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途》清影q

8、人间初暖

　　痴途
　　第八章人间初暖

　　自林间与道士分别，林安便一路护着怀中的归冥伞，踏回了人间烟火深处。
　　天光正好，春日的风掠过街巷，带着新抽的柳芽与街边花草的淡香，拂在人身上温软轻柔。林安走得极慢，也极小心，每一步都刻意避开直射而下的日光，只沿着屋檐、墙根、树荫下的阴影前行，仿佛护着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他掌心的归冥伞漆黑古朴，伞身微凉，却连着他此刻全部的欢喜与心安。他没有半分探寻阴阳界的秘辛，此刻的少年，心里只装着一件事——带着幽倩，好好看一看人间。
　　他只想陪她走遍长街短巷，看遍人间烟火，在寻常的白日与安静的黄昏里相守，便已是此生最大的心愿。
　　行至热闹的街口，人声渐渐喧闹起来。
　　小贩推着木车沿街叫卖，蒸笼里腾起白白的热气，甜糕与蒸饼的香气混在风里，勾得人鼻尖发痒。孩童牵着大人的手跑过，笑声清脆，巷口的老槐树抽出新绿，光影斑驳，落在青石板路上，温柔得不像话。
　　林安停下脚步，眼底漾起浅浅的笑意，低头轻轻碰了碰伞身，声音放得极柔，像怕惊扰了伞里的人。
　　“幽倩，我们到镇上了，这里很热闹，也很暖和。”
　　伞内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道清浅又带着几分柔软的声音，是幽倩。
　　“人间……和鬼都，很不一样。”
　　她的声音不再是鬼都里那种清冷疏离，反倒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软，像被这人间的暖意悄悄融化了一角。
　　林安听得心头一暖，嘴角弯得更厉害：“是啊，没有阴冷的雾，也没有吓人的鬼气，只有阳光和烟火。等傍晚日头偏斜，我就放你出来，好不好？”
　　“……好。”
　　一个字，轻得像风，却藏着连幽倩自己都没察觉的顺从。
　　白日里日光正盛，她不能现身，只能安安静静待在归冥伞自成的阴柔空间里。可她并不觉得闷，反倒前所未有地安稳。伞外是少年清澈温和的声音，是人间鲜活的烟火气，是她从未感受过的温暖与踏实。鬼王的命令、鬼都的束缚、与生俱来的阴寒，在此刻全都被隔绝在外，一丝也侵扰不到她。
　　感性，终究在这一刻压过了理性。
　　她甚至悄悄生出一个念头——若是鬼王永远找不到她，若是能一直这样待在他身边，待在这人间烟火里，不回去，不厮杀，不执行那些冰冷的命令，好像……也很好。
　　林安不知伞内人的心思，只一心想把人间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
　　他略过了街边花哨的小玩意儿，也没停下游走的糖画摊，脚步径直走向街角那家生意最好的糕饼铺。铺子里的桂花糕是远近闻名的特色，软糯香甜，入口即化，是他小时候最爱的点心。
　　他掏出身上不多的碎银，买了一油纸包最新鲜的桂花糕。热气裹着浓郁的桂花香扑面而来，甜而不腻，清润绵长。
　　林安找了一处避风又阴凉的墙角坐下，将伞轻轻放在膝头，小心翼翼打开油纸包，金黄的桂花糕整整齐齐码在里面，还带着温热的气息。
　　“幽倩，你闻，这是桂花糕，人间很好吃的点心。”他轻声唤她，“我知道你现在吃不到，可等天黑，我一定第一时间放你出来，让你尝尝。”
　　伞内的幽倩沉默了片刻，魂体之中，泛起一阵细微的暖意。
　　她活在鬼都百年，见过的只有阴冷、厮杀与敬畏，从未有人会为她记挂一块点心，从未有人会把这样微小却真切的温柔，完完整整地捧到她面前。
　　“你不必……对我这么好。”她的声音轻了几分，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
　　林安却认真摇头，指尖轻轻拂过伞面，语气坚定又温柔：“我想对你好。只要你能好好的，只要你能留在我身边，我做什么都愿意。”
　　“我不想你消散，不想你孤单，更不想你再回到那个冷冰冰的鬼都。”
　　“以后，我陪你看遍人间的山，看遍人间的水，看遍四季花开，好不好？”
　　一句句，朴素，却滚烫。
　　伞内的幽倩猛地一怔，魂体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与暖意一同涌上来，填满了她空荡荡的心底。
　　她活了百年，从未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从未有人，把她的安稳，当成一生的心愿。
　　她闭上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心底那道名为心动的涟漪，一圈圈散开，再也无法平复。
　　原来人间的暖，是这样真切，这样让人贪恋。
　　风缓缓吹过，卷起地上细碎的花瓣，落在林安的肩头。他抱着伞，坐在老槐树下，眉眼温柔，像是抱着一整个春天。
　　伞内的幽倩静静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听着远处人间的喧嚣，心中那道冰冷的命令，第一次变得如此遥远，如此模糊。
　　她忽然有些害怕，害怕这份安稳太过短暂，害怕这来之不易的温暖，只是一场一触即碎的梦。
　　可此刻，她只想暂且放下一切，好好抓住这片刻的人间初暖。
　　日光缓缓西斜，将一人一伞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安静而温柔，像是一幅不愿被惊扰的画。
　　林安低头，望着膝头的归冥伞，轻声道：
　　“幽倩，有你在，人间真好。”
　　伞内没有回应，只有一丝极轻、极软的气息，轻轻萦绕在伞间，像是一声无声的回应。
　　岁月温柔，现世安稳。
　　只是无人知晓，这样的时光，究竟还能停留多久。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