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齊慕声

9、小 陈

　　今天的叙珩哥，怪怪的。

　　不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来的怪。他说话还是那副懒得搭理人的腔调，看人的眼神还是隔着层什么东西。但我就是觉得怪。

　　在飞机上，他主动找我要口香糖。不是我递给他，是他伸手——“还有吗”。我愣了一下才从兜里掏出来。他从来不主动要东西。

　　后来他又要薄荷糖。我身上确实有，但他怎么知道？

　　他闭着眼睛靠在座位上，我没问出口。

　　我想问他：你这次怎么舍得出来团建了？你之前不是从来不参加吗？

　　我没问。他戴着耳机。

　　---

　　到拉萨那天，他说不准吃烧烤。大家都很意外，叙珩哥什么时候开始管吃饭了？他也没解释，就说胃不舒服。

　　他十二点一个人去机场，说要接人。我没多想，我知道叙珩哥和他男朋友关系很好，虽然不太清楚俩人为啥分开来。他从来不聊这些。

　　他男朋友来的时候我没见着。我们出去玩了，回来的时候看他房间里多了个人。李叙珩说“我男朋友”，语气平淡得像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们起哄了几句，他没理，他男朋友也没理，就看着他。

　　我看见俩人的嘴的时候，心里真没忍住，叙珩哥胆子也太大了，我们要是突然回来呢。

　　我推着同事们回房间去了。

　　后来几天，他们总一起出去。叙珩哥还买了个相机，到处拍照。我说“叙珩哥你不是不喜欢拍照吗”，他说“今天除外”。我以前就觉得叙珩哥长得帅，我们工位的女孩子还说见到他加班都是值的，我开玩笑说干脆拿张照片把叙珩哥挂起来，他说他手机没存照片，还真挂不了。

　　那天天气不好，没太阳，但他眯着眼睛，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怎么，眼眶有点红。

　　他男朋友拍得很慢。叙珩哥也不催，就那么站着，站很久。

　　---

　　有一天我们分开走。我后来有点后悔。

　　路上我听见救护车的声音，响得刺耳。我突然想起叙珩哥最近脸色不太好，就说要不要一起回去，但想着他男朋友在身边，应该出不了啥事儿。

　　---

　　他买了只猫。

　　在西藏买猫，我们都觉得奇怪。他说叫“阿念”。但后来他去找那个继红婆婆，托她照顾。我想可能是认识的人。

　　---
　　我想起来以前在公司，有天我提前下班，在楼下看见叙珩哥他男朋友，他找我说话，托我在公司照顾叙珩哥，说叙珩哥最近低血糖有些严重，我说好，他给了我一个信封，里面是钱。我没要。我说“叙珩哥人很好，不用钱”。叙珩哥在公司一直很照顾我们这些新人。

　　他没再说什么，道了谢，等叙珩哥下班就一起回去了。

　　---

　　李叙珩跳楼的那天，西藏天气很好。没有风，阳光晒得人发懒。

　　我在酒店听到消息的时候已经八点了，我们几个赶紧往医院赶。

　　我站在人群外面，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以前失恋那几天，在公司心不在焉的，因为这事儿被老板骂过几次，当天叙珩哥说要请我吃饭，我难受啊，喝的就多了，叙珩哥什么也没说他就在旁边坐着，听我讲了一晚上。讲到后来我嗓子哑了，他给我倒了杯水。讲到后来我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了，他还在那儿坐着。

　　天亮的时候他说：“走吧，吃早饭。”

　　那个时候我就觉得，叙珩哥是真的挺好的。不是那种热乎的好，是那种……你不需要说话，他也会在的好。

　　我后来给他发消息，说谢谢。他没回。

　　现在他也不会回了。

　　我哭的眼睛肿，也没心情再待着，就提前坐飞机回去了，幸好，幸好叙珩哥的男朋友没想不开，我跟他搭的同一趟航班。

　　---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跳楼。

　　我不知道那天在拉萨，他为什么知道我想吃糍耙，为什么知道我那天有薄荷味的糖，为什么拍那么多照片，为什么买那只猫。

　　我不知道他男朋友后来怎么样了。

　　我只知道，有一天我在工位上收拾东西，收拾到他桌上那盆快死的绿萝。他养了三年，从来不好好浇水，居然还活着。我给它浇了水，放在窗台上。

　　阳光照进来。

　　我想起他那天在拉萨，叙珩哥和他男朋友在一起真的好幸福，以前在公司叙珩哥一天也不说几句，但我忽然又觉得，那几天，他们俩站在一起的时候，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好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又好像什么都没隔。

　　---

　　后来的事我是听说的。

　　他男朋友去了很多地方，西藏，长白山，洛阳，北京。有人在北京见过他，瘦了很多，眼睛底下是青的。后来就没人再见过了。

　　我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我忽然想起叙珩哥说过一句话。

　　那天在拉萨，我们问他猫叫什么。他说“阿念”。我问是哪个念。他没回答。

　　他男朋友在旁边说：“思念的念。”

　　我当时没听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