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途》清影q

6、道心藏痴

　　痴途
　　第六章道心藏痴

　　意识从无边的黑暗中缓缓抽离，最先涌入林安脑海的，不是鬼都的阴冷死寂，而是一缕久违的、带着草木清香的暖风。
　　他睫毛轻颤，缓缓睁开双眼。
　　入目是层层叠叠的翠绿枝叶，阳光透过叶隙洒落，在地面投下斑驳跳动的光斑，温暖而柔和，拂在皮肤上，是独属于人间的温度。耳边没有凄厉的鬼哭，没有呼啸的阴风，只有清脆的鸟鸣，与微风穿过林间的轻响。
　　林安猛地坐起身，心头被巨大的狂喜瞬间填满。
　　回来了……他们真的回来了！
　　这里不是阴云笼罩的鬼都，不是死寂压抑的阴邪地界，而是他日夜思念的人间。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转头，看向身旁依旧昏迷的女子。幽倩安静地躺在柔软的草地上，轻纱覆面，眉眼依旧温婉，只是脸色因之前的重伤与空间乱流的冲击，显得格外苍白。
　　林安连忙俯身，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肩，生怕惊扰了她。
　　连日来的恐惧、不安、绝望，在踏入人间的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他只觉得满心都是欢喜，恨不得立刻拉着幽倩，走遍人间的大街小巷，看遍春日繁花，赏遍人间烟火。他再也不用面对鬼都的凶险，不用面对强横的鬼王，不用面对随时可能降临的死亡。
　　从今往后，他可以守着她，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幽倩，醒醒，我们回来了，我们回到人间了！”
　　林安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与欣喜，他轻轻晃了晃她的手臂，眼中光芒璀璨，像握住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
　　幽倩缓缓睁开眼，眸中先是一片茫然，随即被周遭熟悉的人间气息惊醒。她看着头顶透亮的天光，看着满目生机盎然的绿意，魂体微微一颤，显然也意识到，他们已然脱离了鬼都，回到了阳间。
　　可这份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林安满心欢喜，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拉她，想要带她走出这片树荫，去好好看一看这阔别已久的人间。他全然忘记，也根本不会知道，阴魂之体，在阳间日光之下，会面临怎样的灭顶之灾。
　　就在幽倩的指尖，刚刚被一缕洒落的阳光触碰到的刹那——
　　“呃……”
　　一声极轻、极痛苦的闷哼，从她喉间溢出。
　　幽倩的身体猛地一颤，指尖接触阳光的位置，竟泛起了一缕淡淡的黑烟，魂体如同被烈火灼烧一般，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本就虚弱的魂体微微透明了几分，摇摇欲坠，险些直接溃散。
　　林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狂喜如同被冷水狠狠浇灭。
　　“幽倩！你怎么了？！”
　　他慌了神，连忙收回手，不顾一切地将她拉回浓密的树荫深处，紧紧护在自己怀里。阳光被枝叶隔绝，那股灼烧般的痛感才稍稍褪去，幽倩靠在他怀中，微微喘息，许久都没能缓过劲来。
　　林安手足无措，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慌又疼。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刚才的乱流伤到你了？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他语无伦次，眼中满是自责与慌乱。他恨自己什么都不懂，恨自己粗心大意，差点害了她。
　　幽倩缓缓抬起头，望着少年焦急无措的模样，眸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柔光。
　　事到如今，早已无需隐瞒。
　　她轻声开口，声音平静而淡然，没有丝毫掩饰，也没有半分畏惧：“我没事，只是……我本就是女鬼，来到阳间，不可被日光照射，一旦被照到，便会魂飞魄散。”
　　一句话，轻得像风，却清晰地落在林安耳中。
　　他早已知晓她是鬼，早已知晓这里是人间，可他从未想过，阴阳相隔的鸿沟，竟如此残酷。他以为回到人间，便是解脱，却不知，人间最温暖的阳光，对她而言，却是最致命的毒药。
　　心口一阵酸涩翻涌，他紧紧抱住她，声音都带着颤抖：“对不起，都怪我，是我不好，我不该带你碰阳光……”
　　“不怪你。”幽倩轻轻摇头，依旧是那副沉默隐忍的模样，“阳间的规矩，你本就不知。”
　　她可以在阳间短暂停留，可时日一长，魂体会慢慢消散，除非有阳气滋养，或是被封入特殊的容器之中，否则终究难逃魂飞魄散的结局。这些话，她没有说出口，不想再让眼前的少年徒增烦恼。
　　可即便前路未卜，能逃离鬼都，能陪在他身边一刻，她便已经心满意足。
　　林安将她护在最深的阴影里，手足无措，满心都是绝望与无力。他能为她挡风，能为她挡危险，却挡不住这无处不在的阳光。他不知道该如何让她安稳地留在人间，不知道该如何守护她。
　　就在他最慌乱、最无助的时刻——
　　一道略显疲惫的脚步声，自林间缓缓传来。
　　林安浑身一僵，如同惊弓之鸟，几乎是本能反应，猛地将幽倩紧紧护在身后，自己挺身挡在前面，警惕地望向声音来源。
　　是他。
　　那个一身素白道袍的道士。
　　只是此刻的道士，早已没有了当初在鬼都时的锋芒毕露、气势逼人。他衣衫沾染了尘土与淡淡的血痕，面色苍白如纸，脚步虚浮不稳，周身气息紊乱，显然是受了极重的伤。
　　他与鬼王那场惊天动地的交锋，终究是两败俱伤。
　　鬼王被迫退回鬼都深处养伤，而他，也凭借着一身强横修为，硬生生冲破阴阳壁垒，损耗了大半修为，才勉强来到人间。
　　林安死死盯着他，浑身紧绷，双手攥得发白。
　　他怕。
　　怕这位道士即便身受重伤，依旧会出手灭杀幽倩。
　　怕自己好不容易将她带出鬼都，最终还是护不住她。
　　他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却依旧挺直脊背，用自己单薄的身躯，牢牢挡在幽倩身前，一步不退。
　　道士没有上前，只是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看着少年拼尽全力护着身后的女鬼，看着他明明自身难保，却依旧义无反顾；看着他眼底的恐惧与坚定，看着他眼底那份不顾一切的痴念。
　　良久，道士没有动，也没有出手。
　　他的眼神复杂到了极致，有惋惜，有感叹，有唏嘘，更有一层深埋眼底、无人能懂的悲凉与遗憾。
　　他本是清心寡欲、守天道秩序之人，踏入鬼都，本只为肃清邪祟，从不想与鬼王拼死一战，更不想落得两败俱伤的下场。
　　可在鬼都之中，看见林安以凡人之躯，不惜性命护着一只女鬼时，他竟没有半分犹豫，便选择了出手。
　　那一刻，他仿佛看见了从前的自己。
　　道士望着林安与幽倩，沉默了许久，嘴唇微微动了动，缓缓吐出一句极轻、极轻的话。
　　这句话很轻，只有他自己听得清晰，也只有他自己懂得其中的重量。林安站在对面，只隐约听见几句零碎的字句，全然不懂其中的含义。
　　“若那时的我，也有如今这般实力……”
　　“或许，我们便能在一起了。”

　　风穿过林间，卷起他素白的衣袍。
　　阳光落在他身上，却照不进他那颗尘封了千万年、藏满痴念与遗憾的道心。
　　他站在光影之间，望着眼前这对历经生死、却依旧紧紧相依的人与鬼，久久不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