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世界》墨喵喵

2、下次给我小心一点

　　第一天互换名字之后，陆骁几乎没有再和林然说过什么话。
　　他下课铃一响就走人，上课铃快落时才不紧不慢的回到座位。林然对此非常满意，她再也不用课间上厕所要打断同桌做题而不自在了。
　　而且陆骁上课是听课的，至少，看起来是在听的。他不举手、不插话、不抢答，各科作业一份不少。和林然一样，像两块安静的嵌在角落里的石头。老师的目光很少扫到他们，林然觉得陆骁就是徐娇娇送给他的新学年大礼。

　　更让林然惊喜的，甚至让她都想去向蒋婷妈妈报喜的是，陆骁来了以后，蒋婷居然变“安静”了。
　　每当蒋婷把胳膊肘杵在林然的桌子边，或者椅背向后顶，陆骁都会在她开口前，微微地抬眼，沉默的盯着那个兴奋转过来的毛脑袋。毛脑袋转到一半，瞥到那双下垂的眼角，立刻就扁扁嘴，像是把千言万语生咽下去一样，转回头，大力抽出一本练习册，用笔在上面戳戳点点。

　　今天下课铃刚落，蒋婷看着陆骁的身影消失在教室门口，马上转身180度，“然然！”
　　“嗯？”
　　“你觉不觉得你同桌……除了脸有点臭，其实还挺帅的？”
　　“啊？”
　　“你知道的，毛寸最挑人了，脸不够好看的根本hold不了的。”

　　林然挠了一下头，原来陆骁那头短得几乎贴着头皮的头发，原来叫做毛寸。
　　“你看他鼻子又高又直，下颌线非常清晰，眼睛也很有个性，就是眼角有点下垂，看上去不太亲近人……”蒋婷掰着手指，一条一条数着。
　　“你不去做星探真是可惜了。”林然微张着嘴，她是能分清好看和不好看的男生，但只能从整体感觉来说，至于到底哪个五官好看的点在哪里，她可说不了蒋婷那么详细。
　　“那是！”蒋婷骄傲的甩了甩额前的卷发，“我迷了那么多个哥哥呢，一眼就能看出他们的星路发展。”

　　“一般腿长的星路才长。”蒋婷举起一根手指，好像在宣布自己的重大发现，“那双腿，又长又直，让人看了都流口水。当混混真的是可惜了。”她摇着头。
　　“长吗？ ”林然支着脑袋，思绪已经飘走了，完全没有在听蒋婷现在在说哪个哥哥， “我没关注。”她看到对面的蒋婷眼镜慢慢睁圆，眼神越过自己，手指不由的指向后面，嘴巴开合了几下，但是没有声音发出来。

　　林然一扭头，看见她们陆骁站在了自己身后，低头看着她，眉心微微皱着。
　　蒋婷把手指蜷回去，推了推眼镜，给林然留了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然后像慢放一样一格一格地转回180度，拿起扔在桌面上的课本，埋头看起来。

　　陆骁“吱呀”一声拖开自己的椅子。刺耳的声音，让林然感觉一阵酥麻从尾巴骨顺着脊柱窜到后脑，她扭头第一次仔细打量自己的同桌。
　　他肤色白皙，五官却算不上柔和，鼻梁高而直，鼻尖略微下勾，眼睛不算大，只是眼角微微下垂，显得不太好惹。
　　“林然。”不太好惹的同桌，低声说道，声音里透着不耐烦。
　　“嗯？”林然下意识挺了挺背。
　　“你一直这么直勾勾盯着人看吗？”陆骁瞥着她，语气不是特别好。
　　“什么？”林然歪头眨了眨眼。心想这人今天是怎么了，是大哥继承大业出了什么岔子吗？心情这么不好？是刚才听到蒋婷议论的不知道那个哥哥不高兴了？难道陆骁的哥哥是蒋婷新粉哥哥的对家？
　　“麻烦你往里一点，我的腿放不下。”陆骁对着依旧盯着自己的林然，揉了揉太阳穴。

　　林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两条腿好好的并在一起，放在自己桌子正下方，没越位啊。她又抬头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己的同桌，试图目测一下他这几天是不是长个了。
　　陆骁侧头瞥着那双上下乱扫的杏眼，嘴紧紧的抿了起来，嘴角不自觉的往下撇。

　　“够你放腿了吗？”林然突然把椅子往墙边挪了挪，歪头问他。
　　“嗯？”陆骁一愣，看看突然拉大的两个人的距离，“啧”了一声。
　　他屁股往椅子深处挪了一下，把两条腿伸的更展一些，右腿直接伸到了林然桌子下面。他随手抽出一本书，把视线埋了进去。

　　林然看着陆骁没有再开口的意思，轻轻的叹了一口气。也准备找本英语练习册刷刷题。
　　她埋头在抽屉里翻找，抽屉里书本、草稿纸、小杂碎塞的横七竖八。但她一下子就看到了那本《大战英语300天》。林然用两个手指捏住绿色封皮的一角，用力一抽。“哗”练习册从抽屉里脱身了。
　　“哗啦啦”，上面摞着的几本书也跟着掉出来。
　　一本中英词典，不偏不倚，正好砸在桌下伸过来的长腿上。
　　“上自习呢，小点声！”教室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
　　“操。”陆骁蹦出来这么一句。
　　“对不起，对不起。”林然条件反射的回到。
　　教室里一下安静下来。

　　陆骁伸手揉了把被字典书角砸到发麻的小腿骨，抬眼扫了一眼教室后排那几个闻声抬头的“弟兄”。攥了攥拳，深吸一口气。“算了。”他恢复淡淡的语气。
　　他低下头，准备继续看书。却刚好瞄见一只爪子，正悄咪咪的探向他的腿。

　　“你想干什么！”陆骁“蹭”的一下窜起来，刚要伸手捞那爪子。却看见那爪子并没有在他腿上停留，而是在地上摸摸索索，捡起了那本字典。
　　“怎么了？”林然抬头看着站起来的陆骁，随手把捡起来的字典和其他几本书一起往抽屉里一塞。

　　“没事。”陆骁揉了揉跳动的太阳穴，重新坐下。“你这样乱塞一通，是准备再砸我一次吗？”他咬着后槽牙挤出了一句话。
　　“额……对不起？我下回注意。”林然使劲把书往抽屉里面怼了怼，确认一时半会不会再坍塌。

　　“光对不起有什么用！”陆骁一皱眉头。
　　“什么？”林然还没反应过来，只看见男生修长的手朝她伸了过来。她整个人一僵，全身的血瞬间朝脸冲上去。她两手遮住自己的小腹：“你干什么？！”
　　那手一拐，直接探进了她的抽屉。

　　林然满面绯红的看着自己的练习册、课本、揉成团的草稿纸、敞着拉链的笔袋、没盖笔帽的圆珠笔、来源不明的包装袋、扎满洞洞的绘图橡皮。一件件，被陆骁面无表情地掏出来，堆在桌面上，经受着四面好奇的目光的审查。

　　“你这是抽屉，还是垃圾桶？”陆骁一边往出掏，一边皱着眉。他的太阳穴突突的跳着，但是他并没有再用手去碰自己的脸。
　　蒋婷悄悄别过头，趁陆骁皱着眉发呆时，冲林然吐了吐舌头。
　　“对不起。”林然的头越来越低，第三次挤出这几个字，感觉嗓子有点紧。

　　陆骁并没有注意到林然的变化，他沉着脸站起来，径直往班级后面的卫生角走去。他经过时，两边的同学赶紧低头假装做题，但是无数道目光还是暗搓搓地从立着的书本后面钻出来，跟随着他的一举一动。

　　林然听着陆骁的脚步，觉得脸一阵阵发烫，眼泪不听话的往上顶。
　　不能哭。她捏住自己的大腿。如果陆骁把我的东西都扫进垃圾桶，我就算把垃圾桶扣他头上也不能哭。

　　林然咬着牙，双手攥拳，轻轻发抖，看着陆骁拎着垃圾桶一步步朝自己走过来。
　　教室里安静的只剩陆骁的脚步声。
　　陆骁像没有注意到周围注视的目光一眼，沉着脸走回林然面前，并没有看她一眼。
　　开始在摊满桌子的东西里挑挑拣拣，只见他皱着眉，用两根手指捏起一个包装袋，一脸嫌弃的丢到了另一只手的垃圾桶里。
　　半个身子都扭向后面的蒋婷揉了揉眼睛，又朝攥着拳头坐着笔直的林然眨了眨眼。

　　四周从书本上探出的头，在看着陆骁挑挑拣拣的只把包装袋和垃圾屑丢进垃圾桶，并非把桌子上所有的东西一扫而空时，不由的发出了“哎——”的一声叹息。

　　林然在这声叹息里抬起了头，但是陆骁好像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依旧皱着眉把垃圾桶放回卫生角，从兜里掏出了一包湿巾，抽出一张，仔仔细细擦了每一根手指头，把湿巾也丢到垃圾桶，才返回自己座位。
　　林然身体后仰，靠在墙上，看着陆骁拉开椅子坐下，把桌子上剩下的书本和练习册按科目摞好，草稿纸抚平塞进文件夹，零碎的文具收罗回笔袋拉好拉链。最后，他朝她的抽屉努了努嘴。“收回去。”

　　林然怔了一秒，紧攥着的拳头松开了一点，“……谢谢？”
　　“嗯。”陆骁重新拿起之前撂下的书，看向书的同时说到，“下次给我小心一点。”

　　林然感觉凉气窜到头顶，不禁打了一个颤。
　　周围刚刚淡下去的看戏情绪，又被这句话点燃了。林然听到身后有人压低声音开始讨论下次会不会就是明天。

　　但是他们赌输了，第二天，林然没有来。
　　她发烧了。

　　陆骁的脸色，在各科课代表轮流往林然抽屉里塞作业、卷子、练习册的过程中，越来越难看。
　　终于，当英语课代表徐娇娇，绕过他把一摞判完的卷子“团”进林然的抽屉里的时候，他忍无可忍的拍了桌子站了起来。

　　“你干什么？”徐娇娇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用抱着的卷子挡在身前。
　　“我同桌不在的时候，”陆骁用食指的指节撑着太阳穴，“她的东西，全都交给我。”

　　当天晚上，蒋婷在电话里绘声绘色的“汇报”徐娇娇当时吃瘪的表情时，林然完全猜不透这个娇气的下任混混老大究竟想要做什么。
　　是要交保护费才能赎回我的东西吗？保护费的行情是什么，我应该找谁了解一下？她不知道蒋婷能不能打听得到。

　　当早自习林然战战兢兢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抽屉里整整齐齐的书本、卷子、练习册时，她下意识的按了按裤兜里面的午饭钱。
　　“你病好了？”淡淡的的男声随着漫不经心的脚步从身后传过来。
　　林然不自觉的挺直了后背，脖子僵着。“嗯。”
　　该来的还是要来的。

　　但什么都没有来。

　　林然用书挡住脸，悄悄侧眼看看着身边正在低头玩手机的男生，窗外的光落在他脸上，给上面的小绒毛镀上了一层金色。
　　“收数学卷子喽。”数学课代表王东齐走到他们的这一排。
　　陆骁并没有停下在手机上滑动的手指，另一只手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卷子，递出去。
　　王东齐接过，又看向林然。“林同学，昨天你生病了，没写完也没关系。我去跟老师说一声，你晚点交。”
　　“不用，”林然笑着摇摇头，“发下来那天我就做完了。”她低头在抽屉里翻找起来。

　　她在叠摞整齐的卷子，从第一张翻到最后一张。没有。
　　又从最后一张翻回第一张。还是没有。
　　“啧。”林然听到身边传来轻轻的一声。她抬起头。

　　陆骁把手机放回抽屉，伸出右手把林然抽屉里的一叠试卷全都拿了出来，熟练的直接翻到数学科目。
　　“嗯？”他突然定住了，皱了皱眉，又来回翻了几页。
　　在确定自己前一天放好的顺序没有混乱后，他自言自语道：“怎么少了一张。”

　　陆骁站起来，面向教室，手里攥着那叠卷子，用淡淡的但是足够大的声音说：“谁拿了我同桌的数学卷子？”

　　教室后排几个低头玩手机的脑袋闻声全抬了起来。陆骁沉着脸，淡淡的目光从周围低着的头顶上依次扫过，最后落到了后桌叶峰身上。

　　“拿出来。”陆骁低头看着叶峰，声音抬了抬。
　　叶峰头在打开的课本里埋的更深了。
　　“没听见？”陆骁用手指点了点叶峰的桌面，“我让你把她的卷子拿出来。”
　　“我没拿她的卷子。”叶峰从书里抬起头，眼神躲闪。

　　“真的？”陆骁眼角一沉，目光瞥向叶峰放在桌边那张背过去待收的卷子。
　　“我看看，我看看。”王东齐赶忙向前一步，“这不是你的字吧，叶峰。”他仔细看了看卷子上的字迹，“你看，名字和后面答题完全是两种笔迹。而且我记得林然特别喜欢用这种偏紫色的圆珠笔。”王东齐一口气说着。
　　林然抬头看看王东齐，又看看陆骁。
　　后者没有回应她，只是朝王东齐伸出了手。
　　王东齐很配合的把手里的卷子递过去。

　　“以后做题前记得先写名字。”陆骁把卷子往林然方向一丢，懒懒地坐下，重新掏出了手机。
　　“谢谢。”林然拿起卷子，确认了一下确实是自己的那张。拿出修正液涂掉卷子上的名字。
　　“别客气，都是应该的。”王东齐嘴角上扬着，不好意思的摆摆手。
　　蒋婷半扭着身子，用英语书挡住自己的半张脸，朝林然眨了眨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