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月在你颈间落下 ...
-
学校领导大概是很会掐准时机。
游园会那天下午刚好是难得的放晴。
四面八方的广播播放着同样的旋律,汇聚成一首蔡诗芸的《雨过后的风景》。
“今年的雨季像你的脾气
在云层的距离比你更靠近
关于爱情我早已失去力气
某年某月某个星期几
某时某地你为我淋雨
…………”
纤细的枝头下悬挂着在风中清脆碰撞的风铃,金属的、玻璃的,都在曳动。
树与树之间拉起一条丝线,在校道两旁的半空坠着各种颜色的纸伞,既能遮阳又提前防备雨的偷袭。
午后的阳光穿过伞与伞的空隙,在粗糙的地面上投下四角星的光斑,盛大地排了几百米。
风中难得有了一丝躁动。
“哈!”
一只小狐狸突然从旁边跳出来,圆溜溜的眼睛,上扬的唇角。
我很配合地轻轻惊叫一声,“有被吓到哦。”
林菲拿下纸糊的面具,笑盈盈地搭着我。
“你的反应一点也不真实。”
“菲菲小姐,你至少得顶着一个狮子脑袋才能吓到我,狐狸不可爱吗?”
“好嘛。”
林菲负责玩,我负责陪玩。
对于游园会,我的兴致不大,比起各种摊子,我的注意力更多在阳光里,如洗的蓝天上。
林菲先是被一个摆件摊吸引了,上面的水晶摆件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彩带折射出粉的、蓝的、金色的光线,清澈透明和颜色漂亮的物件总是受人追捧。
她的目光扫着缤纷的摊位,似乎没有符合心意的又跃到另一个摊子上。
我的视线却被摊上的一个吊坠吸引了。
一枚透蓝色月亮悬在银链下,明明在一堆闪亮里看起来那么不起眼,我的目光却久久不能离开。
最后我买下那条项链。
再去看,林菲已经不知道随着人流到了哪里。
游园会摆摊的人多,逛的人更多。我一个不留神就被挤到了外围,人头攒动的校道,我自知是挤不进去了,要是想硬闯就得做好被压成饼的心理准备。
远离喧嚣的人群,燥热的游园抛之脑后。
原本打算回到教室休息的我,却在五楼停下脚步。
轻微的钢琴声断断续续从长廊尽头的音乐室传来,薄如烟雾的阳光穿过树隙撒在瓷砖上。
我不由自主地放轻脚步走进后门。
少年挺直的脊背在光芒里分外清晰,白色校服下肩胛骨的轮廓,伶仃的手指在黑白键上跳跃,她坐在阳光里,镀上一层金色的滤镜。
宁静的午后,我终于听清钢琴的音色。
她的目光一直专注地停留五线谱上,手指总是在半空中犹豫、思虑再落下,连不成串的音符,我坐在最后一排默默撷取。
周许落,她坐在那,敲着琴键,像是一部文艺短片。
那奇妙的感觉就像是初春时坐在河堤公园岸边的长椅上,空中交错的绿色柳叶半掩映着柔和的光,不真切。
直到临近放学,她合上琴盖。
我的视线始终追随着她的背影,她也似有所感般回头看见了我。
她整个人的动作僵在空中半秒,视线飞速移开了。
我不知道该不该为她鼓掌或是打个招呼,因为她已经低下头快步离开了,像是对于我的出现感到不自然。
我的心像是悬浮在水中,不上不下。
忽然惊觉,她总能莫名牵动我的心绪,即使我们似乎还没有正式认识。
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她的年纪,信仰。
对于她,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是否反感我的靠近,是否抗拒我的注视……
我感到,我确实冒昧了。
终于我走出教学楼,已经临近傍晚,天空惹上橙红和墨灰,校道上灯火阑珊的游园会还在继续,会一直进行到晚自习结束。
远处冒出一个狐狸脑袋,她钻出人群左顾右盼,视线最终锁定在树下的我身上。
“好好同学,失踪人口终于回归了。”
说着,她掏出一把糖果塞进我的口袋。
“今年比去年热闹多了,我实在挤不进去……感谢菲菲大王的赏赐,吃了您的糖果可以智力+1,体力+1。”
她嗔笑着拉过我的手腕,朝繁华明亮的校道走去。
灯笼投下各种颜色形状的光斑,在每个人身上掠过,广播里的音乐很嗨,一时间倒感觉身处KTV里。
她牵着我在光影里兜转,夜空里闪亮的星型灯泡串联在校道上,燎眼的琳琅,一切斑斓在眼前,像一场旖旎的梦。
林菲停在一个小摊上,挑选着各种款式上蒸汽眼罩。
“上次看你写题的时候经常揉眼睛,好好同学可得劳逸结合啊,不然你怎么能清楚地看见可爱的我呢?”
她的手又掠到一桶笔芯上。
“对了,你的红笔也快没墨了。”
“笔芯得买速干的,你总蹭一手墨……”
我的视线,我的听觉,我的感官似乎都被林菲攫取,周遭的一切在触及她时都自动虚化。
她认真的侧脸,关切细腻的声音,也被我攫取。
我的神魂又开始游离了。
大概,现在太平洋里有一只呛水的金鱼。
总之,我是一只气球,她把我带到哪里,我就在哪里。
我的大脑混沌。
走在回家的街道上,冷空气里已经飘洒着丝丝凉雨,终于把我的思绪缓慢抽离那场绚烂的游园。
不远处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她扶着墙走,一瘸一拐,不知道什么时候摔了一跤,膝盖上的伤口渗着血珠。
——周许落。
我的脚步顿住。
不知道该不该上前帮忙,万一她不希望我靠近……
可我还是忍不住脚步走向她。
“周同学,需要帮忙吗?”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抿唇点头。
于是我轻轻扶着她,走了一段路后,我主动提出背着她,不然一颠一跛地走总会拉扯到膝盖的伤口。
她住在一楼,把她慢慢放下后,她刚拿出钥匙打开门就一个踉跄倒进室内。
我连忙去拉她的手,借着窗外的路灯灯光,我看见她蹙着眉,一副虚弱的模样。
“你低血糖吗?”
她艰难地点了一下头。
我掏出口袋里的糖果,迅速撕开包装送到她嘴边。
柔软地蹭到我的指腹。
我想,我不该现在离开,但我的力气不太够把她扶到床边休息。
陪着周许落在地上缓和了几分钟后,她恢复了一些力气,方便我把她扶回卧室。
我不熟悉她家的灯开关布局,黑暗中又不方便乱碰,依然是凭借窗外冷白的光线行走。
床的轮廓越来越近。
她的腿似乎打了个颤,脚下趔趄着无意把我扑到床板上。
发丝扫过我的脸颊,比羽毛还轻,她呼吸起伏,那种如于凌晨苏醒的冷冽气息将我包围,她的睫毛在颤抖。
我想她的伤口又被扯到了。
我抬起手,小心地把她的碎发别到耳后。
然后一颗透蓝色的月亮从她颈间坠落,在我眼前摇晃,像变魔术似的眨眼间就为她戴上。
周许落循着我的视线看去,目光一滞,似乎屏住了呼吸。
她现在还是个病人,病人需要躺着静养。
我的手小心地拉着她腰侧的布料,将她扯到床上,她很轻,配合着我。
窗外的雨声淅沥,将冷白的灯光晕开。
我撑在她两侧,她的视线与我的目光在空中胶着。
“如果……你也对我有着一样的情感……”
尽管我努力平衡呼吸,可是嗓音还是微微发颤,有些喘不上气,或许我对她也过敏?
“就请……别拒绝我。”
我缓缓俯身,观察她的表情,赤诚灼热的视线煎熬着我。
似是在默许我,在她唇上坠落。
覆下,难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