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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关于寺院的钟声 ...

  •   第四次家教课,朝日池辉终于见到了平等院凤凰的母亲。

      不是上次那个穿和服的妇人——那是管家,后来凤凰不耐烦地解释过。真正的平等院夫人出现在主屋的玄关处,跪坐着擦拭一只年代久远的茶碗。她穿着朴素的麻色和服,头发一丝不苟地挽起,听见脚步声也只是微微颔首,连眼皮都没抬。

      “来了。"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池辉在离她三米远的地方停下,鞠躬:“失礼了,我是朝日池辉。"

      “嗯。“夫人把茶碗放回桐木盒,动作轻得像在安放一件法器,"凤凰在弓道场。你自便。"

      池辉站在原地等了三秒,确定这就是全部的开场白,才转身离开。身后传来夫人极轻的叹息,像风吹过古钟的缝隙,转瞬即逝。

      弓道场在寺院东南角,比道场更僻静。池辉走近时,凤凰正拉开一张和弓,瞄准五十米外的靶子。他穿着弓道服,白色的上衣在晨雾中很显眼,动作流畅得像一帧帧慢镜头。箭离弦,正中靶心,但凤凰皱了眉,似乎对自己的表现不满意。

      “手腕抬早了。”池辉说。

      凤凰回头,看见他,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你来教射箭?"

      “不,我教数学。”池辉把包放在射场边的石凳上,“但我也学过一点弓道。你父亲要求的?"

      “家规。"凤凰又抽出一支箭,矢在弦上,“每天五十下,雷打不动。"

      “完成才能上课?"

      “完成你才能说话。"

      池辉闭嘴,坐在石凳上看。凤凰的弓道姿势很漂亮,标准得像是教科书拓下来的,但有种说不出的紧绷感。每九次,凤凰会停下来调整呼吸。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弓道服的领口松开,露出脖颈上晶亮的汗珠。池辉注意到他的手指——拉弦的右手三指缠着绷带,不是新伤,是长期磨损留下的茧子。

      “你学过?“第二十次结束后,凤凰突然开口,箭还矢在弦上。

      “嗯,大学的时候。”池辉说,“社团活动,只学了一年。"

      “为什么放弃?"

      “没意思。”池辉回答得轻描淡写,“发现自己没天赋,就扔了。"

      凤凰侧头看他,眼神里有种探究:“你扔过很多事?"

      “算是吧。”池辉从包里拿出教案,没看他,“人总要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箭再次离弦,这次偏了,擦着靶子边缘飞过。凤凰的脸色更臭了。他收起弓,大步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池辉旁边,抢过他手里的教案:“今天做什么?"

      “先把上周的错题看了。”池辉把改好的卷子递过去,“你函数部分还是不稳定哦。"

      凤凰扫了眼卷面,鲜红的叉旁边是池辉的批注,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他盯着某一道题的备注看了很久——池辉在那写:“这里你用了暴力解法,虽然对了,但考试没时间。下次试试参数分离。"

      “暴力有什么不好?"凤凰把卷子拍在膝盖上,“能赢就行。"

      “能赢就行,”池辉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这是你在球场上的哲学?"

      “对。"

      “那你知道为什么你数学考62分吗?”池辉转过头,直视他的眼睛,“因为数学不喜欢暴力。它喜欢规则,喜欢逻辑,喜欢一步一步证明你是对的。"

      凤凰被噎住了。他咬着后槽牙,池辉能看见他太阳穴在跳。过了几秒,他低声说:“老头子是让你来教训我的?"

      “不,我是来教你考试的。”池辉把那张卷子折起来,塞进凤凰手里,“如果你愿意,我也可以教你别的。但前提是,你得先学会低头。"

      “我从不低头。"

      “那就学会弯腰。”池辉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弓道不是要射中靶心,是要射中自己。你父亲没教过你?"

      凤凰愣住了。他看着池辉走向射场的屋檐,那里摆着一张小桌和两张垫子,是早就准备好的教学场地。晨雾散了些,阳光透进来,在池辉身上投下一抹柔和的光晕。他的背很直,不是刻意挺着,是那种习惯了的、无论多重的包都不会压弯的直。

      凤凰突然意识到,这个家教从不东张西望,从不问多余的问题。他来,教学,走。不攀附,不讨好,甚至不把他平等院凤凰当回事。这种态度让凤凰觉得新鲜,又觉得被冒犯。

      他捏着卷子跟过去,在垫子上盘腿坐下。池辉已经把今天的习题摊开了,是几何部分,凤凰最头疼的。

      “为什么选几何?“凤凰问,笔在指尖转得飞快。

      “因为你空间感好。”池辉用铅笔在纸上画了个立方体,“弓道需要空间计算,网球也是。几何对你来说应该不难,只是没找对方法。"

      凤凰没说话。他看着池辉画线,铅笔在他手里像被赋予了生命,线条笔直,透视准确。画完立方体,池辉又添了个三棱锥,然后开始标注点线面。他的动作有种庖丁解牛的流畅,仿佛那些图形早就在他脑子里拆解过千百遍。

      “你以前做什么的?"凤凰突然问。

      池辉的笔顿了一下,在纸上留下一个突兀的黑点。

      “学生。”他说,“一直读书。"

      “不可能。”凤凰盯着他手上的茧子,“你手上的茧不是写字写的。"

      池辉放下笔,把右手摊开。掌心有薄茧,指关节处有细小的疤痕,是弦勒出来的痕迹。那是弹吉他留下的,但凤凰认不出来。

      “以前弹过吉他。”他说,“民谣,所以茧子位置不一样。"

      凤凰没再追问,但眼神里写满了不信。池辉也没解释,把笔塞回他手里:“做题。"

      上午过得很快。凤凰今天异常配合,虽然还是转笔,还是皱眉,但没再顶嘴。池辉讲到第三道大题的时候,弓道场那边传来脚步声。

      是个小女孩,大概七八岁,穿着校服,背着粉色书包。她看见池辉,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跑过来:“哥哥的老师!"

      凤凰的脸瞬间黑了:“凛,谁让你来的?"

      “妈妈让我送点心。”小女孩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漆盒,双手递给池辉,“您辛苦了。"

      池辉接过,盒子里是精致的和果子,樱花形状,粉粉嫩嫩。他蹲下身,视线与小女孩齐平:“谢谢,你叫凛?"

      “平等院凛。"小女孩鞠躬的姿势很标准,像个小大人,“池辉老师,哥哥很笨,请您多费心。"

      凤凰在后牙槽快要咬碎了:“凛!"

      “本来就是嘛。"凛回头对哥哥做了个鬼脸,又转回来对池辉说,“老师,您下次能不能早点来?哥哥每次上课前都要在操场磨磨蹭蹭好久,其实就是不想做数学题。"

      池辉笑了。这是他第一次在凤凰面前露出明显的笑容,嘴角弯起,眼角也跟着弯,像融化的春雪。

      “好,”他说,“下次我早点来,监督他。"

      凛满意地点点头,又对凤凰吐了吐舌头,一溜烟跑了。凤凰的脸色从黑转红,最后变成一种恼羞成怒的复杂颜色。

      “别听她胡说。“他用力在卷子上写下一个解字,笔迹差点划破纸背。

      “嗯。"池辉坐回垫子,打开漆盒,“吃吗?"

      “不吃。"

      “那可惜了。”池辉拿起一个和果子,咬了一口,“很好吃。"

      凤凰用余光瞟他。池辉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不会发出声音,也不会掉渣。他咀嚼的时候眼睛微眯,像猫在阳光下打盹。凤凰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吃东西——父亲总是板着脸,母亲只吃几口就停下,队友们狼吞虎咽。但池辉不一样,他把吃和果子这件小事做得像在鉴赏艺术品。

      “喂。"凤凰忍不住开口。

      “嗯?"

      “你多大了?"

      “二十二。"

      “比老头子找的那些老古董年轻。"凤凰说,“为什么?"

      “为什么接这份工作?”池辉把剩下的和果子放回盒子,擦了擦手,“因为时薪高。"

      “就这个?"

      “就这个。”池辉直视他,眼神坦荡得让凤凰无处发作,“我需要钱,你家给得起。很简单的供需关系。"

      凤凰突然有点烦躁。他习惯了别人有所图——图他家的地位,图他的网球天赋,图能在平等院家露个脸。但池辉图钱,最直白最无趣的理由,反而让他觉得……失落。

      “你一个月能拿多少?“他问,问完就后悔了。这问题越界了。

      池辉却没生气,反而认真地算起来:“一周三次,一次三小时,时薪一万。税扣完大概八万左右。"

      “才八万?”凤凰皱眉,“够干什么?"

      “够付医院的费用。"池辉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凤凰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池辉把漆盒盖好,推到他面前,“给你母亲带回去,就说老师很喜欢。"

      凤凰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池辉开始整理教案准备结束今天的课程。凤凰突然说:“下次凛再胡说八道,你当没听见。"

      “为什么?"池辉没抬头,"她说的是实话。"

      “你——”凤凰语塞,“哪有你这样的老师?"

      “我就是。”池辉把最后一张卷子收进文件夹,“我收了钱,就会说实话。你数学确实很差,但弓道很好。这并不矛盾。"

      他站起身,背起包。射场的阳光已经移到屋檐外,照在他脚边。凤凰还坐着,仰头看他,觉得这个人的轮廓在阳光下有些透明,像马上要消失。

      “朝日老师。“凤凰第一次用这个称呼。

      池辉回头。

      “下次别吃凛给的点心。"凤凰说,“太甜了,对你身体不好。"

      池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妹妹很可爱。"

      “她很烦。"

      “你也很烦。”池辉说,“下周见,平等院君。"

      他走了。凤凰坐在原地,打开那个漆盒,盯着自己妹妹亲手做的和果子。他拿起来咬了一口,甜得发腻,确实不适合那个总喝黑咖啡的人。

      道场的风铃响了,是母亲挂在屋檐下的,每次有风吹过,声音能传到主屋。凤凰听着铃声,突然觉得这声音没那么烦人了。

      远处,池辉走出山门,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医院的催款单又来了,这次语气更强硬。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删除短信,然后打开另一个APP,查看本月排课。除了平等院家,他还在三个地方兼职,时薪都没这里高。

      他回头望了一眼山腰上的古刹,钟声从本堂传来,悠远绵长。那是平等的钟声,为亡者而鸣,为生者祈愿。池辉听了一会儿,转身走向公交站。

      他的心是冷的,早就冷了。但刚才凛递给他点心的时候,凤凰恼羞成怒的时候,那些坚冰好像裂了一条缝,透进一束微弱的光。

      他不能允许这种事发生。柔软是危险的,会让他想起那些为了钱出卖自己的日子,会让他想起父亲躺在病床上还在念叨“对不起”。他必须保持冷,保持硬,保持赚钱机器一样地运转。

      但凤凰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太甜了,对你身体不好。"

      真奇怪。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居然在关心他。

      池辉上了公交车,在后座坐下。车窗外的京都街景飞快倒退,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是凤凰拉弓的背影,紧绷的,笔直的,像一支注定会射出的箭。

      而他自己是靶子吗?不,他不是。他只是个过客,等凤凰数学过平均线了,他就会消失。这才是他该做的,也是唯一能做的。

      公交车颠簸了一下,池辉的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导师的邮件:“池辉,你的论文数据有问题,下周三前必须改完。"

      他回复:“好的收到。"

      然后他把手机关机,头靠在冰冷的玻璃上,呼吸渐渐平稳。车子驶过鸭川,水面波光粼粼,像无数碎掉的镜子。

      每一面镜子里,都有他不敢直视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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