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是命运 让我认识你 ...
-
楚云爵最后静了片刻,五指分开,推开门,一步步走下楼梯,先前的助理已经换上虚假的皮,举着被红色液体灌满的酒杯相互碰撞,溅出来的汁水被不同的鞋底踩得到处都是。
“哈哈李总啊,百忙之中还抽空过来,真是我等的荣幸!”王育培脸上乐开了花,他弯着腰,悄咪咪地摆了个手势,“我们董事长在牡丹厅等您呐,李总赏个面子?”
李棹三十二,楚家长期盟友,老谋深算,怎么不懂他们的心思。他附和道:“这李某一定要去啊,不过话说回来,李某这还在海外谈项目,楚老一个电话就打过来了,说家里宣布件大事,少了几位朋友可不行啊,要我非来不可。”
李棹挽着王育培的肩摇摇头,乍一看春风满面,眼底却淤青得厉害,“怎么,我可是二话不说就来了啊,什么事还藏着掖着,不放出来给大家听听?嘿,在场各位哪个不是特意赶来,现在给我单独开小灶,坏我呢,王特助,你行啊!”
话说到这个地步,接下来会说什么来宾心知肚明,二人说话并不敞亮,却让周遭的人听得一清二楚。不轨和叵测交织着往外围扩散,明暗翻滚,转眼淹没永山红。
“这......说来惭愧,董事长这几日可谓是寝食难安,身子骨消瘦了不少,虽亲自叫大家过来,但一提到这事就食不知味、萎靡不振,这才独自在里屋,特意吩咐王某好生招待各位。”
王育培吐出浊气,眼神逐渐忧郁,脸上皮肉松懈下来,上等得杯子交叉在手里。他似乎下了决心,挤挤酸痛的眼,深吸一口气,字正腔圆道:“董事长让我转达几句话,原来舜都集团最大股东楚沥阔,身体抱恙,久病在床,恐怕难以胜任公司掌权,从今天起,所有事物由楚崎接手。”
“董事长心力交瘁啊,他年纪大了,以后楚崎的话,就是他老人家的话。”
这惊天骇浪的消息,一时间锁住众人的嘴,鸦雀无声。
“怎么这样啊,楚少上个月不还好好的,出面参加函清家小女儿的订婚宴嘛,看上去神情俊朗,怎么在关键时候出了事?”
“对呀,我上次见他,楚公子可是谦谦君子,这好端端的人,怎么突然就倒了,一病不起,还放弃了继承位?”
“就是说嘛,王助你是不是在乱说,楚哥哥正值青年,他几日前还发信息庆贺我生辰呢,完全不像起不来的样子!你走开,楚爷爷呢?我要听他说!”
楚云爵眉梢微挑,神情难得多了些关切,他脊背弓起,手肘放在扶梯上,托着腮,卷发被上方的风口吹得扬起来。
“黄小姐有所未知啊,上次楚少参加公益活动,没固牢的广告牌掉下来,不巧、不巧他正在下面动员呢......”有人小声解释。
“行了,都别说了,楚家这次有的伤害够大了!沥阔兄是老爷子的心头肉,本来就有打击,都帮着想办法呢,你们这群姑娘家还在说风凉话!”
一个长得普通的男人截断黄文莹的话,语气犀利,带着数落和批评,对王育培却转了好几个弯,陪笑道:“哎呀,家妹不懂事,童言无忌,王助可莫见怪。文ying没什么见识,从小就崇拜楚少,这不吵着闹着让阔沥来补偿她生日宴嘛,这才关心则乱,不会说话。”
“你什么意思啊,他说假话还不让人说了?不是说这次还带了个拖油瓶吗?现在不是也不见人影,那个什么楚崎,听都没听说过,还好意思抢楚哥哥的位置,真够不要脸的!”
“你乱说什么呢,有什么话回家说!”有位妇人扯了扯小姑娘的胳膊,模样着急地拉开她。
年仅十八的黄文莹不耐烦地甩开,她神态高傲,没觉得自己说得不对,卡地亚的手镯叠带三只,两条麻花辫上也别着精巧的钻石花,脸上妆容宣泄着不满。
“哎呦!”小姑娘力气大,一下折腾得厉害,妇人腕子上就带了条松软的手串,这一挣直接断了链,珠子噼里啪啦掉了一地,散到众人脚边。
“你小心点!”
“怎么回事?!”
“不着调的东西!你和一个孩子计较什么?!”
妇人委屈,她急着争辩,不小心掉出句方言:“哎呀,咋个能楞个说人家嘛!这种场合啷个能那样开腔安?我不过就轻轻拉了她一哈儿,根本就没得力头!”
“唉!”王育培也没想到这些三教九流能这么添乱,李棹站在一旁冷眼旁观,不帮呛,那样子仿佛和楚家割席,王育培打心眼瞧不起这些镀金的麻雀,可面子上谁也不能失了气度。
他假意添了些怒气,责备说教女人的那个男人,“老杨,这你不是了啊,怎么能说这么说夫人,回头我让人设计条链子给太太送过去,在我们楚家掉的东西,肯定得由楚家人拾起来!”
场面戏做得真足,跟打鸡血一样,恍如网上推销广告,把人哄得雄心壮志。楚云爵无聊地打了个哈欠,直起腰,高高挂起事不关己的样子,头发被吹得蓬松,他理了理,眼神困倦地离开此地,随手拿起香槟塔旁边装饰的搪瓷杯,一般也是同款酒,可这次装的是热牛奶。
原本可以借着黄文莹口中的“拖油瓶”来借花献佛,引出楚云爵的存在,恰好方才楚云爵站位极好,能把众人的目光和思绪全部吸引过去。可现在王育培装过了头,忙着和别人一起捡珠子,楚云爵是脾气好的人,但已经给足了耐心。
嘈杂渐远,楚云爵没什么心情去楼顶吹风,他怕凉,更不想生病感冒。
于是走过设计独特的弧形墙,低着头向公共休息区走去,接着真皮沙发松陷下来,楚云爵搭上靠背,长腿很土豪地交叠在一起,他把杯子往大理石茶几上一扔,单手解开胸襟的两颗扣子,一段修长的脖颈顷刻暴露在空气中。
暖场音乐适时想起,是一首复古的《Madman in Bloom》,不时暗哑低糜,如在土壤里苦苦挣扎,不时快到像要撕破年代,冲着太阳直奔而来。楚云爵有些玩味,目光游离,他听过这首,上个世纪一名流浪歌手作曲,用不同地区的语言填词,背景旋律是一颗干瘪的种子长成一株成熟玫瑰的过程,速度加快十几万倍,非常纯粹的生长录音,舍弃了当时流行的大小提琴混合,这名歌手也因此爆火,跻身顶流。
不过很遗憾,他在巡演了不知多少遍时宣布退出歌坛,从此不再唱任何一首歌。原因也简单,和那些坚持情怀与灵感为主的艺术家如出一辙,他找不到最初的感觉了。
并在论坛里丢了个炸起千层浪的问题,几千万人从上世纪吵到新时代。那枚种子充满病态,破土而出到含苞待放的过程是极为相似的,他把振幅增强了近一百倍,人耳才勉强听清,所以几乎分辨不出这段音频是玫瑰生长的哪个阶段,有可能是遵循规律地从前向后,但这种不一样的歌手,也可能会更大胆,从后往前。
楚云爵闭上眼睛复又睁开,五天的奔波使他无比劳累,疲惫侵袭,心脏跳得沉闷,他几乎没睡过一个好觉。
论坛上真正吵得不可开交的问题是,这颗种子最后有没有真正长成玫瑰,这是由一段微弱信号孕育出来的疯狂辩题。
楚云爵仰头,他的喉结很好看,唇瓣有些薄,微微张开,鼻梁高峻,颓然的样子寂冷,独自坐在安静的休息区,一墙之隔是虚与委蛇。要是熟悉他的看过来,便能一下想到被北极荒原和森林包围的伊纳里湖,鲜少容纳人烟,只在夏天的极昼和冬日的极夜才会诞生一点光芒。
客人集中在前厅,他身边没什么人,于是本能地放松下来,轻轻打着拍子,低声喃喃自语。楚云爵谨记章纪淮的话,多做令自己欢喜的事,不用太在意何时何地,只要能让自己平静或舒服就行。
“Hullu kukkii......ja sylist? puhkeaa yht?kki? ruusu.”
渐趋高潮,但更为惊人的是,这段竟是整首歌曲最低沉的一句,前奏面对黎明的欣喜和期待逐一凝聚,背景却在爆发点上一下清空,如坠谷底,所有的嘶吼、破碎、光明、希望在一瞬间不复存在,变成了恒河里的沙子。
楚云爵随之消沉下去,意识朦胧,控制不住。章纪淮从前警告过,他要想平安活着,就不能再听这种悲喜起伏的调子,但今天他的好心情都耗尽了,他不是不想听话......
等等。
等等。
楚云爵一下坐直。
他模糊间看见了一个人。
并且渐渐清晰了。
永山红几十层,具体没注意,反正他是照着章纪淮给的数字按的,不可能有错。
休息区的沙发正对着不远处的落地窗,再往后就是曲折的观景廊,台上高脚瓶里中式对称的腊梅与拘子,还有几根滴水的翠竹,被那个人衬的,都停止了呼吸。
最先勾人的是他那张脸。
但楚云爵偏要从他脚下往上看。
12孔马丁靴,樱桃红漆面,工装裤束出几道褶皱,腰带上的吊坠井然地垂落,腰窄腿长,比例极好,下半身完全是一个成熟、优雅的男性。
楚云爵动动喉咙,眉梢微抬,那人上身居然是一件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米色卫衣,设计独特,袖口翻起,露出一段晃眼的小臂,再往上看……
楚云爵不动声色地偏开视线,浑身不自在地盯着他身后流光奢靡的琼楼玉宇,心脏激烈地碰撞胸腔,这人好像天生不会穿衣服,学生装,领口开那么大干嘛,戴什么项链,哪个不长眼的做出来的衣服,放眼整个棠溪都找不到市场。
可是......他穿了一件咖色风衣诶。
楚云爵不想放弃,他心里隐隐有些期待,虚张声势地咳嗽一下,把不知道什么时候拿起来的那杯牛奶悠哉悠哉晃晃,喝了一口,给自己壮胆,十分不经意地转了回去。
然后就顿住了,咔嚓一声,那人低头点了一支烟,然后就那么隐匿在寒雾里。
楚云爵眯起眼睛,努力从稀薄的烟雾中辨认出如画眉骨,挺直鼻梁,不时提起、又吐出烟晕的嘴唇,以及骨相顶级的优越感。
......是浮光,是赪玉,是一副害死人不偿命的长相。
楚云爵的视线太热烈了,微微前倾的身子,还有不自觉并好的双腿,全身上下的浮躁气息铺天盖地,熏红的眼底如同掏空心思渴望着什么。
他实在是过于热情了,如火炬燃烧不息,倒映在盛着黑夜的落地窗上,这样的目光其实是非常、非常不礼貌的。
章纪淮把它归于打扰一类。
所以别人轻而易举地察觉到了,苏黎峪夹着那支细烟,送入唇边,轻轻抿了烟蒂,而后缓缓送出一口气,对上那个孩子明目张胆的眼睛,挑起眉,冲他笑了一下。
楚云爵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反而快速低下头,粗喘两声,在外人眼里宛如无所适从的逃避。
不行。楚云爵告诉自己。不行。要克制。要理性。要学会尊重……与思考。
胸前湿了一块,很冷,楚云爵低头看,刚才手没端稳,牛奶洒出来一点,正巧把他衣服弄脏了,在灰色里浸得厉害,并不雅观。
“原来如此。”楚云爵启唇,咧开一口白森森的牙,笑着道:“是命运让我认识你。”
王育培处理好那边的事,擦着汗领着众人往这边走,故作爽朗的笑声愈来愈近,一拍巴掌:“哎呀,这孩子一直在外面,这不,紧张嘛,怕生。他就在......”
王育培停住了,李棹等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略过投影出来的壁炉,以及摔在地上的酒杯。
“哥哥。”楚云爵人畜无害地站在苏黎峪面前,好像一朵无辜的白玉兰,在磅礴大雨里向屋檐求救,“你有纸巾吗,这里脏了。”
楚云爵指指自己心口,他没撒谎,那里确实沾染着污渍,正往下淌着,很显眼。
苏黎峪在楚云爵指尖上停留了一会儿,没说什么,从大衣口袋里捏出一张干净的白纸,递给他。
“哥哥。”楚云爵伸出手,却没有接过来,虚虚搭在上面。出于礼貌,苏黎峪没有松开,等他自己醒悟。
楚云爵露出浅浅的梨涡,被纵容了一般,笑得真心,“哥哥,我喜欢你,可以给个联系方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