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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处可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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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穿过青魔岭的崖缝,发出凄厉的长吟。
影尘赤着脚在满地的泥泞中拼命奔跑,腹部的伤口随着每一次发力传来剧痛。
“姐姐,慢一点……”背上传来的声音细若蚊蚋。
影尘干涩的喉咙里滚出一声咕噜,算是回应。
她没法慢。追兵的气息越来越近了,就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正从四面八方向她们收拢。
几天前,她和疤叔、小尾、妹妹结伴外出打猎,虽然遇到些惊险,但收获颇丰。
不但饱餐一顿,还能带着一些剩余的食物回族里。
就连瘦弱的妹妹,脸上都多了几分血色。
回家的路,要穿过青魔岭外沿。
疤叔走在最前开道,脚步稳健,哼着好听的调子,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
他的儿子快要成年了,很快就能代替他成为族中的猎手,让他安养天年。
小尾眼尖,突然指着远处山坡上一闪而过的影子问:“疤叔,那是什么?”
疤叔眯眼看了会儿,摇摇头:“不知道。这山里怪东西多,别靠近。”
现在想来,那影子,也许就是那个魔鬼第一次露面。
如果当时绕开那片山坡……影尘眼中泛着泪光。
可是,没有如果。
第一个死的是疤叔。那个能一掌拍碎铁木,却愿意把食物先给她们这些小辈吃的老战士,还没与凶手照面,就被一击贯穿了咽喉。
他倒下时惊愕的眼神,喉骨碎裂的闷响,还有喷溅出来温热的血,让剩下的三个猎手开始拼了命地奔逃。
第二个是小尾,她死在一个时辰之前。
当时她们实在是太累了,找到一处岩缝,想要休整。
可是还没来得及进去,甚至没听见任何动静,影尘就看见小尾的额头突然绽开一个血洞,乳白色的脑浆混着血溅了在她脚边。
到现在,只剩下影尘和妹妹还活着。
她们能逃走吗?
影尘不知道。她从会走路开始,就跟着族群南征北战,一路迁徙到这片山脉,见过的妖魔数不胜数,一个比一个狰狞。
可这次不一样。
没有声音,没有气味,没有踪迹。
只有死亡。悄然的、残忍的死亡。
她甚至不知道,是什么在跟着她们。
整整一夜,她带着妹妹在这片大得没有边际的山林里疯狂逃亡,从仇恨,到恐惧。
她忍不住祈求上天,让凶手良心发现,或者哪怕是困了累了,可以放过她们姐妹俩。
至少,放过妹妹啊。她还那么小。
“姐姐,放我下去吧……”背上的妹妹沉默了许久,又开口了,声音颤抖,“我个子小,它发现不了我的。”
“别怕……不远了。”影尘压低声音,“族里也许会有接应的。”
妹妹轻轻“嗯”了一声,不再说话了。她总是这样懂事,疼极了也不嚎叫,怕引来更危险的东西。
影尘的心像被攥紧了,勉强分出精力去捕捉每一丝异动。
林子里静得不正常。
远处的潺潺溪水,头顶风扯动树冠的哗啦声,背上妹妹微弱的心跳,脚下枯枝被踩碎的脆响……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那个追杀者,就像彻底融进了夜色。
“姐姐……”妹妹突然开口,声音绷得发紧,“它在看着我们。”
影尘浑身一僵。从小,妹妹对危险的预感就准得近乎诡异。
她猛地拐进一片刺藤丛,伏低身体,把妹妹完全护在身下。姐妹俩的呼吸都压到极限,胸口几乎不再起伏。
十息。二十息。
什么都没有发生。
影尘心神越来越紧绷,忽然觉得脖子一凉。
她心脏漏了一拍,随即反应过来,那只不过是从头顶叶片上滚落下来的露水。
她暗骂自己吓破了胆,正要起身——
“呲。”
声音轻得像蛇信吞吐。
影尘僵住了。那声音来自斜上方,大约一百二十步外。不是脚步声,不是呼吸声,而是……某种紧绷的东西被轻轻拨动的声音。
它来了。
这个念头像冰刃刺进脊椎,影尘全身的毛发都炸开了。
它在调整姿势,就像猎手在扑杀前蓄力。
妹妹死死抠住她的肩膀,浑身发抖。
“分开走。”影尘用最轻的气声说,“我往东,你往西。”
“不——”
“听话!”影尘眼神凝重,“它的目标是我,我引开它。你伤重,跑不远,带着食物躲起来,等娘来救我们。”
妹妹的眼泪滚下来,烫在她身上。
影尘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蹿出去,故意撞断一根横生的枯枝,发出响亮的“咔嚓”声。
她把速度提到极致,腹部的剧痛都被求生欲压了下去。风声在耳畔呼啸,树木在视野里倒退。
冲过一片乱石滩,就在即将拐弯的瞬间,影尘的眼角余光瞥见了一点异样。
七十步的一棵老松上,月光惨白地洒下来。一根粗壮的横枝微微向下沉了沉。
就像有什么东西落在上面了。
影尘的心脏几乎停跳。她想转向,但惯性推着她继续前冲。
“咻!”
破空的声音尖锐得撕裂夜幕,直追她的后脑勺。
影尘在最后关头拧身,那东西擦着她的脖子飞过,带起一蓬血雾。
远处传来妹妹的呼喊:“姐姐!不要杀我姐姐!”
这笨蛋,终究没有听话躲起来,居然跟过来了。
妹妹的呼喊让她揪心,失血的感觉让她眩晕。可是,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影尘跌跌撞撞冲进灌木丛,每跑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串血印。
前面是个陡坡,坡下是条深涧。过了涧,地形复杂,或许能甩掉——
她的思绪戛然而止。
“嘭!”
血肉混合着碎骨在空中炸开。
留在她眼球的最后一幕,是一双愤怒的人类眼睛,和一对在风中摇曳的美丽耳环。
李念真从树梢跃下,落地无声。
她腰间挂着一把硬木长弓,弓身被磨得温润光滑。背后的箭囊中,几支箭矢安静地插在里面,箭镞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她的头发在夜风中飘动,两枚耳环若隐若现。
她走向倒毙的那两只生物。
月光下,一大一小两只青面獠牙、指生利爪的铁骨山魈死相凄惨,都是被一箭打穿额头。
大的那只实力强些,但被她打伤脖子后,就乱了方寸,没能逃走。
小的那只掉回头来想救大的那只,被她随手一箭射死。
缕缕无形无质的精纯血气如受到牵引,从山魈尸身的七窍丝丝渗出,在空中蜿蜒流转,最终没入李念真的耳环。
李念真却似乎没有看到这奇异的情景。
她将目光投向那只体型稍小的山魈。它的爪子里紧紧捏着一条小孩的腿,已被啃食了几口,鲜血淋漓。
“吃人的时候,可曾想过也会被人所杀?”
李念真掏出匕首,蹲下身去。
不一会儿,她拎着两颗恶臭的心脏站起,走到山涧边,仔细冲洗着,一缕缕粉色逸散开来。
把东西擦干包好,收进怀里,李念真转身没入深林。
远处传来第一声晨鸟的啼鸣。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