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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放走了 恶魔。 ...

  •   二月初,联盟各地的人结束一年行程,争先恐后地往家赶,通往棠溪市的宁途高速已经被堵得水泄不通。

      一辆改装版越野低调地混在车群中,迎着刺眼的光线时不时滴几声喇叭,再往前极小幅度地挪两步。

      “前方9公里严重拥堵,预计通行时间45分钟。”导航精准、专业、毫不留情。
      不知道是谁把他用心找的甜心教主切成了冰冷的标准客服。

      于是驾驶员按下按钮,更热的气浪从降下的窗户外铺天盖地地滚进来,画质堪忧的年代剧适宜响起,打火机咔嚓一声,肌肉爆膨的手臂立刻搭在门框上,硬芙蓉产生的烟味瞬间充斥整间车厢。不知道是不是成心的,反正几个动作一气呵成。

      “掐了吧,他还没醒。”略微沙哑的男低音自身旁响起,线条利索的指背推推金丝镜框。

      “啧,不懂事儿。”那人专注历史人物黄袍加身,兴致勃勃地拖动进度条,随后舒服地弹弹烟灰,喟叹道:“开了好几天了,腰酸背疼的,我不喝点就不错了,得来根精神食粮助助兴。”

      “咳咳。”章纪淮咳嗽得更厉害了。

      “干你们这行的都这么虚吗?”严徐叼着烟狠狠吸了口,接着大拇指直接摁灭,有些不舍地丢进了新买的烟灰缸。

      “不,为病患的身体着想。”章纪淮悲天悯人,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所在。

      “真是够麻烦人。”严徐扫了眼后视镜,他们的聊天对象斜靠在真皮后座,脊梁后面塞了个抱枕,HALTI高定羽绒服皱皱巴巴团起来,一直到腹部,把他脸盖得严严实实,露出一头有些乱的浅棕发。
      空间挺大了,但那孩子的腿依旧伸不开,运动鞋一只踩在座椅上,另一只把雪妮丝脚垫趿拉地歪了一个角。

      “多晒晒太阳,补点钙,少吃两顿没营养的山珍海味,泡面里边加火腿,吃上那么一两年,再出去蹦蹦跳跳交几个朋友,什么病都好了。”严徐由衷建议道。

      “......”章纪淮把衬衫袖子折上去,西装裤没有一丝褶皱,持证八年的医生弯起眼角,温和道:“那他要换一个名字,Sisu听起来太文雅了,不适合跟你吃路边摊。”

      “你觉得楚云爵这名字好听?像暴发户,我看还不如叫王刚蛋。”不少车走了应急车道,严徐一脚油门踩下去,半个手掌抵住方向盘,关上电视剧,随口问:“赵匡胤当了几年皇帝?”
      “十六年。”章纪淮摘下眼镜,收起来,准备闭目养神。

      “淮哥,你不要给严徐剧透。”懒洋洋的音调拉长,楚云爵从后座起身,并拢腿,把羽绒服拍平。他自小生活在芬兰,长这么大第一次回国,就算有章纪淮教他母语,但真正说起来还不算特别流畅,黏糊在嗓子里,很慢很软,还带了一点睡醒的酥哑。

      “醒了?”车内很凉爽,越野车跑得飞快,夜风呼呼往里灌。“睡得好吗?”章纪淮看他一眼,问。

      “嗯。”色彩斑斓的高楼大厦被他们甩在身后,楚云爵坐直身子,头发拂起来,露出少年光洁饱满的额头。橙黄的灯光一帧一帧地落在他瞳孔,却在天生茶色的眼眸中褪去光亮。

      楚云爵环住座椅头枕,手指擦过章纪淮的黑发。他脸庞上压出浅浅的印子,眼眶被揉得微红,眉眼周正,下颌线收得干净,但不过分锋利,皮肤是暖白的,鼻梁也很柔和——这样的长相很吸引人,第一眼望过去必定觉得可爱、舒服、阳光,很适合大大方方地打个招呼,而楚云爵会同样公平地点点头,报之微笑。

      等人走过去了,那位良性少年才会在旁人心里慢慢扎根。怎么笑的、有没有酒窝、什么样的眼睛、多高、有没有185、是不是染发了、什么年纪......再过一会儿,可能就要不自觉地转到这位帅哥有没有女朋友?走到什么地步了?什么家世?适不适合谈婚论嫁?

      最后——我真特么草了,为什么没要联系方式啊?!

      而楚云爵早就背着书包,消失在人海了。

      “吃不吃,purukumi?”楚云爵歪着脑袋趴了片刻,吹了会儿风,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包薄荷味的口香糖,递给严徐。

      他还是不怎么适应,也懒得费劲脑汁纠正口音,精准发音还不会,已经能熟练地在芬兰语和母语间来回切换了。

      “拿走拿走,开着车呢。”严徐看看车速表,拐了个弯,前方便是终点站,周围夜跑的车渐渐多起来。
      “给他拿罐养乐多。”严徐聚精会神,避开一辆急吼吼的车,还想着不能耽误小孩长身体,吩咐衣冠楚楚的章纪淮。

      “Kiitos,juon vain kahvia。”楚云爵友好笑笑。

      “听不懂,好端端地飙什么洋文。”严徐四十一糙汉,光着膀子,青龙纹身从胸前窜出来,铺满整条右手臂。

      “不是哥不待见你,你这样的在互联网上骗骗小姑娘还成,人家嘴甜,给你几分面子。要是真放在明面上,你这叫装模作样的油腻男。”
      收费站,严徐速度慢下来,眯着眼睛辨认花了多少钱,然后一个头两个大,忍不住批评这位罪魁祸首:“以后消费多注意,别动不动从裤兜里掏出来几张大洋为难服务员,我们讲究先苦后甜先穷后富。”

      楚云爵手腕上价值不菲的百达斐丽适时闪了一下光,严徐目不转睛,深吸一口气,口吻接近诱哄:“你先学会藏富,要不然按你们家那奇葩事迹,公安局门口都能给你开了瓢。”

      “好,谢谢哥。”楚云爵从善如流,把那款5712解下来,放到烟盒旁边,若无其事地在书包里翻了翻,把转着两根针的RRCC I戴上。

      “好小子,一看就是能带领你们家闯出一番天地的人。”严徐瞄了眼重新搭在副驾驶头枕上的手腕,简单,白盘,看起来像块塑料。

      梅知,棠溪著名的资本主办方,常年用于操办各种鳌头宴。竞标老朋友齐聚一堂,恭喜这个收购成功,打听那个什么时候上市。海外资产交割顺利的,能见到慕斯甜品上插着红彤彤的小国旗,失败了的,要么没脸见人,赌气在家;要么虚心请教,愈挫愈勇。
      今天安排了个格格不入的晚宴。

      “怎么走,这都什么路。”越野拐进大厦后巷,这种大型活动有专门的停车区。

      有些事大家心知肚明,这里机会多,人脉广,进来的时候春风得意前程广阔,出去的时候就已经被安排好了命运。什么身份什么等级,没有一个商家会列个表挂在墙上。但在多年的操纵和俯视下,他们在暗中掌握一切,让你走在该走的轨道上。
      至少车要停对。

      特斯拉,奔驰宝马,保时捷法拉利......往前看车越少,再贵的车便看不到了。严徐开了一圈,角落的监视器也转了一圈。

      “这车真好看。”严徐咂摸道,“什么时候也给哥安排辆。”
      说着回到了刚进来的地方,他顺了把凉飕飕的灰毛,把车停在了路虎旁,楚云爵看见他脖子后面有一道延进领口里的疤。

      “累死了,连跑了5天,也不待住旅馆的,得亏把你这小少爷平平安安送到了。”严徐把坐椅往后一调,摸出烟用嘴叼着,拿起那块表左看右看,恋恋不舍地亲了一下,才道:“不用抬着你上楼吧?”

      “我闻到了梅花香。”楚云爵下车,一身运动服,联盟极其靠南,棠溪二月份是很热的,来这种地应该穿表明身份的西装。那小子偏不,把黑色羽绒服展开,拉链拉到锁骨下两厘米,要不是章纪淮提醒,他还准备把围巾戴上。

      “不用了,多谢你。”他好像才听见严徐问话似的,把门合上,走到前门,低头回答他。

      严徐早过了和小屁孩怄气的年纪,他眼球里有几根血丝,手一下一下抛着表,仰头与楚云爵对视。

      “......”他一怔,忽然发现楚云爵好像高了不少。这孩子从他见到的那刻便病怏怏得没精打采,把自己裹得跟粽子似的,好心说了要换衣服也不搭理,闷头钻进后座,一句话也不说,脸冷得像全世界欠他几百万。

      严徐不喜欢这种小伙,他稀罕扛着枪能在野外自食其力。男人得多两道疤,还必须是狗熊划的;女人不能有恨天高不能穿超短裙,不准张口闭口要抱抱,不说能把头狼砍死吧,也得拴着绳子给他过沼泽。
      包包换装备,脸皮换荣耀,即使模样称得上硬朗,男友感能溢出屏幕来,冲击力极强,常年泡在健身房的严徐还是没有得到小姐姐的青睐。

      这楚云爵,中芬混血儿,祖上哪一辈还有点北欧血统。妈妈就是典型的美人,他有幸遗传了高鼻深目、肩宽背阔,看脸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身子骨就挺到了一八五。父亲是当家掌权的楚老爷子,年轻时手段狠辣杀伐果断,基因里就带着狠毒的标签,所以他们家的人都有些冷冰冰的,说白了就是相貌不吉利,性情不讨喜。

      “淮哥,我上去啦。你和徐哥辛苦了,要多休息哦。”楚云爵冲他俩摆摆手,然后插进口袋,转身向那座堡垒走去。

      “等等。”许久没说话的章纪淮叫住他,眼镜在黑夜里有些反光,“云爵,你是成年人了,记得在未成年人面前保持理智和冷静。”

      “知道啦,谢谢淮哥。”楚云爵笑起来很甜,整个人很灿烂,和刚才有关姓氏的形容完全不沾边,分明是一个善良、活泼的男大学生。

      他背影逐渐远去,眨眼消失在鲜艳的梅林里,章纪淮回到车上,他只是出来透口气而已。

      “想叹气就叹气吧,病都是憋出来的。”严徐难得憋出一句,又挂上一副同甘共苦的表情,补充道:“要哭也行。”

      “屏蔽个人情绪化反应,是建立秩序感和安全感的基本要求。”章纪淮整理好外套,放在后座上,先是观察了一阵外面,才敲敲车窗对严徐说:“我们走吧,那边是出口。”

      “嗯?怎么不等他了。”严徐烟瘾上来了,但碍于医生还是忍着,正想找个人蛇大战的爽剧打发时间呢,转头听见章纪淮疑似放弃楚云爵的要求。

      “他不会回来了。”章纪淮解释道,“走吧。”

      “行吧,钱从谁那出听谁的。”严徐耸耸肩,重新发动车子,路过现代建筑前故弄玄虚的复古梅园,越野车轰隆隆地驶向市区。

      梅知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严徐突然想起自己还没好好捋捋楚云爵的身世。

      楚沥括,残废到不能自理的楚家大少,是楚老爷子钦定的继承人,也是楚云皓的儿子。谁知道楚家遵从祖宗规矩流行出来的“云”子辈是真是假,反正楚老爷子一大把年纪了,好几个儿子闺女的,都叫云什么。

      楚家是豪门,钱已经入不了他们的眼了,就把蛇信子吐上那块可望不可咬的肥肉,权。

      所以梳理了梳理关系,想办法给有权没钱的苏家做了思想工作,外人眼巴巴等来的,是楚沥括要和苏家小姐苏辞盈联姻的消息。

      严徐慢悠悠地等红灯,回想自己接到的通知。这个楚沥括吧,肯定每根筋都是对的,和家里同仇敌忾,一个劲儿地讨好苏辞盈。巴黎世家玫瑰花,珍珠宝石一条龙,把人家小姑娘感动得不行,打心眼接受了比自己大十余岁的楚少。

      结果呢,楚家劈叉了,产业链出了问题,看起来要万劫不复,苏家高山仰止,啥事没有。深思熟虑后,上演了一出“上岸先斩意中人”的大戏,不对,苏家自身实力就很强,是个狠角色,那可以叫临终考核。

      苏家传来报道,胡诌了个理由,说不嫁女儿了。楚家做不出棒打鸳鸯的事儿,准婆婆都说了,楚沥括非苏小姐不娶。

      然后呢,苏辞盈和家里闹掰了,吵得非常不愉快,女儿不认这个爹,爹不原谅这个女儿。于是做了富家爹娘的基本操作,断了苏辞盈生活费。

      很狗血,很一般,很常规。严徐摇摇头,随便挑了首粤语歌打发时间,楚沥括要和苏辞盈私奔。

      难怪别人都说男人是靠下半身思考的动物,严徐虽然不会买奶茶说情话,也不会动不动就吧唧一口给生活来点情调,但所有干巴巴的硬汉都看不起软饭男和出轨男。

      楚沥括榜上了别人,楚家有了更好的合作对象。链条自动合上了,损失被降到最低。有了权也飘了,这样傲气的家不报复是不可能的。

      苏小姐疯了,这样说不好,应该说生病了。她把自己锁在屋子里不见人,不吃不喝不高兴也就算了,苏家主竟然还逼她下跪磕头,这样才叫道歉,才认回这个女儿。

      至于后来怎么样娱乐圈最牛逼的狗仔也无从得知,只知道楚沥括这三年倒了大霉。西餐厅牛排里有钉子、枕头底下有匕首、迈巴赫里有竹叶青、鞋子里面有癞蛤蟆......随便一脚都能踩着狗屎,但这都小打小闹没要着人命,查了半天也被各种意外搪塞了过去,还得反过来哄养蝌蚪的小朋友。

      总而言之,三年的公务事忙得楚家焦头烂额,也没管快凑齐七宗罪的霉运。直到广告牌掉下来砸烂了楚沥括上半身,人救回来了,只不过瘫了一半。
      苏小姐是不愿吃不愿喝,他是不能吃不能喝,只能靠机器苟延残喘。

      等楚老爷子回过神来时,家里已经快没人了。他知道九子夺嫡的惨状,权衡利弊掂量损失,这辈子干过的唯一好事就是专门养一个孙子,把其他儿孙养废了,除了花钱就是玩乐,屁都没用。
      万贯家财不能没有继承,楚家得延续下去。于是左思右想,终于记起了他六十岁的一夜情,找到了那个比他孙子还小的儿子,Sisu,也就是楚云爵。

      十八岁考入顶尖大学,参与ZGCS项目研究,作为最年轻的成员贡献代码和数据分析,发表顶刊论文,是一位很优秀的学生。
      成绩比楚沥括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楚老爷子很满意,但一想到这种身份,又觉得他上不了台面,丢他的脸。
      楚释挑挑拣拣,在一堆烂泥里选了个勉强能糊在墙上的,改变教育方法,给楚云爵树了个长上进心的敌,铺了一条有阻碍的通天径。
      让他变成商人,首先得废了原有的根,强制退学,转到国内,经商专业,缺一不可。

      今夜,楚老爷子在来宾面前宣布新晋继承人,楚崎,顺便让流落在外的血亲认祖归宗,薪火相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放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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