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藏了》数了一万零好几只羊

5、多管闲事

　　第二天是个晴天。雨水洗过的空气里带着点清冽，阳光明晃晃地铺满格子间。林溪走进办公室时，敏锐地察觉到气氛又有些微不同。

　　咖啡机旁，行政部小妹正喜滋滋地跟人分享：“看到没？新换的咖啡机！全自动的，还能打奶泡！听说是总裁办特批，优先更新我们部门哦！”

　　陈姐端着印着“总监”字样的定制马克杯，站在不远处，闻言抿了口咖啡，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角落，在林溪身上停顿了半秒，随即移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对行政小妹点了点头：“东西是好，别光顾着研究机器，耽误正事。”

　　小吴凑到林溪旁边，压低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溪姐，你说会不会是因为……”她眼神瞟向林溪，意思不言而喻。

　　林溪正开电脑，闻言眼皮都没抬：“想多了。公司正常设备更新。”

　　“可是这也太快了，而且别的部门都没动静……”小吴嘀咕，见林溪一副不想多谈的样子，只好讪讪地回到自己座位。

　　林溪握着鼠标，点开邮箱。心里那点异样感像水草，悄悄滋长。顾寒川的手笔，越来越不讲究“低调”了。先是咖啡豆，再是这明显提升了几个档次的咖啡机。他到底想干什么？把她架在火上烤吗？

　　她定了定神，决定无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不了……继续摸鱼。

　　然而，麻烦并没直接冲她来，却拐了个弯。

　　上午十点，陈姐黑着脸从会议室回来，手里捏着的文件夹几乎要变形。她径直走到小吴工位前，把文件夹“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小吴！你看看你做的这是什么！”陈姐的声音因为压着火气而显得尖利，“碧波园项目的初步概念图？这配色，这构图，幼儿园小朋友涂鸦都比这有创意！客户刚打来电话，很不满意！说我们敷衍了事！”

　　小吴吓得脸都白了，慌忙站起来：“陈、陈姐，我是按照客户给的参考意向和咱们之前的风格模板……”

　　“模板模板！就知道套模板！客户要的是新意！是眼前一亮！不是流水线产品！”陈姐打断她，手指戳着效果图上的某处，“还有这里，透视明显有问题！这种低级错误也能犯？今天下班前，给我拿出至少三版新的方案来！不然这个季度的奖金你别想了！”

　　小吴眼圈顿时红了，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一句话也说不出。周围的同事纷纷低头，假装忙碌，生怕被战火波及。

　　陈姐发泄完，胸口起伏着，环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林溪这边，似乎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开口，转身回了自己办公室，重重关上了门。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只剩下小吴压抑的、细微的抽噎声。

　　林溪看着小吴微微颤抖的肩膀，又看了看被扔在桌上那几张被批得一无是处的概念图。她视力极好，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看清图上的内容。平心而论，小吴的设计确实略显稚嫩和套路化，但绝没有陈姐骂得那么不堪，透视也只是稍有偏差，属于新手常见问题。陈姐这火气，恐怕一半是冲着客户难搞，另一半……是冲着别的什么。

　　她收回视线，继续点开自己的蜘蛛纸牌。别人的麻烦，不是她的麻烦。顾寒川说了，安分守己。

　　可是，小吴的抽噎声断断续续，像根细小的刺。

　　午休时间，林溪照例准备溜去面馆。刚起身，就看到小吴还坐在那里，对着电脑屏幕发呆，眼睛红肿，手边的外卖盒饭动都没动。

　　林溪脚步顿了顿。

　　“溪姐……”小吴察觉到她的视线，抬起头，眼泪又要掉下来，“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改了……陈姐说的那些，我……我想不出来……”

　　林溪沉默了一下，目光扫过她屏幕上那几张被反复打开关闭的参考图和凌乱的草图。

　　“参考图太杂，没有重点。”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碧波园主打的是城市近郊生态疗愈，你找的这些现代金属感案例，方向就错了。”

　　小吴愣住，呆呆地看着她。

　　林溪走过去，俯身，指尖在鼠标触控板上滑动了几下，关掉一堆花里胡哨的网页，快速搜索出几个关键字：“低密度社区”、“自然肌理”、“可持续材料”、“模糊室内外边界”。屏幕上跳出几张风格统一、色调柔和、与自然紧密结合的建筑及景观图片。

　　“看这些。”林溪点了点其中一张利用本地石材和木材、与坡地完美融合的建筑照片，“质感，光影，与场地的对话。不是让你照抄，是找感觉。”

　　她又点开小吴自己画的草图，用触控板随手勾勒了几笔，调整了一下建筑体块的比例和绿化的穿插方式：“这里收一点，那里放开。流线别太直白，迂回一点，增加探索感。色彩……”她调出配色面板，选了几个低饱和度、来自自然界的颜色，“用这个基调，别用你那些跳脱的亮色。”

　　她语速平稳，指点简洁，没有多余的话，却每一下都点在关键处。小吴的眼睛随着她的操作一点点亮起来，之前的慌乱无助被一种豁然开朗取代。

　　“溪姐，你……你好懂啊！”小吴惊叹。

　　林溪直起身，撤回手，脸上没什么表情：“瞎说的。你自己再想想。”说完，她转身就走，好像刚才那几分钟的“多管闲事”只是幻觉。

　　小吴却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对着电脑屏保琢磨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从抽屉里翻出一小盒包装精致的饼干，小跑着追到电梯口。

　　“溪姐！”她喘着气，把饼干塞到林溪手里，“这个……这个给你吃！谢谢你！”

　　林溪看着手里那盒明显不便宜的手工饼干，皱了皱眉：“不用……”

　　“要的要的！”小吴生怕她拒绝，连连摆手，“是我妈妈的朋友从国外带回来的，很好吃的！真的谢谢你，溪姐！”说完，红着脸跑回了办公室。

　　林溪拿着那盒饼干，在原地站了两秒，最终还是揣进了开衫口袋里。

　　下午，小吴明显振作了许多，对着电脑专注地修改起来，偶尔还咬着笔杆思索，但眼神不再迷茫。

　　陈姐出来过两次，看到小吴在认真工作，脸色稍霁，没再说什么。

　　快下班时，小吴悄悄蹭到林溪旁边，小声又兴奋地说：“溪姐，我改了一版，感觉好多了！你要不要看看？”

　　林溪正在玩扫雷，头也没回：“发陈姐。”

　　“哦……”小吴缩了回去，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说，“溪姐，我觉得你比陈姐还厉害！一眼就能看出问题在哪里。”

　　林溪指尖一顿，屏幕上的一颗雷被误点，炸开一片。“运气好。”她淡淡道，重新开了一局。

　　这件事似乎就这么过去了。小吴的方案在修改后通过了陈姐的初审，准备提交给客户。办公室里关于咖啡机的兴奋也渐渐平息。

　　但林溪感觉到，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小吴看她的眼神，多了毫不掩饰的崇拜和亲近，时不时就会凑过来问点无关痛痒的小问题，或者分享点零食。其他同事，虽然明面上没什么，但偶尔飘过来的视线里，探究的意味更浓了。尤其是当她无意中展露出某些超出“助理设计师”范畴的、对于设计或软件的熟悉度时。

　　陈姐对她的态度也更加微妙。不再直接分派任务，有事通常通过邮件或让小吴转达，交代工作时措辞谨慎，客气而疏离，仿佛她是某个需要特殊对待的“观察对象”。

　　这天临下班，行政部又发来一封邮件，是关于总部即将举办的一场面向所有子公司的“创新提案大赛”的通知，鼓励基层员工参与，获奖者有丰厚奖金和晋升机会。

　　邮件在部门里引起了一点小骚动，不少年轻同事跃跃欲试。

　　小吴兴奋地跑过来：“溪姐！创新大赛！奖金好多！我们组队参加吧？你那么厉害，我们肯定能行！”

　　林溪正收拾东西，闻言想都没想：“不参加。”

　　“啊？为什么呀？多好的机会！”

　　“麻烦。”林溪拉上背包拉链，“而且，我不厉害。”

　　“你怎么不厉害了！你明明……”小吴急了。

　　“小吴，”林溪打断她，语气平静无波，“做好分内事就行了。别想太多。”

　　她背起包，走向电梯。夕阳从西面的窗户斜射进来，把她的影子拖得长长的。

　　口袋里，那盒手工饼干还没拆。

　　她知道，今天下午那几分钟的“多管闲事”，可能已经打破了她努力维持的某种平衡。小吴的崇拜，同事的猜疑，陈姐的忌惮，都是连锁反应。

　　顾寒川给的“便利”是软的，无形的压力。

　　而她自己的“不慎”，则是硬的，撬开缝隙的楔子。

　　安分守己……好像越来越难了。

　　电梯门合拢，映出她没什么表情的脸。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来看。

　　顾寒川发来一张照片，是那台新咖啡机打出的拉花，一个歪歪扭扭的、勉强能看出是猫的图案。

　　附言：“像你。懒。”

　　林溪盯着那个丑丑的拉花看了两秒，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又迅速拉平。

　　她没回，把手机塞回口袋。

　　像她吗？

　　或许吧。被困在精致的机器里，被打发出一个不由自己的形状。

　　她走出大楼，傍晚的风暖暖的，吹在脸上。

　　回头看了一眼“蔚蓝海岸”灯火通明的楼层。

　　这个角落，似乎也没那么安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