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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开学典礼   九月的 ...

  •   九月的青江像个发高烧的病人,热得没道理。

      青江一中的操场上,几千顶小红帽汇聚成一片翻涌的血海。主席台上的音响滋滋啦啦地响,像是垂死挣扎的蝉鸣。江砚站在聚光灯下,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演讲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稿子上写着:“同学们,青春是用来奋斗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

      台下,高二理科重点班的队伍里,陆屿推了推金丝眼镜,低声对旁边的陈烬说:“三、二、一。”

      “那些励志废话你们听得够多了。”

      江砚的声音透过麦克风炸开,清冷、锋利,像是一把刚出鞘的匕首,瞬间割裂了这虚伪的祥和。

      全场死寂。

      他没再看稿子一眼,手腕一扬,那张纸在空中划过一道懒散的弧线,轻飘飘地落在了教导主任锃亮的皮鞋边。

      “我只说一句:不想烂在这里的,就自己找出路。”

      话音未落,他已经转身。校服外套敞着,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衣角随着他的动作猎猎作响。他走下台阶时,目光扫过台下,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仿佛这里不是全校师生的集会,而是一片荒芜的废墟。

      路过教导主任身边时,他甚至没停顿。

      “江砚!”教导主任气得胡子发抖。

      江砚脚步微顿,侧过头,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满是桀骜:“主任,有这功夫听废话,不如多背两个公式。毕竟,出路是自己找的,不是听出来的。”

      说完,他径直走向操场边缘的阴影里。

      陈烬早就抱着篮球在那儿等着,见他过来,吹了声口哨:“砚哥,帅啊!就是下次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我心脏不好。”

      “怕了就滚。”江砚从书包里摸出一包烟,抖出一根咬在嘴里,却没点火。

      陆屿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眼镜布擦了擦镜片:“你刚才那番话,至少得罪了半个学校的老师。还有,学生会那边让我转告你,下周的检讨书要交三千字。”

      “三千字?”江砚嗤笑一声,把没点燃的烟在掌心碾了碾,“让他们去死。”

      这就是江砚。青江一中的传说。数理化接近满分,语文英语交白卷,理由是“懒得编废话”。没人知道他每晚在废弃造船厂写代码接外包,也没人知道他奶奶的病历单塞在枕头底下,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而在操场的另一端,混乱刚刚发生。

      “让开!都让开!”

      几个高一的男生在追逐打闹,其中一个猛地撞上了站在队伍边缘的女生。

      “啊——”

      女生惊呼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向后倒去。她的膝盖结结实实地磕在看台坚硬的水泥台阶上,发出一声闷响。

      血,瞬间就涌了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撞人的男生愣了一下,赶紧道歉,然后又嬉笑着跑开了。

      周围的同学围了过来,有人喊:“沈眠,你没事吧?”

      被叫做沈眠的女生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眉眼。她没哭,只是默默地蹲下身,伸出苍白的手指,轻轻拍掉校服裤子上的灰尘。

      “没事,不小心。”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阵烟。

      没人注意到,她低头的时候,后颈露出一道淡淡的疤痕,在烈日下显得格外刺眼。那是六岁那年,她发着高烧从台阶上滚下去留下的。

      她慢慢地站起来,试图把膝盖上的血迹藏在校服裤脚里。可那抹红太刺眼,怎么藏都藏不住。

      就在这时,一道阴影笼罩下来。

      沈眠以为是老师,吓得肩膀猛地一缩,下意识地把受伤的腿往身后藏。

      “躲什么?”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沈眠抬起头,逆着光,看见一个穿着敞开校服的男生。他很高,逆着光,五官轮廓被镀上了一层金边,眼神却冷得像深冬的井水。

      是刚才那个扔演讲稿的学长。

      江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看见她膝盖上刺眼的血,看见她因为疼痛而微微发白的脸,也看见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惊恐——那种像受惊的小动物一样的、毫无防备的恐惧。

      他忽然想起了奶奶病重时,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眼神。也是这样,空洞,无助,仿佛整个世界都与她无关。

      江砚皱了皱眉,心里莫名涌起一股烦躁。

      他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随手团了团,扔在她脚边。

      “创可贴没有,纸巾凑合用。”他语气生硬,像是在命令,“别流血流死在这儿,晦气。”

      说完,他转身就走,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

      沈眠愣愣地看着地上的纸巾,又抬头看向他离去的背影。阳光刺眼,那个身影走得很快,像一阵抓不住的风。

      她慢慢地弯下腰,捡起那团纸巾,小心翼翼地按在伤口上。

      那一刻,她并不知道,这个看起来凶巴巴的学长,会是她生命里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夏天。

      而江砚走出很远,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瘦小的女生正扶着墙,一瘸一拐地往医务室方向走。她的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江砚抿了抿唇,把嘴里那根被碾碎的烟吐在地上,狠狠踩灭。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却不知道是在骂谁。

      有些相遇,就像是在冰封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荡开的时候,谁也不知道,那下面藏着的是融化的春水,还是一触即破的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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