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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桂花糖 不可妄动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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芦染抿着唇,没有回答他的话。
那人松开环在她腰间的手,将她扶稳站好,动作干脆利落。
然后重新坐回火堆旁的石块上,拿起架子上烤得金黄的鱼,翻了个面。
油脂滴入火堆,‘滋啦’一声。
香气更浓郁了些。
芦染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她这才想起自从穿过来,除了大典上那几杯没什么滋味的灵茶,她什么都没吃。
少年抬眼,金眸看向她。
“要跳崖?”他的声音偏低,带着一丝夜色的凉意,却又意外地好听。
芦染定了定神,拍拍身上的灰,“你猜对了。”
“下面是巨蛛的巢穴。”
他用木棍指了指峡谷深处,“你跳下去,不够它们塞牙缝。”
芦染挑眉,“所以道友是救了我?”
“顺手。”
少年淡淡道,继续翻动烤鱼。
崖顶的骚动渐渐平息,那些人似乎撤离了。
月光重新洒落,照亮这一小片临崖的石台,她这才看清周围环境。
这里像是天然形成的观景台,只有一条窄径通向山体内部,周围还有一些小草,能生长在这种地方,生命力一定很顽强。
而这位黑衣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模样,独自一人在这深夜的悬崖边烤鱼,怎么想都不正常。
“道友在此……赏月?”芦染试探着问,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烤鱼上。
少年抬眼看她,火光在他眸中跳跃,“饿了?”
直白的问句让芦染一愣,随即坦然点头,不好意思地笑道:“有点。”
他沉默片刻,从旁边拿起另一条串好的鱼,递过来。
芦染没接,这里也只有两条鱼,这一条还是最大的,就这样贸然接受会不会不太好……
“无功不受禄,鱼怎么卖?”她愿意交换。
少年盯着她看了两秒,就在她以为对方要说出交换条件之时,结果听见他说:“相遇即是缘。”
“免费。”
虽然对方没有索要任何东西,但她可非常懂,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免费的东西。
最后从腰间将自己的玉佩递给他,“这块玉佩是上好的翡翠制作而成,还是新的,就当交换吧?”
她可不喜欢欠别人的。
对方显然有些诧异,但犹豫几秒之后还是接下。
那一瞬间,芦染感觉到他的指尖冰凉得不似活人。
但她没说什么,只接过烤鱼,在火堆旁找了块石头坐下。
鱼烤得恰到好处,外皮焦脆,内里鲜嫩,又撒了些粗盐和辣子,香得让人直流口水。
她咬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
只是吃的时候她的眼神总是时不时地落在他额间。
但始终没说什么,最后假装没看到。
填饱肚子要紧。
少年也在吃他的那条鱼,动作斯文,但速度不慢。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分食,只有火堆噼啪作响和远处隐约的风声。
吃完最后一口,芦染抹了抹嘴,看向少年:“道友怎么称呼?”
少年将鱼骨扔进火堆,火光映亮他线条分明的侧脸。
“墨澜之,”他说。
“墨澜之,”芦染重复一遍,忽然笑了,“我叫芦染。”
对方抬眼,金眸在火光中深邃难辨。
“我知道,”他说。
芦染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哦?道友认识我?”
不过有人认识她应该也正常,毕竟她在这个世界里可谓是世界明星般的存在。
如果他不认识,那才是真正的不正常。
他不答反问:“你想离开这里?”
“想。”
芦染坦然道:“非常想。”
“为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火堆的噼啪声淹没,“救世主,不是无上的荣耀吗?”
芦染嗤笑一声,“荣耀?你见过被所有人监视,关在悬崖上的荣耀吗?”
黑衣少年沉默地看着她,眼底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你为何一直看我?”这个样子好奇怪,他不会脑子有点儿问题吧。
墨澜之与她对视片刻,忽然移开视线。
“你长得……”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像我一位故人。”
很老套的说辞,但芦染没有戳破。
“我等会想要离开这里但又不熟悉路线,道友能否告知一下方位?”
他点点头,指向石台下的一条小窄道,“从那里走,可以避开巡逻队,天亮前能到山下青苔镇。”
芦染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幽深的窄径隐没在黑暗中。
虽然看上去有点危险,但为了逃出去。
拼了!
“你不一起走?”她问。
墨澜之重新坐回火堆旁,拿起一根木棍拨弄着火堆。
“我等人。”
芦染不再多问,背起包袱向窄径走去。
黑衣少年的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孤寂。
火光将他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崖壁上。
“墨澜之,”她忽然转身开口。
他回头。
芦染勾起唇角,“下次见面,我请你吃鱼。”
墨澜之怔了怔,随即一个极淡到几乎看不清的笑容在他唇角浮现。
“好。”
她转身,黑暗逐渐吞没了她的身影,只有脚步声渐行渐远。
墨澜之许久未动,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轻轻抬手抚上自己的额角。
黑色的碎发下,两处凸起微微发烫。
崖顶,月光清冷。
天已渐渐有了些光亮,就在芦染即将看到不远处的青苔镇时,那镇中早已站满了等候多时的同门。
“芦染仙子,请随我们回去。”
为首的是陈师兄陈枫,这个师兄与原主是同门,关系甚好。
只是此刻,他脸上依旧是那样的平静。
芦染握紧了藏在袖中的手,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她扫视着这群同门,大约二十人站在周围,每个人都握着剑。
她清楚,如果再次用蛮力逃跑,绝对逃不掉。
“如果我不回去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疲惫,一晚上没睡累了也正常。
陈枫毫无意外地回答:“根据第十七条条例,三次警告无效后,可采取强制措施,当前为第一次警告。”
话音落下,他身后所有弟子同时摆阵,淡金色的灵力锁链从他们掌心浮现,在空中交织成一张网,锁链碰撞发出清脆却冰冷的声响。
【警告!检测到禁锢阵法!】
系统的机械音在脑中响起:【根据预测,宿主反抗成功率低于0.000%,建议服从。】
芦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青苔镇就在五十步外,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只可惜跑慢了点,不然还能去吃个早点。
等再次睁开眼,她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我跟你们回去。”
对方拿着剑的人似乎顿了一下,但也许只是她的错觉。
他抬手示意,空中的灵力锁链消散,弟子们整齐地收势,让开一条路。
芦染搭坐他们的剑回到仙芝宗。
剑升空,小镇迅速缩小,最后隐没在群山之间。
*
回到清心阁时,天色已经完全明亮。
阁里一切如常,万年冰床散发着光,那本纯金封面的《救世主法则》端端正正摆在案几上,仿佛从未被摔过。
“根据条例,”陈枫站在门口,像个宣读判决的傀儡,“违规者,罚抄《仙芝宗门规》三百遍,禁足七日,抄写期间,每日打坐任务照常。”
他递过来一沓厚厚的宣纸和笔墨。
“纸墨皆附灵识印记,不可损坏,不可偷懒,抄写需字迹工整,灵力灌注,以示悔过之心。”
他顿了顿,补充道,“掌门特意吩咐,可由弟子监看。”
芦染接过纸笔,没说话。
监看弟子是个面生的少女,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眼神却和其他人一样空洞。
她在洞府角落的蒲团上坐下,腰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
芦染在案几前坐下,铺开第一张纸。
《仙芝宗门规》她早就倒背如流,无非就是敬畏天道这些。
她蘸墨,落笔。
第一个“敬”字写得规规矩矩,灵力缓慢地灌注笔尖,墨迹在特制的宣纸上微微发亮。
然而写到“天道”时,她忽然想起了悬崖边那堆篝火,想起了油脂滴入火堆的滋啦声,想起了那双金瞳。
笔尖一顿,一滴墨晕染开来。
监看弟子立刻出声,“芦染仙子,墨迹晕染,此页需重写。”
芦染抬眼看了看她,少女脸上没有任何责备或嘲讽。
“知道了。”
芦染扯下那张纸,揉成一团。
纸团在掌心捏紧时,她忽然想起什么,又缓缓松开。
将皱巴巴的纸铺平,翻到背面。
然后,她重新蘸墨,在空白处画了起来。
先是一个圆圆的脑袋,然后在落笔前她犹豫了一下。
昨天看到他额头上的应该是角吧……
主要是正常人怎么可能会有角呢,所以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他是龙或者牛。
但叫牛也太丑了,还是龙比较威风。
于是再次落笔,画下了两个小犄角。
不对,那是龙角,应该要画得威风些。
她改了几笔,画出带螺纹的弧度,再画身体,黑衣,坐姿要有点故作冷淡的僵硬感,手里得拿根树枝,树枝上串着条鱼……
画到鱼时,她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芦染仙子,”监看弟子又开口,“罚抄期间,不得从事无关之事。”
“我在思考门规深意。”
芦染面不改色,“心有所感,随手记录。”
弟子沉默,似乎在她有限的意识里,没有应对这种诡辩的话语。
芦染继续画。
在Q版墨澜之旁边,又画了个小小的人,正伸手去摸那对龙角。
画到龙角时,她特意涂红了一点。
嗯,他害羞的时候,角会从漆黑变为绯红。
直到玩完之后才开始抄写,“敬畏天道,恪守本分……”
这一次,她的笔迹异常工整,灵力灌注得平稳均匀。
监看弟子不再出声。
时间在笔尖缓慢流逝,窗外日头渐高,又渐西斜。
抄到第一百遍时,芦染忽然听见窗外有极轻微的‘叩’声。
像石子打在窗上。
她笔尖未停,仿佛没听见。
监看弟子也毫无反应。
过了约莫半柱香,又是一声‘叩’,比上次更轻。
芦染抄完手头那句“不可妄动凡心,不可私相授受”,自然地将写满的纸挪到一旁晾干,顺势往窗外瞥了一眼。
窗外是悬崖,空无一物。
但她看见窗台边缘,多了一小包东西,用油纸包着,约莫巴掌大小。
她收回视线,继续抄写。
直到监看弟子起身去角落的茶水处倒水。
芦染这才以整理纸张为掩护,迅速将那包东西扫进袖中。
油纸包带着微温,触感柔软。
她借着桌案的遮掩,轻轻打开一角。
里面是几块桂花糖,琥珀色的糖块,裹着细白的糖粉,散发着甜蜜的香气,只是外包装上有一点苔藓。
芦染看着那点苔藓,愣了片刻。
然后轻合上油纸包,将它贴身藏好。
*
夜深时,三百遍门规终于抄完。
最后一笔落下,整沓宣纸自动飞起,在空中排列成阵,每一页上的字迹都泛起灵光,然后化作流光没入案几上那本《救世主法则》中。
手册自动翻开,在违规记录页上,新增了一行字:
[仙历一千七百二十二年,十月初一,芦染擅自离峰,罚抄门规三百遍,已完成。]
监看弟子起身,对她行了一礼,“处罚完毕,弟子告退。”
之后转身离开,洞府里只剩下了芦染一人。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涌进来,吹散了满室的墨香,悬崖下的深渊依旧漆黑。
她伸手入怀,摸出那包桂花糖。
取出一块,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浓郁的桂花香,她慢慢地含着,直到糖块彻底融化。
然后她低头,看着手心剩下的糖。
油纸包底部,还有一点暗红色,像是干涸的血迹,蹭在纸上,已经氧化发黑。
芦染的指尖抚过那点痕迹。
她忽然想起,昨夜逃亡时,那人接住她从悬崖跳下的身影,他的手臂似乎被锋利的岩壁划了一下,但天色太暗,她又慌乱,没看清。
是他吗?
还是说,这只是崖壁某处植物汁液的巧合?
她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月色偏移。
最后,她将油纸包仔细折好,重新贴身收起。
然后她走向寒冰床,系统面板准时弹出:【请宿主开始今日打坐任务,倒计时3,2……】
她闭上眼。
灵力开始在经脉中缓缓流转,汇入身下的聚灵阵,再通过地脉,流向不知名的远方。
但这一次,她清晰地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窗外,月光照亮悬崖。
远处主峰的灯火渐次熄灭。
而在月光照不到的崖壁某处,一道黑影静静伫立。
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那双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光。
他看着孤峰顶上那扇亮着暖黄灯光的窗。
看了整整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