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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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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里的“薛娘娘”翻着肚皮睡得正香,袅袅绵绵的烟气也和着那“咕噜”声氤在这方小天地内,孰不知外头的乱子因它而起。
雪团儿借着酒劲做了个好梦,它梦到了赤云山,梦到了树爷爷摸着它的脑袋给它取名,在山上时和乌团儿一起扑蝶捕鱼的撒欢时日,还有这百年来的勤修苦诣。
它出生时就有个姊姊,姊姊纯黑如墨团,它如雪团,它们都是随处可见的猫,幼崽时的记忆已经几乎记不起了。
她只记得那段时日肚子里经常空落落的,姊姊会把找来的食物分给它,小猫毛皮还未厚实起来,就相偎躲在隐秘处,嗅着姊姊的气味很安心,渐渐也忘了身上的冷,安睡了。
后来的日子它有了记忆,它不再是一只普通的猫了,它们被树爷爷捡回了山,小小的年纪就开了灵智,树爷爷是赤云山山主,千年修行的槐仙,正经有册籍的仙。
“全身雪白的像只面团,就叫雪团儿,黑的那只,就叫乌团儿。还有那只白狐,这样的白狐可不多见,就叫作白夷吧,五哥这些崽就交给你了。”
“不成仙你们想干嘛?有了灵根不修行,如那些普通生灵一般蹉跎时光?运气好的浑浑噩噩过完一生,再不济何时成了盘中餐都未可知。”
“先道主薨时,万物礼崩乐坏之始,别说是人,只要本事大,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今时不同往日咯,千年前的活法放在现在行不通了。”
“成仙去吧,崽子们,难是难了点,也是唯一的出路了。以后你们就是出了山,去到妖都禹昌,也不至于落后其他妖太多,听说现如今代王老爷身边的妖侯们可都是挂了仙籍的。”
“现在的妖不是成仙了,就是在成仙的路上,不信邪的都没个好下场。”
依稀间,赤云山的梦就这样断了,陆离中取而代之的是那个惹猫嫌弃的小道士,雪团儿记得小道士有双乌黑发亮的眼睛。
里面像盛着天河,看向它的目光总是带着暖意,连脸上也总是挂着沐春一般的笑,可那条天河又太过深邃幽远,笑意从到不了眼底。
猫一向是敏锐的动物,猫妖更甚,它历来对他人的伪装嗤之以鼻,还记得初见之时,刚下着冬天最后一场大雪,它在积雪天遇到了小道士,远远看过去时他生冷的像是冻在寒冬腊月的石像。
他那时眼神本是刺骨透寒,一瞬错愕之间她在他眼底见到了她,不知怎地,深埋眼底的冰霜顷刻之间便随着旧冬消融散去,要不是与生俱来的五感过于敏锐,它甚至要怀疑是自己看错了。
后来,他告诉薛团儿,他叫做薛望,四娘还笑呵呵地应:可巧了,先生与我家娘子竟是同姓。
“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彼时薛先生还未停口,便被四娘颇有兴致地打断了,得了个所思高远的释义,四娘似懂非懂地笑道:“薛先生说得不正是我家娘子?连祁大爷那样的仙家子弟遇到娘子也要多看几眼,可不是上天揽月嘛。”
那时薛先生笑了笑也没接话,随手将书放在一旁,兴致缺缺地说了句下回再教罢,四娘可不管他这些,欢喜得不得了,张罗着就去厨房做了鱼,上桌时他却起了身,四娘盛情留他,他也只是笑着摆摆手。
若是没有记错,他走时回头了,那眼神四娘没瞧见,雪团儿瞧得清清楚楚,他像是在瞪自己,虽然只是一霎那,也差点让雪团儿呛得结结实实。
再到后来,祁府没了,四娘也没了,就只剩这个臭道士了,他说他救了她,可她觉得他分明是骗了她,天底下哪有让你有家不能回的恩人。
“乌团儿喵~四娘做的鱼好吃嗝~讨厌的白夷不许吃,还有臭道士…不许吃喵~”
迷迷糊糊醒来时,已分不清时辰了,酒劲消退得七七八八,伸出头就瞧见门外投出的火光,今夜暗得出奇,是人不喜欢的黑沉,没了火光大约是伸手不见五指的,这样的天却不冷。
一股熟悉的崖柏香漫进了它的口鼻,难怪酣梦之中竟也有他,这才发现身上压了件青灰道袍,灵敏的鼻子一嗅,这气味里还掺了些从未见过的奇特的香气。
这就是那个臭道士身上的味道,嗅到气味的猫儿炸了毛,平时不对付也就罢了,好歹臭道士装也装得伏低做小,多少也是有求必应,虽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忍一忍日子也不是不能过。
可这次硬是打着赚钱给它买鱼吃的幌子,把它拐到这陌生地界,早就觉得不对劲了,虽说这臭道士若论道法确然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钱袋也是空空如也,可到底坐拥一山基业,手上法宝也不少。
再者确实也是斯文败类、人模狗样,须知下山买鱼只要报他名号,那鱼摊老板娘恨不得直接白送,至于跑那么老远,真当它是傻猫!日防夜防也没能防住,狐狸尾巴到底露出来了,也不知他和这些人到底想做什么勾当,在酒里掺了东西,否则以它的道行怎会轻易现形。
可恶,又大意了!怎么记吃不记打呢!
又记起刚下山时识人不清,着了他的道,被哄着签了的聘猫书,悔恨气怒四感直冲天灵穴,而那则篆天告地的契书被收录于玉符中,也不知藏在了何处,想悔也无处悔,如今才会受制于人,落得这样的下场。
喉咙里不由得滚出低吼,将那外袍破开了几个大口子,听到布料的撕裂声,本来委屈的白猫顿时兴奋了起来,彷佛是一抓一咬都应在事主身上。
猫儿天生的顽劣心下,锋利的爪子反被衣袍上的乱线勾住,衣服随人,果然都一般惹猫嫌,这下它折腾的更加卖力了,直到雪团儿雀跃起来,圆滚滚的脑袋“咚”的一声撞上了木门,疼痛才使它作罢。
白绒的圈成一团舔舐身上的浮毛,自是要偃旗息鼓休整一会了,此地清静极了,除了它这“娘娘”连祖宗牌位都请了出去,要说这些人也忒狡猾了不是,只留了件破衣服予它,这下它就是闹破了天也是枉然。
闹着没用,闯出去也不值当,若只是凭几道修为尚浅的黄符,它倒也不放在眼里,坏就坏在那份牵动心神意识的契书。
虽有互不可妨害,不然必遭反噬的效用在前,却也对它起了颇大的限制,谁叫当时大字不识几个,被块“破石头”迷得脑袋发热,就敢信手按印。
现下人是主、我为宾,他就是大手一挥白纸黑字写句“不准出门”往门上一贴,不舍些心神相抗也是出不去的。
倒不如养精蓄锐,省些力气静观其变,他要真是图谋不轨还多几分成算在,是以连趴在门缝往里瞧的那只眼睛它都懒得理会。
余光一瞄也不过是门外的汉子在查看动静,那只眼睛里带着惊、惧和好奇,无甚新意,这样的眼神它在太多人眼中见过。
它不过是用原身捏着嗓子喊了声“小郎君”,猫儿百无聊赖地顽劣而已,那汉子就吓得倒坐到了地上,顿时没了玩心,转过头,逗起来真没劲,长着倒刺的舌头才又打理起柔软的绒毛。
更深露重,周身的温度陡然降了几许,也许这样的温度才是寒夜该有的。
门外不时传来几声呼气声,风越发大了,门窗微微作响,映出飘然曳动的火光,此起彼伏的吸气声落了进来。
雪团儿得意地甩起了尾巴,每下都重重落在身后已不成形的破衣上,人呐,就是那么狡诈脆弱,这天就该更冷些,冻死那个少着衣袍的人。
也知无用,臭道士别的本事没有,抗冻倒是亲眼得见的,初初见面时也是这般少了件外袍,却在腊月寒冬里过活了十几日,可这样的事,光是胡思乱想就能让猫儿莫名地开心。
也算是天遂人愿,不过一会功夫,淅淅沥沥的雨滴拍上了窗沿,山中多风雨,雨势不大风劲却大,像要冲入屋内却被门窗生生顶了回去,只留得一股顺着缝隙而入的气流,旋在屋内呜咽凄婉。
早在嗅到这股气味时,猫儿就已不见了踪影,本能作祟,它可能藏在供台后抑或是桌角下,又或许是在哪根梁柱上,没有哪只猫儿喜欢被危险环伺。
那味道不同于臭道士令人讨厌的气味,它像是腐泥,带着潮湿的嗅感,像是沼泽,带着特殊的气味,让人避之不及。
很难形容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味道,非要说的话那是腐烂的气息,那味道于人而言也许微乎其微,对猫来说却是难以忽视的。
与这样不同寻常的气味相伴而来的还有漫开的雾气,不对劲,没有哪处是对劲的,黑夜里猫的眼睛同样在暗处窥伺。
门外的村夫依响动来听已然倒了,身上的制力逐渐减弱,似能感应到黄符为幽火所缠之景,虽负隅顽抗,奈何主人法力低微,寸寸被吞噬殆尽。
同处暗室,同为暗出之物,猫儿鬼祟地伺察着门外那只眼。
那不是人的眼睛,也不是活物的眼睛,那是一只双瞳,瞳孔大小相咬,血色充胀了眼球,它以诡异又谨慎地弧度转动探视着,不愿放过每个角落,却依旧找不到“猎物”。
它是来找我的,它怎么敢,雪团儿挪了挪藏匿得极好的身子,下了这样的结论。
这就是那个祸根?青鬼,在眷恋人世而不愿投胎转世的怨鬼中也只属稀松平常的一类,甚至在有根基的修士面前亦称得上羸弱。
竟也能祸害一村,当着十几个阳刚大汉的面连害九人?说来这岂不是个笑话?
天可怜见,难道是知道它闷了,特意送了乐子来解乏,它顿时升起些兴意,要知道原本它也活得足够自在餍足,直到在臭道士身边过上了和尚般的生活。
猫生也是急转直下了,不光要天天听他唠叨“念经”,没钱买鱼的时日里臭道士就吃些种在后院的小菜。
它曾委婉地劝他赘给鱼摊老板娘,这样大家日子就都好过了,可他还不乐意了,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
而对已经辟谷的猫妖来说,吃鱼是享受,不是生活,一顿有鱼一顿没鱼的苦日子也是让它赶上了。
有时候想杀一个人是藏不住的,这样的日子让它不自觉生出了幼年时那般的不安,方才捕猎的玩味心也逐渐被焦躁取代。
对它来说,臭道士就是一个不请自来又甩不掉的祸害,遇见他后没发生过一件好事。
它有些无稽之想,莫非其实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圈套,一个借刀杀猫的阴谋,闹灾的村子、现形的药酒和无力的黄符,一切都在他的计算之中,可到底为什么呢?
直觉告诉它,他有太多秘密,从相识到如今,好像从未见过他的真,不怪它多想,尽管他总是信誓旦旦地说:绝不欺瞒娘子。
可他这样的人于初涉世情的妖来说实在是心如渊海,由欺瞒促生的相伴无怪他人起疑,他总做些它不懂的事。
嘴上讲以后娘子就会明白,可四娘的死到底也和他脱不开干系,打着一个个哑谜,不知道他想要什么,为何而来,所图为何。
小小的脑袋想不明白,外面那不速之客也磨磨蹭蹭地不敢进来,泥人尚且有三分火性,本想再徐徐图之,可终归还是按捺不住性子了。
臭道士教过,如遇举棋不定的,不如顺水推舟卖个破绽,猫儿显出了身形,悬梁之上一根毛茸茸的白色尾巴直直垂了下来,在黑中总是显得格外亮眼,那只不停旋转的眼睛终于有了焦点。
也不知上钩了的究竟是谁。
门外那东西约摸也耗尽了耐心,好不容易等到的机会,纵是害怕,也不会轻易脱手。
它没有做多余的试探,也没向前多迈一步,张嘴吸吐着稠密的冷雾,目光死死盯着那根雪白的猫尾,腐朽潮湿的指节中一枚刻着经要的金铃摇响了,铃声似曳波一般破开万籁,震得持用者也险些卧倒。
虽说一早就做了准备,但当如传闻一般空灵清脆的铃音在脑中各处回荡开来,雪团儿只觉得神志难安,这声音比它想象中更难应付。
勾魂摄魄,直教它想要忘掉自我,成为这鸿妙仙音的一部分,又是个厉害物什,总不会山下净是些家底肥的玩意,一个平日见了它要躲着走的小小青鬼,念起心诀换得几丝清醒,却也不知能够抵抗多久。
彻底失控之前,心里倒还有个念头,当初他害死了四娘,如今这事最好与那臭道士无关,否则新仇旧恨一笔添,就是做鬼也要求树爷爷还报雪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