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约定》辞忧不知秋

2、梧桐叶落，久别重逢的客气

　　九月的江城，夏末的燥热还未褪去，卷着梧桐叶的清香，吹进江城大学的校门。校门口的梧桐道长得望不到头，两旁的梧桐树枝繁叶茂，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极了高中校园的那条梧桐道，只是这里的梧桐更粗，更高，连风里的味道，都多了几分陌生的开阔。

　　郑时安拖着一个洗得发白的黑色行李箱，走在梧桐道上，指尖微微蜷缩，掌心沁出一层薄汗。他的身上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黑色运动裤，背着一个磨破了边的双肩包，身形挺拔，眉眼清俊，却因为常年的沉默和内敛，周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路过的女生偶尔会偷偷看他，小声议论着这个长得好看却一脸冷漠的男生，可他丝毫不在意，他的目光，像被磁石吸引，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反复搜寻着那个刻在骨血里的身影。

　　陆知夏。

　　他查过，她以年级前十的成绩，考入了江城大学中文系，而他，拼了一整个高三，从年级中游硬生生冲到前列，放弃了原本可以去的更好的理工院校，选了江城大学计算机系——只是因为，这是离中文系最近的院系，只是因为，这是她在的学校。

　　高三这一年，他像一台被上了发条的机器，没有白天黑夜，只有刷题和背书。宿舍的灯永远是他最后一个关，教室的座位永远是他第一个到，他戒掉了所有的爱好，删掉了手机里所有的游戏，甚至把她的照片压在书桌最底下，不敢多看一眼，怕自己的心思动摇。

　　他只有一个念头：考上江城大学，变优秀，找到她，解开当年的误会，兑现那个年少的约定。
　　他总觉得，只要他足够优秀，就能抹平两人之间的差距，就能站在她的身边，就能让她重新看到他。他以为，只要他来了，他们的故事，就能重新开始。

　　可走在这条梧桐道上，他的心里，却堵得慌，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过气。自卑像一根藤蔓，从心底钻出来，缠上他的心脏，勒得他生疼。他看着身边来来往往的学生，有人穿着精致的衣服，有人背着名牌的包，有人说说笑笑，眼里满是对大学的憧憬，而他，只有洗得发白的衣服，磨破的书包，和一颗藏着卑微爱意的心脏。

　　他真的变优秀了吗？考上了江城大学，就真的能配得上她了吗？

　　这个问题，像一道魔咒，从他决定考江城大学的那一刻起，就一直萦绕在他心头，从未散去。
　　“兄弟，你发什么呆呢？快走吧！辅导员还在宿舍楼下等着呢，再晚就来不及注册了！”

　　一道爽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只温热的手搭在了郑时安的肩膀上，力道不轻不重。郑时安回过神，轻轻推开那只手，回头看了一眼，是一个穿着花衬衫的男生，眉眼弯弯，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一脸热情。

　　是陈阳，他的大学室友，也是他来江城大学认识的第一个人。报到时，陈阳就住在他隔壁铺，性格开朗，话多，从见到他起就一直热络地搭话，丝毫不在意他的冷淡。

　　“没什么。”郑时安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脚步依旧很慢。

　　陈阳快步跟上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我说你啊，长得这么帅，性格怎么这么闷？大学可不是高中，要多交朋友，多参加活动，不然四年下来，连个女朋友都找不到！对了，我听说中文系的女生都超好看，等会儿注册完，我带你去中文系那边转转？”

　　陈阳的话，像一根针，轻轻扎了一下郑时安的心。中文系，陆知夏。这几个字，像刻在他的心底，一碰就疼。
　　他没有接话，只是沉默着往前走，目光依旧不自觉地飘向四周，像一只寻找猎物的野兽，执着又偏执。
　　梧桐道的尽头，是一片花坛，开着五颜六色的月季，香气扑鼻。郑时安的目光，在扫过花坛的瞬间，骤然定格，像被钉在了原地。

　　就在花坛边，陆知夏正站在那里，和一个女生说笑。

　　她扎着高马尾，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露出光洁的额头，穿着一件浅杏色的短袖连衣裙，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露出纤细白皙的小腿。她的手里拿着一杯奶茶，嘴角弯着浅浅的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有一个小小的梨涡，和他记忆里的样子，分毫不差。

　　时隔一年，他再次见到她，心跳瞬间失控，像擂鼓一样，撞在胸腔上，震得他耳膜发疼。他的指尖死死攥紧，指甲掐进掌心，传来一阵刺痛，才勉强让自己没有失态。

　　她好像没什么变化，还是那样好看，那样耀眼，像一束光，瞬间照亮了他灰暗的世界。可又好像变了，她的笑容里，少了高中时对他的那份依赖和欢喜，多了几分淡然和从容。

　　郑时安的脚步僵在原地，不敢上前，也不敢移开目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想说的话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想喊她的名字，想告诉她，他来了，他做到了，他考上了江城大学；想问问她，这一年过得好不好，想问问她，还记得那个约定吗？

　　可话到嘴边，却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的脚像灌了铅一样，怎么也迈不开，自卑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他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T恤，看着自己磨破的帆布鞋，再看看她身上精致的连衣裙，心里的落差，越来越大。
　　他终究，还是配不上她。

　　陈阳看出了不对劲，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了花坛边的陆知夏，挑了挑眉，压低声音道：“可以啊兄弟，眼光不错！那女生是中文系的吧？长得也太好看了！你认识？”
　　郑时安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陆知夏的方向，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陈阳还想追问，余光扫见他攥着行李箱拉杆的手——指节泛白，像要把那根塑料杆捏碎。他忽然把话咽了回去。
　　“行，不问了。”

　　他拍了拍郑时安的肩，力道不轻不重，像高中时拍那些考砸了不肯说话的同桌。

　　“走吧，辅导员真该骂人了。”

　　郑时安没动。

　　陈阳也没再催。他就站在旁边，把手插进裤兜里，看着那个穿浅杏色连衣裙的女生和闺蜜说说笑笑地走远。

　　梧桐叶落在郑时安的肩上，积了薄薄一层。

　　陈阳伸手，替他掸掉了。

　　或许是他的目光太过灼热，陆知夏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眼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郑时安的呼吸骤停，像被抓包的小偷，慌乱地想移开目光，却又舍不得。他的眼里，翻涌着太多的情绪——欢喜，期待，紧张，自卑，遗憾，全都揉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而陆知夏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一抹客气的笑意，朝他走了过来。

　　她的脚步很轻，踩着梧桐叶的影子，一步步走到他面前，距离他不过半米远。郑时安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和高中时一模一样，这个味道，曾陪伴了他整个高二，是他记忆里，最温柔的味道。

　　“郑时安？”她喊出他的名字，声音清脆，像风铃一样，却带着一丝陌生的客气，没有半分惊喜，没有半分激动，“真的是你，你也考上江城大学了？好巧。”
　　好巧。

　　就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从郑时安的头顶浇下来，浇灭了他心底所有的期待和欢喜。

　　他以为，重逢时，她会有一丝惊讶，会有一丝遗憾，哪怕只是一丝，也足够了。可她只有客气的笑意，只有云淡风轻的“好巧”，像在和一个普通的老同学打招呼，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郑时安的喉结狠狠滚了一下，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挤出一个字：“嗯。”

　　一个字，像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能清晰地看到她长长的睫毛，看到她眼底的清澈，看到她嘴角那抹恰到好处的笑，可那眼底，再也没有了当年的欢喜和依赖，只剩下陌生和客气。

　　“你在哪个系？”陆知夏笑着问，语气依旧自然，没有半分尴尬，“我在中文系，就在前面的文综楼。”

　　“计算机系。”郑时安的声音依旧低沉，不敢看她的眼睛，只能盯着她的裙摆，那上面绣着小小的栀子花，和高中时她最喜欢的那本笔记本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计算机系啊，挺好的。”陆知夏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江城大学的计算机系很有名，以后肯定前途无量。”
　　又是一句客套话。

　　郑时安的心里，泛起一阵苦涩。他考上计算机系，不是为了前途无量，只是为了离她近一点。可这句话，他终究没有说出口，说了，又能怎么样呢？不过是徒增尴尬罢了。

　　站在一旁的陈阳看出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连忙打圆场：“原来是老同学啊！那太有缘了！我是郑时安的室友，陈阳！美女你叫什么名字？”

　　“陆知夏。”陆知夏笑着回答陈阳的问题，目光依旧带着客气的温柔，和对郑时安的态度，一模一样。

　　“陆知夏，名字真好听！”陈阳笑着说，“以后都是同学，多多关照啊！”

　　陆知夏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在郑时安身上：“那你们忙吧，我和我闺蜜还要去报到，先走了。”

　　她说完，朝他点了点头，转身就走，没有丝毫停留，甚至没有再回头看他一眼。她走到花坛边，拉起那个女生的手，两人说说笑笑地往前走，背影轻快，像一只挣脱了束缚的小鸟，飞向了属于她的天空。

　　而郑时安，就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梧桐道的尽头，再也看不见，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闷得发疼，连呼吸都带着苦涩。

　　梧桐叶从枝头落下，飘满了他的肩头，他却毫无察觉。

　　陈阳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兄弟，我看这情况，你们俩之间，不简单啊。到底怎么回事？”

　　郑时安还是没有回答，只是缓缓蹲下身，将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

　　他花了一整个高三，熬了无数个日夜，拼尽全力考进这所大学，只是为了兑现当年的约定，只是为了能重新站在她的身边。他以为，只要他来了，一切都还来得及。

　　可他没想到，久别重逢，竟是这样的场景。她早已释然，早已放下，早已开始了新的生活，只有他，还停在原地，守着那个早已过期的约定，守着那份早已被遗忘的爱意。

　　梧桐叶落，秋风渐起，郑时安的青春，好像永远停在了高二的那场雨里，而他的大学，从这场重逢开始，就注定了是一场一个人的独角戏，一场一个人的暗恋，一场一个人的执念。

　　陈阳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站在他身边，陪着他。他知道，有些事，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有些痛，也只能自己扛。

　　过了很久，郑时安才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梧桐叶，脸上恢复了往日的冷漠，只是眼底的红丝，暴露了他刚刚的情绪。他拿起地上的行李箱，朝着宿舍的方向走去，脚步沉重，像踩在棉花上。

　　“走吧。”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决绝。
　　陈阳连忙跟上他，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梧桐道上，再也没有说话。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像在诉说着一场无人知晓的遗憾。

　　宿舍在男生宿舍三栋，六人间，上床下桌，还算宽敞。郑时安的床位在靠窗的角落，他放下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动作缓慢，机械。他的东西很少，只有几件换洗衣服，几摞专业书，还有一个小小的木盒子，被他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桌的最底下，那里面，装着他和陆知夏的所有回忆——高二的成绩单，她送他的银杏叶书签，他写给她却从未送出去的情书，还有一张两人的合照，是高二运动会时拍的，她站在他身边，笑得眉眼弯弯，他站在她身边，一脸青涩，手却悄悄牵住了她的手指。

　　这张合照，是他整个高三，唯一的精神支柱。

　　收拾完东西，已经是下午四点多，陈阳约他去食堂吃饭，郑时安拒绝了，他说想一个人走走。陈阳没有勉强，只是叮嘱他早点回来。

　　郑时安走出宿舍，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里游荡，脚步不自觉地朝着中文系的方向走去。文综楼就在梧桐道的尽头，楼下种着很多栀子花，虽然已经过了花期，却还是能闻到淡淡的花香。

　　他站在文综楼的楼下，抬头看着楼上的窗户，不知道哪一扇，是她的教室，不知道哪一个位置，是她的座位。他像一个迷路的孩子，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操场上，有很多学生在打球，在跑步，在说笑，热闹非凡。郑时安的目光，落在了操场的看台上，那里，是他和陆知夏许下约定的地方。

　　高二的夏末，晚自习后，他和陆知夏一起走在操场上，晚风拂过，带着夏末的燥热，她牵着他的手，坐在看台上，看着远处的灯光，说：“郑时安，我们要考同一所大学，好不好？”

　　他捏着她的手指，指尖带着薄汗，郑重地点头：“好。”
　　她又说：“等我们考上同一所大学，你要牵我的手，走遍整个校园，看遍秋天的银杏，好不好？”

　　他低头，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知夏，等我，我一定会考上和你一样的大学，等我变优秀了，就牵你的手走遍大学校园，看遍秋天的银杏，再也不让你觉得，我跟不上你。”

　　她当时笑弯了眼，踮起脚尖揉了揉他的头发，说：“郑时安，我信你。”

　　那个约定，被他刻进了骨血里，成了他往后无数个日夜拼命的理由。

　　可现在，他站在江城大学的操场上，站在曾经许下约定的看台下，身边却没有了她的身影。

　　他走上看台，坐在他们当年坐过的位置，风吹过，带着梧桐叶的清香，却再也没有了她的温度。他抬手，轻轻抚摸着看台的座椅，上面还留着岁月的痕迹，像他心底的那些回忆，从未被抹去。

　　不知道坐了多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校园里的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灯光，洒在操场上，洒在看台上，洒在他的身上，却驱不散他心底的寒意。

　　他起身，准备离开，却在转身的瞬间，看到了陆知夏。
　　她和那个女生一起，从操场的另一边走来，手里拿着晚餐，说说笑笑，灯光落在她的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光，像天使一样。

　　郑时安的脚步顿住，躲在看台的柱子后面，不敢出来，怕被她看到，怕打破这份短暂的美好，也怕看到她再次露出那副客气的模样。

　　他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和那个女生一起走进了女生宿舍楼下，看着她挥手和那个女生告别，看着她走进了宿舍楼，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楼道里，他才从柱子后面走出来，站在原地，看了很久很久。

　　女生宿舍楼下，种着很多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像在嘲笑他的执迷不悟。

　　郑时安转身，朝着男生宿舍的方向走去，走在橘黄色的灯光里，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孤单又落寞。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大学，将只剩下默默的守护，无声的暗恋，和一个人的约定。

　　他也知道，这场守护，这场暗恋，这场约定，或许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是一场空。

　　可他还是舍不得放下，舍不得忘记，舍不得那个他爱了整个青春的女孩。

　　就像飞蛾扑火，明知道会受伤，还是会义无反顾地朝着光的方向飞去。

　　而陆知夏，就是他生命里，唯一的光，也是他唯一的劫。

　　回到宿舍，陈阳已经回来了，看到他进门，递给他一盒饭：“给你带的，食堂的糖醋里脊，不知道你爱吃不爱吃，就随便买了点。”

　　郑时安接过饭盒，说了声“谢谢”，这是他第一次对陈阳说谢谢。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饭盒，糖醋里脊的味道很香，可他却味同嚼蜡，一口也吃不下。他的脑海里，全是陆知夏的样子，全是她那句云淡风轻的“好巧”，全是她那副客气的模样。

　　陈阳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发呆，叹了口气：“兄弟，别想了，既然人家都放下了，你也别执迷不悟了。大学四年，还有很多美好的事情等着你，别把自己困在过去里。”

　　“我放不下。”郑时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答应过她的，我要守着那个约定。”

　　“约定？什么约定？”陈阳愣了一下，“都分手了，约定还有什么用？人家都已经开始新的生活了，你还在这里守着一个虚无缥缈的约定，值得吗？”

　　“值得。”郑时安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在陈阳的心上。

　　陈阳看着他的样子，知道自己再说什么也没用了。有些人，有些事，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有些执念，也不是说解开就能解开的。

　　他摇了摇头，不再说话，只是默默陪着他。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还有窗外梧桐叶的沙沙声。郑时安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的灯光，看着漫天的星星，心里默默念着：陆知夏，我来了，我会守着我们的约定，等你回头。

　　哪怕，只是等一个不可能的可能。

　　哪怕，只是守着一个人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