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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次遇见雨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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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回来啦?”
我把门上的钥匙抽出来放在玄关上,母亲的耳朵总是那样灵敏,明明她还在厨房里。
“先喝汤,菜马上就好——”
“好嘞。”我朝厨房应了一声,笑着端起碗,玉米排骨汤这么香。
明明她说过“食不言”,却总在饭桌上温声询问今天在学校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新奇事。
这时我就会佯装认真思考和回忆,勾起她的好奇心,然后猛地一摇头。
“每天都一样啊,没什么特别的。”
就在她即将露出嗔怪和失望的表情时。
“不过……”
我就会又从水里打捞起她的好奇心,随意说出一个课间看到或听到的小事儿。
母亲听得倒是津津有味,于我却是很平常的事情,毕竟学校里,也就那么点打打闹闹的小动作。
晚饭过后,帮着收拾了碗筷。
母亲就会坐在客厅里把电视调成蚊子音量看搞笑综艺。
我就在卧室里温习功课,时而抬眼盯着窗外亮晶晶的雨出神。
林城的雨,怎么可以这样不绝?
云后是否有一片倾倒的海洋,无人知晓地浇灌这座太过湿冷的城。
每天早晨醒来。
听着闹钟响到第三十三下,我才会睁开眼,天花板上掉了些墙皮,长着几片芝麻似的霉斑。
当闹钟响到第五十三下,我就会翻身下床。
餐桌上是温牛奶、面包片和粥,母亲已经早早出门。
几口吞了粥又灌了牛奶,简单把碗和杯子在水龙头下冲洗后,叼起面包,将门口的伞随手拎起来就出门。
撑着伞,恰好站在十字路口等待红绿灯。
我的目光耐不住寂寞地张望,看匆忙的行人,轮胎轧起的水花和水洼里闪闪忽忽的倒影。
隔壁一条街的咖啡厅里遥遥传来旋律。
我认出,那是一首孙燕姿的《雨天》。
那是歌曲的开头,一点一点攀缘着雨丝的痕迹旋入我的耳廓。
“站在十字路口的交点
该怎么走
我却只想回头
…………”
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我竟然莫名被歌词牵动,手里捏着雨伞的柄,蓦然回首。
一个少年走在屋檐下,她的一侧肩头被斜风吹来的雨打湿,发尾湿淋淋地趴在脖颈上,惹湿的睫毛大概也是雨吧。
同样的校服,我的视线顺着她伶仃的手臂落下,被淋湿的裤脚下,那是一双老旧的运动鞋,看起来已经没有任何回弹力。
我确信,这是昨天看见的那个冒雨放学的同学。
“一起走吗?我也是林中的。”
或许是出于善心,也可能是别的复杂情绪,总之我心里涌上勇气,想要跟她撑同一把伞。
淋雨,不是什么好事。
至少就林城的雨而言,像是淬了冰沁了麻药一样的雨,药店里的感冒药和发烧药总是轻易地售罄。
她的眼皮抬了一下,视线与我撞上的一秒又瞥走。
我察觉她的嘴唇似乎轻微地动了一下,总之不明显,她没有说话,我想她应该是个内向的人,毕竟我一个陌生人的好意太突如其来,一时无措也是正常的。
至少她没有拒绝。
我们并排走着,好在我的伞还算大。
只是有一点我觉得很有意思的是,我就着她的步调走,她似乎也在就着我的步调走,一时间两种截然不同的步伐开始在互相纠正,各自迁就着对方的步子,于是走得一偏一倚。
在我转身邀请她一起走的空隙。
红绿灯已经绿过,然后又悻悻然地红了。
再次等待绿灯的时间。
我的余光游离地漾在雨中,察觉到她极其迅速地瞄了我一眼后,我并没有扭头去看她,只是依然很自然地伫立。
绿灯亮了。
那首《雨天》也结束了。
旋律越来越远,在淅沥的水声里淡却。
几乎是迈进校门的一瞬间。
她已经冲出雨伞,在雨里跨越一百五十米的距离钻进了教学楼。
或许我该告诉她,我和她是同年级的同学,在同一栋教学楼里上课。
我害得她又淋雨了。
这时,我的视线落在一旁的期末荣誉榜上。
11班的前缀,冒号的尾巴后,跟着一个名字——周许落。
我没有过多停留,毕竟快要上课了。
我不是语文科代表,也不是语文单科成绩最好的,我之前甚至连文言文都会背得卡壳。
但是语文老师喜欢我念书的声音,总会在抽背的时候第一个点我的名,抑或是课堂末尾上完知识点后还有空余时间就会让我领读一下。
于是我越念越熟练,背书像念数字123一样流畅。
一开始我挺煎熬,上课一点也不敢松懈,生怕下一秒讲台上就传来一声“李好来背一下这段”。
语文科代表就那样幸灾乐祸地看着我。
因为背完书之后,我就要负责一整组的背诵检查了!
我怀疑我对语文应激了。
检查背诵时,我甚至不需要竖起耳朵咬文嚼字地听,只是看着窗外雨打枝头,但凡有一个读错的通假字之类的我就立刻瞪起眼指出错误。
书,像是刻进了我的DNA。
大课间顺利完成了检查,我在表格上打勾后,一抬眼就看见门框边的科代表一副久等的唏嘘样,蹙眉瘪嘴朝我摇头。
我已经习惯她的超级速度,总比我检查得快,实际上也就快那么一两分钟,她却表现出一副早已苦等八百年的模样。
我们一起去交表。
实际上她完全可以把我的表顺手拿去一起交了的,她却摇头。
“我一个人有什么意思?”
我冷笑几声,“你是怕老师让你搬作业吧?”
她一个人,两只手,确实也搬不来几十本作业。
她笑着撞了撞我的肩膀。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嘛。”
福呢?福何在啊?
好吧,有福,但不多。
她有时候会给我塞雪花酥,说是语文老师特地分给我们俩的,实际上我知道这是她自己买的,但还是假装乐呵地收下。
意外的是,走出办公室后。
我注意到走廊另一头,周许落站在墙边,属于11班的那截走廊上,她似乎被罚站了。
相比于附近那些被罚站却东倒西歪偶尔蹲下来又被揪起来的学生,她站得笔直,明明她的背那么瘦削,却在冷空气中不打一个寒颤。
潮湿的空气,她的校服总是不能完全干,黏在皮肤上。
同行的语文科代表注意到我的视线。
“普通班的老师对于没写完作业的学生都爱搞罚站那套。”
说着她看了看手表,课间快结束了,她拉着我上楼。
由于我实在爱神游,于是一整个上午,我的善良可爱的好同桌“林小菲菲菲”女士的笔帽戳了我不下一百次,救我的思绪于水深火热……
“亲爱的好好同学,你上辈子一定是暴风雨中依然安心趴在树杈里睡觉的考拉,一定是的。”
“亲爱的菲菲小姐,我真想把你揣进我的育儿袋,我一愣,你就踹我的肚皮好吗?”
“吧唧吧唧……”她模仿着嚼桉树叶的声音,又开始谈天说地。
最后一节课是小测。
物理科代表临时有事拜托我帮忙交一下测卷。
看在她眼睛里万分的真诚份上,我答应了。
办公室里没几个老师。
我对物理组的办公室不太熟悉,按照桌子上的立牌找到了本班的物理老师办公桌。
挑了个空旷的风水宝地放下卷子。
只是一个余光,我的脚步顿住了。
隔壁是11班物理老师的桌子,堆叠的作业上方是一本被水浸湿又干涸的练习本,它敞开着,里面的字被晕染,墨迹像是一朵朵黑花,看不出写的是什么。
书页左上方的姓名一栏勉强可以看清作业主人的名字——周许落。
我收回目光,再看就不礼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