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一枕槐安 第1章 ...

  •   尚在未时,监牢密室内却半点日光都透不进来,只有几盏油灯发出微弱的光,照着昏暗的牢间。
      崇琞独自站在牢间前,看着监牢内神志不清的男子。那人身上沾满泥土,衣袍也被剐蹭的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只有在昏暗光线下隐隐泛着微光的金线绣纹,还昭示着这件衣袍曾经的华美。
      他发鬓散乱着,嘴里反复念叨着:“仙人会来助吾,仙人会来助吾,仙人会为吾夺回这江山,杀了你们这帮宵小。”时不时还咆哮一声,也不知是愤懑难以纾解,还是神志混沌下,自己也分不清怎样的声音算大,怎样的声音算小,只是有力气时便喊得大声些,没力气便小声些。
      十天前,他还不是疯子,而是风光一时的一国之主,此刻却沦落为阶下囚,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十天前这片土地刚经历一场王朝更替,而崇琞不是旁观者,是推倒旧朝主力,亦是如今新朝的肱骨之臣。
      原本邕王该死在攻城当天,毕竟没有什么比旧朝帝王的血更好的祭旗之物了,可崇琞还是在紧要关头拦下了新帝——齐文盛。
      那日在王宫正殿的长阶前,一片刀兵的厮杀声,战事正如火如荼,却在崇琞用剑抵着已然神志混沌的邕王走出大殿后,渐渐平息下来。
      齐文盛和齐夜斓在长阶前下了马,持着剑一路走到崇琞和邕王身边,齐文盛正了正握剑的姿势,刚要砍向邕王,却被崇琞一声拦下道:“别,留他有用。”
      剑在邕王脖颈处停住,齐文盛看着崇琞,手中的剑丝毫未有放下的意思,两人的剑隔着邕王的脖颈,直指着对方。从下方看去,两人之间颇有剑拔弩张之势,一时间大殿前静得更加可怕。
      一旁的齐夜斓忙走到齐文盛身边,轻拉了一下齐文盛另一只手臂:“兄长,留他有用。”
      齐文盛扭头看了一眼齐夜斓,齐夜斓又靠近了些,小声道:“兄长,杀邕王也不必急于一时,今日尽快称王才是要紧的,秦氏许多亲族尚在平城,缓一刻都会生乱。”
      齐文盛转过头,剑在邕王脖颈处擦了一下,一道血痕留在了邕王脖颈处,隐隐渗出血来,但剑却没再用力,而是撤了下来。剑锋曾落处,血破开皮肉,汩汩流出,自邕王的脖颈蜿蜒而下,但邕王却没有反应,如木偶一般。
      齐夜斓双眉微蹙,眼神在两人间来回扫了个来回,默默长吁了一口气,移开了视线,向后退了一步。
      见齐文盛收手,崇琞也放下剑,抬眼的瞬间和齐夜斓瞟过来眼神对上了,齐夜斓朝着邕王的方向微微歪头,左眉微挑,崇琞立刻会意,按住邕王的肩膀,腿用力一下撞了邕王腿窝处,邕王顿时失去平衡跪了下来,一旁的齐夜斓立刻抓准时机躬身朝着齐文盛行礼,高声道:“拜见大王!”
      随着齐夜斓的动作,一旁的崇琞跟着行礼附和。长阶之下的士兵,如风过苇丛,纷纷倒伏而下,一时间,如雷般喊声此起彼伏在殿前回响,“拜见大王~拜见大王~”
      一场腥风血雨的王朝更替,一场持续了多年的乱世,在磅礴而恢宏的朝拜声中,在满地血肉泥泞的王城里,拉下了序幕,同时也拉开了一个王朝的帷幕。
      齐文盛即位,自号承。改国号为——衡,立氏族制,各氏族各守领地,世袭罔替,以安天下。
      如此,一位原本东南小族的公子,以出乎意料的速度迅速积聚势力,拉拢各氏族,在这场旷日持久的氏族混战中,收拢了一片片破碎的土地,最终坐上了那至尊之位。
      这场战争摧枯拉朽,但结束得却十分迅速,似乎是着急迎接新朝。那满是尸体混乱不堪的平城,一夜之间扫去了一切血光,除了那挥之不去的血腥气,还昭示着这场战争存在的痕迹,平城的土地上再看不到其他战争之后的影子。
      一切都匆忙得很,王袍未来得及制,王冠未来得及塑。在这血腥气中,齐文盛身着一袭绣着金纹的白袍,戴着据说是先朝王室遗落在外的王冠登了基,受万民朝拜。
      新朝刚立,万民都幻想着这位新帝如何能带给他们安乐的生活,氏族正拿着手里好不容易得来的好处弹冠相庆,怎会有人在意那头上的是不是王冠,能坐在那里,为他们好的,便是真的帝王。
      ……监牢内
      崇琞看着牢中的邕王,满是无奈,他也不是没在这疯魔的邕王身上下功夫,只是套了很多次的话,他还是这一副样子,嘴里念叨着那几句话,半点有用的信息都没有。
      邕王是为数不多知道那个在前朝王室潜伏了多年,又在攻城当日忽然消失的冥族,到底附身在何处,崇琞费力救下他,甚至不惜在齐文盛称王当日在众人面前忤逆他,便是为了尽早找到那个冥族,以防他利用人心再次搅动战乱。正值新朝未稳的关头,若再起战事,难以想象那又是怎样惨烈的景象。这是为数不多崇琞能弥补曾经过错的方式,亦是他身为神祇的职责。
      其实攻城当日邕王的神志便已经开始混沌了,但崇琞仍存着一丝侥幸,盼着他能清醒过来,毕竟先前他遇到的其他被冥族附身之人,亦有过类似情况,大多一两日后便会清醒。可天不遂人愿,邕王到底还是疯掉了,成了那其中的少数。
      崇琞转身走过长长的走廊,走到尽头的铁门前,轻轻叩了两下门,笨重的铁门被从外推开,只见典狱长曷延站在门口,身旁跟着几名狱卒,在门外立着,面上挂着奉承的笑容。
      崇琞走到近前,曷延弯身,递过一副帕子,崇琞只扫了一眼也未接,只摆了摆手。
      曷延见此,将帕子收回怀中,奉承着崇琞:“崇将军,难为您还亲自来这牢间审人。”
      崇琞没理会他的奉承,面色微沉着开口询问:“这段时日,他可有一时清醒过?”
      “回崇将军,下官时时看着,确实一时清醒的时候都没有。”
      “看好他,别让他不明不白在牢里死了,现在还不是他死的时候。”
      曷延俯身应和:“是,崇将军,下官一定悉心看管。”
      崇琞向前走,曷延紧接着跟着,身后的狱卒转身锁上了里外隔断监牢的那扇铁门,
      崇琞一路向监牢外走,走到一半却忽然被一声叫住。
      一处牢间内,女人开口喊住崇琞道:“将军想要知道那宝物在何处吗?”
      崇琞停下脚步,看向发出声音的牢间,只见一名女子双手握着栏杆向外看着。女子身上的华服布满灰尘,衣角处还破了洞,发鬓远看还算规整,但细看便知,只是将碎发拢在了耳后。虽然身上满是灰尘,但脸上却十分干净,甚至依稀可以看到蔻丹的痕迹。
      还未等崇琞开口问,一旁的曷延便在身边道:“这是那疯子的小女儿。”
      女子放下手双手交握垂在身前,大袖滑落盖住双手,只露出了指尖,女子看向崇琞:“我知道你要的东西在何处,只要你带我从地牢出去,保我平安。”
      崇琞不见半分动容,冷眼看过去:“我凭什么信你。”
      “自然是凭我知道你想要的。”
      “你倒说说我想要什么?”崇琞偏头看她,面上不见一丝急切。
      秦碧华瞟了一眼崇琞身后的众人,还未等她开口,那曷延便连忙开口道:“将军莫听这疯女人的话,她在这里关了许久,如何会知道您要什么,不过是想诓您放她出去罢了。”
      秦碧华偏头看着曷延,微微勾唇,像是挑衅:“刚才这位将军来时,你还同手下聊起,想寻到这宝物邀功呢。”
      曷延急喝秦碧华:“你莫要胡说,我何时说过,将军问话时,我等便会回避,又是如何知道,你这疯女人,怕是疯魔了!”
      曷延刚说完,转头便碰上崇琞眼睛,那未见波澜的眼中隐隐透出审视,让他浑身打了个哆嗦,本能缩起脖子,将头低了下去。
      崇琞看着缩成鹌鹑的曷延:“大人管得这监牢密不透风,但这嘴为何四处漏风呢?”
      曷延听罢连忙跪下,头都不敢抬忙道:“下官知错。”
      曷延这一跪,身后的狱卒也连忙跪倒一片。
      崇琞本是一身怒气,见这些人跪倒一片,却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了,蹙眉道:“起来回话。”
      曷延颤抖着起身:“下官无意听到将军的话,本是想替将军分忧。”
      崇琞无奈叹气,他早该想到,这牢狱中人多眼杂,即便自己下令让他们回避,也难免走漏风声。正值王朝更替,这些人中有新朝的也有先朝的,肯定是想借此机会巴结,他如今送上门来,他们又如何会错过。
      崇琞:“不用你们自作主张,闭上嘴,少打听些不该听的。”
      曷延听罢连连点头应是。
      崇琞摆手示意,曷延立刻会意,带着身后众人退得老远。
      崇琞走到监牢前:“说说那东西是何模样。”
      秦碧华抓住了救命的稻草,心中欢喜,笑意不觉露在脸上,小声对崇琞道:“那是个漆黑的珠子,珠子上透着精细的暗纹,白日黯淡无光,夜里却亮如明月,是将军要的东西吧。”
      听她的描述,崇琞当即便确定那是耀明珠,冥界常年无光,那珠子便是冥界照明的宝物,当是冥界从封印冲出时带出来的。崇琞在人界这些时日,也见了不少冥界的宝物,这耀明珠自然也见过,如今知道了是何物,那便好找了。
      崇琞:“那宝物在何处?”
      秦碧华:“放我出去,给我平安富贵的生活,我便告诉你。”
      崇琞后退一步,佯装无奈:“私放前朝王室,我哪里会有这样的权力。”
      秦碧华循循善诱,一双眸子向上瞧着崇琞:“你一路为他打下江山,放个女人还需反复商议吗。我翻不了天,就今日,带我出去,万一明日我忘了那东西在何处,该如何是好。”
      “你是在……威胁我。”
      秦碧华微微松口,语气中都带着示弱,眼神中却还是不减的骄纵:“自古亡国的公主不外乎两个下场,要么国破之日殉国,体面地死,要么沦为玩物,不体面地死。我贪生,这两个结局我都不想要。将军放心,我一个女子如何能翻得了天,前朝皇室那么多人,哪里算得清楚,放了我在你们眼中也不过是少杀个人而已。”
      其实几日前齐文盛便将前朝王室的处置权交给了他,但是对于这些王室的处置,崇琞不认为齐文盛便就真的无所谓,若不在意早便把处置权给他了,不至于隔了几日才给,攻城当日也不会那个反应。
      如今这个结果必定有齐夜斓的从中斡旋,他也不想真的惹出事来,叫齐夜斓难做。他与齐文盛之间终究在一些事上有些隔阂,虽说已是旧事,但就攻城那日来看,那些旧事留下的隔阂,似乎不像他想得那般小。
      不过既然秦碧华知道耀明珠所在,便不能让她再接触其他人了,以防再生乱。崇琞原本只是想审一审,便不私自处置了,以防齐文盛多想,如今看来怕是不能了。
      但此时和秦碧华此时谈到这,确实需要再磨磨她的锐气,最好现在便将位置问出来,哪怕不能,也可以将她谈的条件压一压,之后他去和齐文盛说时,也好说些。
      崇琞:“我可保你不死,但放你出去…不行。”
      秦碧华瞟了一眼,远处的狱卒:“可在这牢里,我很难保证自己的安全。”
      崇琞:“只要我下令没人敢动你。”
      “难说呀!”
      崇琞见她丝毫不为所动,转而威胁道:“王上近日忙了些,忘了处置你们这些前朝王室,但若是想起来了,那可说不上杀不杀。”
      秦碧华抬眼,眼神直直对上崇琞:“我若死了,将军要的东西便永远找不到了。将军这几日数次来这里,怕也是急得很吧。”说罢唇角微微勾起笑意。
      崇琞不屑一笑:“这王宫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不过是找个东西,你不说我当真便找不到了吗?”
      “那东西若真能轻易找到,我怎敢拿着它同你谈条件。那自然是我不说,将军便永远找不到的呀。”
      这秦碧华说是聪明吧,确实聪明,知道用他所求之物威逼。若说到底多聪明也不见得,算计写在脸上,身处牢狱那骄纵之气丝毫未减,还想求人怜悯。不过这样也好,表面和煦暗地算计的他都见多了,一个脸上藏不住心思的人又能怎样。
      崇琞开口喊曷延,曷延忙带着一众狱卒,乌泱泱地涌过来。
      崇琞:“曲副将在外面,大人…”
      还未等崇琞说完,曷延立刻会意:“下官这就去叫曲副将过来。”
      崇琞打断:“派个人去吧。”
      曷延马上点头:“好好好。”说罢回头点了一人:“去,请曲副将过来。”
      那小吏得令,转身出去,崇琞则是将曷延拉到一边:“此事,我自会去向王上禀明,大人无须担心。”
      曷延连忙道:“王上已下旨,这些人的生死由您定夺,下官且听将军令旨。”
      崇琞:“王上虽将处置给了我,但她毕竟是前朝王室,这般将人放了,确实有些过火,此事是我僭越,我会同王上说清,绝不让大人麻烦。”
      曷延知道,王上虽下了命令,前朝王室随崇琞处置,但这些人毕竟也是王上心头的刺。放人走,的确有些过火了。这事情真让王上知道,未必会同崇琞动怒,可自己便不一定能囫囵了。崇琞这句话可是给他吃了定心丸,便是表明王上若怪罪,他会为自己定下罪责。
      曷延得了恩惠,连忙行礼:“下官,多谢将军。”
      崇琞:“但此间的事还请大人对外缄口,那东西本是我的私物,无意间流落到了邕王手中,若让他人知道我为了件私物,搞出这么多事,难免有人议论。当然……大人每次在我问话时也都回避,想必也是不知道的,对吧……”
      曷延会意,忙点头应是。
      两人话音刚落,那小吏便带着曲林枫过来了,监牢的大门也被打开,看了半天情况的秦碧华,此刻嘴角轻勾,眼神中压不住地开怀。
      崇琞瞟了一眼面上露出喜色的秦碧华:“烦劳大人捆得紧些,别让她逃了。”
      狱卒们个个猴精的,很是懂得察言观色,此时得了令,乌泱泱地进了牢间,也不分轻重,一个个上手去制服秦碧华。
      秦碧华一边挣扎着,一边喊道:“别动我,走开!你让他们走开!他们凭什么碰我。走开!”
      秦碧华喊叫得激愤,崇琞也未曾理会。几十年离乱,遍地饿殍,这一切是冥族只是诱因。可前朝王室旧盘剥百姓,踏着百姓的血肉,活得奢靡自在,实在算不上无辜。
      崇琞:“大人,还要向你借辆马车,封闭些,我不想让人看到她从监牢中出来,以防有不必要的麻烦。
      曷延:“好,下官马上让人备下。”
      转头众人也已将秦碧华捆好了。崇琞对着曲林枫道:“把她嘴封住了,小心送回去,别让人看见,找几个身手好信得过的,在府内找个偏房让她住进去,看管好了。”
      曲林枫在崇琞身边小声道:“我让锋刃军的兄弟来。”
      “锋刃军是齐家的军队,不方便,你手下可有得力的。”
      曲林枫会意,点头道:“我知道了。”
      曲林枫是曲氏的嫡长子,当初曲氏家主曲云陵为了让他躲避家族内乱,将他托付给了崇琞,曲云陵也是为了保他平安,暗地里派了几名得力的暗卫,只是几名暗卫刚到位,便开始远远地闲着了。从前有很多事曲林枫抽不开身,便是这几位代劳。曲林枫藏得小心,本以为崇琞不知道,如今看来崇琞早知道了,只是没拆穿。
      崇琞拍了拍曲林枫的肩:“多谢了。”
      秦碧华的动静很大惊动了监牢里的其他人,自然也惊动了其余的先王室的人,一个个眼巴巴地看过了,有的只看着,有的则是呼喊着,放他们出去,一时间监牢里吵得厉害。
      秦碧华被人架着向外走,转头见却崇琞没动,一时愈发激动起来,挣扎着转身,但拗不过架着她的人,只得大喊:“你骗我吗,要把我送去哪里!只有我知道那东西在何处!”
      崇琞摆手让众人停下,对着秦碧华道:“我怕你不知何时又想不起来了,去问问你的亲故们,可否有人帮你记着呢。”
      秦碧华着崇琞的话反倒平静了一点:“将军听我一句,你问也是白费功夫,那些人没有一人如我般受父王宠爱,那东西除父王外,只有我见过。”
      崇琞眼中带着蔑视扫了一眼秦碧华:“我是不是白费功夫,便不劳你费心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