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藤曲》鹤无白

2、第二章 见面

　　飞机降落在怀安机场时，窗外正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带着淡淡青草和泥土气息的味道，和张昭也熟悉的北方干燥空气截然不同。

　　老陈帮她拿了行李，又递给她一把黑色的长柄伞：“小姐，到了那边记得给我发个信息。张总交代了，有事随时联系。”

　　张昭也接过伞，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她不喜欢这种被过度照顾的感觉，却又不得不承认，这种安排确实省去了很多麻烦。

　　张昭也拎着简单的行李走出机场，拦了辆出租车。

　　“去天际公寓。”她报出地址，声音有些沙哑。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操着一口带着浓重南方口音的普通话：“好嘞，小姑娘是来旅游的？”

　　“住这儿。”张昭也简短地回答，目光投向窗外。

　　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如果不是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潮湿气息和偶尔闪过的老式骑楼，她几乎要以为自己还在原来的城市。

　　出租车停在一栋气派的公寓楼前。

　　“张小姐是吗？”保安显然已经收到了通知，微笑着递过一张门禁卡，“您的房间在20楼，2003室。行李稍后会有人帮您送上去。”

　　张昭也接过卡片，点了点头。

　　电梯平稳上升，数字不断跳动。她看着镜面墙壁里映出的自己——

　　黑色运动装，棒球帽压得很低，只露出瘦削的下巴。眼神平静，看不出情绪。

　　“叮”的一声，20楼到了。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2003室的门是深灰色的，看起来厚重而安全。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
　　门开了。

　　一股淡淡的柠檬清香扑面而来，是保洁公司常用的那种味道。

　　客厅很大，装修是极简的北欧风格，灰白色的主调，家具线条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怀安城的全景，此刻正被雨幕笼罩，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影。

　　张昭也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车流如织。这个高度，足以让她远离地面的喧嚣，也让她感到一种熟悉的、与世隔绝的孤独。

　　她打开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动作机械而迅速，像是要尽快用属于自己的物品占据这个空间。

　　衣服挂进衣柜，洗漱用品摆进浴室，最后，她拿出那个木盒子，放在床头柜上。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父亲发来的消息：“到了吗？”

　　“到了。”她回复，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房子很好。”

　　“那就好。好好休息，学校那边的手续明天就能办好。”

　　张昭也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最终什么都没回，关掉了手机。

　　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塞满了各种进口食品和饮料，显然是父亲让人提前准备好的。

　　她拿出一瓶冰水，拧开喝了一口，冰冷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张昭也关上冰箱门，将冰水随手放在料理台上。胃里空荡荡的感觉提醒她该进食了，尽管她并没有什么食欲。

　　她拿起手机和钥匙，换了双鞋出门。

　　电梯下到一楼，走出大堂时，雨已经停了，但空气依旧湿漉漉的，带着一股泥土和植物腐烂混合的特殊气味。

　　怀安的夜晚比北方要喧嚣许多，街边的店铺大多还亮着灯，霓虹招牌在水洼里投下破碎的光影。

　　她在附近转了转，最后走进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面馆。

　　店面不大，只摆了五六张桌子，老板是个系着围裙的中年男人，正站在灶台前颠勺，锅里的热气蒸腾而上，带着浓郁的香气。

　　“吃什么？”老板娘拿着菜单走过来，笑容热情。

　　张昭也扫了一眼：“一碗牛肉面，不要香菜。”

　　“好嘞，稍等啊。”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行色匆匆的路人。

　　这个城市对她来说完全陌生，但这种陌生感反而让她觉得放松。

　　在这里，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知道她的家庭，也没有人会用那种混合着同情和探究的眼神看她。

　　面很快端了上来，热气腾腾，香味扑鼻。她拿起筷子，刚吃了一口，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

　　“妈的，给老子站住！”
　　“打他！往死里打！”
　　紧接着是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和咒骂声。

　　面馆里的其他食客都好奇地探头往外看，老板皱了皱眉，似乎对这种场面见怪不怪，只是扬声提醒了一句：“要打出去打，别碰坏我的东西！”

　　张昭也放下筷子，透过玻璃窗看向外面。

　　昏暗的路灯下，四五个穿着流里流气的男人正围着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男生。
　　那男生身形高瘦，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他紧抿的唇线和流畅的下颌线。

　　“小子，挺能跑啊？再跑一个我看看？”领头的黄毛嘴里叼着烟，伸手就去推搡那个男生。

　　男生侧身避开，动作很快，声音却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懒散：“有事说事，别动手动脚。”

　　“哟，还挺横？”黄毛嗤笑一声，“你他妈刚才在网吧不是很拽吗？敢赢老子的钱，就得做好吐出来的准备！”

　　“愿赌服输，不懂？”男生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点嘲讽。

　　“我去你妈的愿赌服输！”黄毛被激怒了，抬手就是一拳挥过去。

　　张昭也皱了皱眉。她不喜欢多管闲事，但这种以多欺少的场面让她本能地感到厌恶。

　　就在她犹豫要不要做点什么的时候，那个男生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几乎是瞬间就抓住了黄毛的手腕，用力一拧，黄毛顿时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被迫弯下腰去。

　　“操！一起上！”其他几个人见状，纷纷冲了上来。

　　男生松开黄毛，侧身躲过迎面而来的拳头，同时抬腿踹向另一个人的膝盖。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每一招都直奔要害，显然是个练家子。

　　但对方毕竟人多，混乱中，有人从背后偷袭，一根钢管朝着他的后脑勺砸去。

　　张昭也眼神一冷，几乎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她抓起桌上的醋瓶，起身，推门，扬臂——

　　“砰！”

　　玻璃瓶精准地砸在那个偷袭者的手腕上，醋液四溅，那人惨叫一声，钢管脱手而出。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那个男生。
　　他转过头，帽檐下的视线落在张昭也身上。

　　路灯的光线有些昏暗，张昭也只能看到他高挺的鼻梁和线条分明的下巴，以及那双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

　　“妈的，哪来的臭娘们！”黄毛捂着脱臼的手腕，恶狠狠地瞪着张昭也，“找死是不是？”

　　张昭也甩了甩手上沾到的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以多欺少，你们也挺好意思。”

　　“关你屁事！”黄毛啐了一口，眼神凶狠，“既然你要多管闲事，那就连你一起收拾！”

　　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慢慢朝张昭也围了过来。

　　张昭也站在原地没动，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重心，眼神冰冷。就在第一个人冲上来的瞬间，她刚要出手，一道身影却比她更快。

　　那个男生突然动了，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挡在了她面前。

　　他抓住那个人的手臂，一个干脆利落的过肩摔，将人狠狠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对女生动手，”男生终于抬起头，帽檐下的眼睛扫过剩下几个已经有些退缩的人，声音冷得像冰，“你们还要脸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强大的压迫感。剩下的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显然被他的身手和张昭也刚才那一瓶子震慑住了。

　　“算、算你们狠！”黄毛捂着胳膊，色厉内荏地放了一句狠话，“走着瞧！”

　　几个人狼狈地扶起同伴，匆匆逃离了现场。

　　巷口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地上那摊醋渍和一根孤零零的钢管。

　　张昭也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他很高，肩膀宽阔，黑色连帽衫衬得他身形挺拔。

　　男生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

　　路灯的光终于照亮了他的脸——很年轻，大概十七八岁的样子，眉眼锋利，鼻梁高挺，嘴唇很薄，嘴角似乎天生带着点上翘的弧度，即使不笑也显得有些桀骜不驯。

　　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向下，落在她因为刚才动作而微微卷起的袖口，露出的手臂线条上。

　　“练过？”他问，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懒散。

　　张昭也放下袖子，语气平淡：“一点。”

　　男生挑了挑眉，显然不信，但也没多问。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钢管，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扔垃圾。

　　“谢了。”他说，虽然听起来没什么诚意。

　　“不客气。”张昭也转身就要回面馆，她的面还没吃完。

　　“喂。”男生叫住她。

　　张昭也回头。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帽檐重新压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好看的下巴。

　　“这附近晚上不太平，早点回去。”说完，他也不等张昭也回答，转身走进了旁边的巷子，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中。

　　张昭也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巷口，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刚才打斗扬起的灰尘气息。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抓醋瓶的手指还有些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