稳地举着两杯奶茶。他穿过人群，像一艘破冰船，最终停在陆厌面前，微微弯着腰喘气。
　　"对不起，"他直起身，把其中一杯递过来，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楼下那家新开的奶茶店排队花了点时间，听说这家的芋泥波波超好喝，喏，尝尝。"
　　陆厌接了过来，掌心触到温热的杯壁，是刚好入口的温度。他低头，看见奶茶杯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沈墨白清隽的字迹："给Lu_yan，五分糖，加椰果。"
　　刚刚的不高兴瞬间烟消云散，像被阳光晒化的薄雪。陆厌戳开吸管，故意板着脸："迟到了二十分钟。"
　　"我的错，"沈墨白笑着，伸手自然地帮他拂开被风吹乱的刘海，指尖在额角停留了一秒，"作为补偿，今天的行程都听你的。"
　　"真的？"
　　"真的。"
　　陆厌吸了一口奶茶，芋泥的绵密和奶茶的醇厚在舌尖化开，甜得恰到好处。他眯起眼，像只被顺毛的猫："那第一站，和陆厌拍大头照。"
　　"遵命。"
　　大头贴机比想象中更小，是一个粉蓝色的立方体，帘子半掩着，像是一个等待被探索的秘密空间。两人挤进去，肩膀挨着肩膀，膝盖碰着膝盖，瞬间被一种暧昧的局促感包围。
　　机器启动，屏幕亮起，倒数开始：5、4、3——
　　"等等！"陆厌突然喊道，"我还没准备好！"
　　第一张拍出来，陆厌正侧头看沈墨白，眼神迷离，而沈墨白正好在看镜头，画面诡异得像某种错位时空。
　　"删了重拍，"陆厌皱眉，"这张不行。"
　　"我觉得挺可爱的，"沈墨白伸手要去点保存，被陆厌一巴掌拍开。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第二张，两人都看着镜头了，但沈墨白没来得及摆表情，一脸呆滞。
　　"删掉！"
　　第三张，陆厌闭眼了。
　　"删掉！"
　　第四张，沈墨白的刘海翘起来了。
　　"删掉！"
　　第五张——
　　"沈墨白！你干嘛突然靠这么近！"陆厌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耳尖却红了。
　　屏幕上，沈墨白突然侧过脸，在快门按下的瞬间凑近了陆厌，两人的脑袋在镜头里挤在一起，沈墨白的鼻尖几乎要碰到陆厌的耳廓。照片定格的那一刻，陆厌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像受惊的鹿，而沈墨白嘴角噙着得逞的笑，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这张好，"沈墨白飞快地点了保存，"不许删。"
　　"你耍赖！"陆厌去抢控制面板，却被沈墨白抓住了手腕。
　　"就留这张，"沈墨白低声说，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近，呼吸拂过陆厌的耳垂，"其他的重拍，好不好？"
　　陆厌的手腕被握在沈墨白温热的掌心里，挣不开，也不想挣。他偏过头，看着屏幕上那张过分亲密的照片，心跳快得像是要冲出胸腔："......那你要好好拍。"
　　"嗯，好好拍。"
　　接下来的拍摄像是一场精心设计的仪式。他们试遍了所有的滤镜——清新的日系风、复古的胶片感、还有夸张的恶魔角和兔耳朵。沈墨白原本有些僵硬，但在陆厌的指挥下逐渐放松。
　　"头低一点，"陆厌说，伸手去调整沈墨白的角度，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他的下颌，"对，就这样。"
　　"手放我肩上，"陆厌命令道，自己则比了个剪刀手，却看见沈墨白在屏幕上比了个心，"喂！谁让你比心了！"
　　"这样好看，"沈墨白笑，"你看。"
　　照片出来，确实好看。陆厌的剪刀手在沈墨白的心形手势旁边，像是一个被圈住的秘密。
　　最后一张，机器提示可以选择"亲密模式"——画面会自动虚化背景，只留下两个人的轮廓。陆厌还没来得及反对，沈墨白就按下了确认。
　　倒数：3、2、1——
　　沈墨白突然转头，在陆厌的脸颊上落下极轻的一碰。不是吻，只是额头抵着额头，鼻尖对着鼻尖，像两只相互取暖的小兽。快门捕捉到了这个瞬间：陆厌瞪大的眼睛，泛红的耳尖，和沈墨白闭着眼、嘴角上扬的侧脸。
　　照片从机器里吐出来的时候，还带着热敏纸的温度。
　　陆厌盯着那张"额头相抵"的照片，指尖都在发抖："你......你刚才......"
　　"借位，"沈墨白面不改色地撕下照片，把属于陆厌的那一半递给他，"机器效果，别紧张。"
　　陆厌接过那半张照片，看着上面自己红透的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他还是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折好，放进了钱包最里层，贴着那张早已磨损的竹林照片。

　　后来他们还做了很多件事。
　　在顶楼的书店待了一下午，沈墨白看《时间简史》，陆厌看漫画，两人背靠背坐在落地窗前的地毯上，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在文具店买了同款的中性笔，黑色笔杆，银色夹子，陆厌在笔帽上刻了一个小小的"L"，沈墨白则刻了"M"。
　　在顶楼的天台花园看了日落，橙红色的光把整座城市染成蜜糖色。沈墨白买了两个冰淇淋，抹茶味的，陆厌吃到嘴角沾了绿色的奶油，被沈墨白用指腹轻轻抹掉，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做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沈墨白，"回家路上，陆厌突然说，"今天拍的照片......"
　　"嗯？"
　　"不许给别人看。"
　　"当然，"沈墨白把照片在陆厌眼前晃了晃，然后郑重地放进口袋，贴着心口的位置，"这是我和你的'第一张'合照，只属于我们。"
　　夜风微凉，商城的霓虹在身后渐次亮起，像一片人造的星空。陆厌喝着已经凉透的奶茶，看着身旁那个因为奔跑而头发微乱的少年，突然觉得很圆满。
　　那些隔着屏幕的试探，那些欲言又止的等待，那些"亿张合照"的约定，终于在这个周末，在这个粉蓝色的大头贴机里，有了第一张实体的凭证。
　　而他们的故事，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初中篇·第四章·拍照·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