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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裂隙 十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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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第二周的周三,凝钺没有去美术教室。
她起不来。
不是不想起。是凌晨四点醒来后,身体像灌了水泥。她躺在那里,看着窗帘缝隙从黑变灰,又从灰变亮。天花板上的光斑缓慢移动,从书桌爬到书架,又从书架爬上墙壁。
她看着那道移动的亮线,想着时间在走。
但她的手没有动。
七点。母亲敲门。
“凝钺,要迟到了。”
她张嘴想回答“嗯”,喉咙里没有声音。
母亲又敲了两下。脚步声远去。
她听见大门开了又关。
家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窗帘没有拉开。房间里是均匀的、没有方向的灰。
她继续躺着。
手机在枕头边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
她没有看。
她开始数天花板上的裂缝。
那是一条很细的纹路,从灯座边缘延伸到靠近窗户的位置,像干涸的河床,像她画过的水渍。
她每天躺在这里,从来没有注意到。
今天她注意到了。
七点四十三分。
她终于坐起来。
不是因为有了力气。是因为躺着的时候,心跳声太响。
她坐在床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十根手指。
都在。
她一根一根数过去。
一、二、三、四、五。
左手。
右手。
都在。
但手不是她的手。
那是两只搁在膝上的、陌生的东西。肤色灰白,指节分明,指甲边缘有细小的倒刺。
她动了动食指。
食指动了。
但那个动和“她想动”之间,隔着很远的一段距离。
她站起来。
腿是别人的腿。
她扶着墙走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脸。
镜子里的人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青灰色。
她看着那双眼睛。
眼睛是她的眼睛。
但里面的东西不在了。
八点十五分。
她坐在书桌前,手机屏幕亮着。
十四条未读消息。
班级群七条。沈蘅两条。时砚五条。
她点开时砚的窗口。
7:32——美术教室开门了。
7:48——陈老师说今天可能提前走。
8:03——?
8:11——你还好吗
8:14——[对方撤回一条消息]
她看着那行灰色小字。
撤回的那条是什么。
她没有力气问。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笔记本摊开在旁边。笔搁在页边,笔帽没有盖。
昨天的日期还没写完。
11月8日。周三。
她握着笔。
笔尖落在纸面上。
墨水晕开一个小圆点。
她没有写出任何字。
九点。
手机又亮了。
时砚:我在校门口。
她看着这行字。
然后她打了三个字:
“没去学校。”
发送。
一分钟后。
时砚:知道。
时砚:你在家。
不是问句。
她没回。
又过了很久。
时砚:门口有家面包店。你从那扇门出来,往右走三十米。
她看着这行字。
没有问他怎么知道。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楼下是灰白色的街道。有人在遛狗,有人在等公交,有人骑着电动车从巷口拐出来。
没有人站在面包店门口。
她把窗帘合上。
十点。
她躺在床上,侧身蜷着。
膝盖抵着胸口,手臂环住小腿。
很小的一团。
像第一天去美术教室时,缩在画架后面的那团影子。
手机屏幕亮了。
她没动。
又亮了。
她把手机拿过来。
时砚:面包店门口有只橘猫。
时砚:很胖。
时砚:每天这个时间出来晒太阳。
她看着这三行字。
窗外有阳光。
她不知道那只猫有没有出来。
十一点。
她起来了。
不是想见那只猫。
是不想继续躺着看天花板上的裂缝。
她换了衣服,洗了脸,把头发扎起来。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来。
玄关的镜子照出她此刻的样子。
校服没穿,穿的是卫衣,深灰色,帽子边缘有线头。
她盯着镜子里的人。
那人也盯着她。
她们对视了很久。
她先移开目光。
推开门。
面包店门口没有橘猫。
她站在店门外,看着空荡荡的台阶。
阳光很亮,把水泥地面晒成浅灰。
她站在那里,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身后有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它今天没来。”
她回头。
时砚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拎着一只纸袋。
他把纸袋递过来。
她没有接。
“什么。”
“面包。”他说,“刚出炉的。”
她低头看着那只纸袋。
边缘有一点油渍渗出来,深灰色。
“不饿。”
他没有收回手。
“可以先拿着。”他说,“不一定要吃。”
她接过纸袋。
很轻。
热从纸袋底部渗到手心,很慢,像隔着什么。
他们在面包店门口站着。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短,缩在脚边。
“你怎么知道我家在这里。”她问。
他顿了一下。
“上周五放学,”他说,“你往这边走。”
她没问然后呢。
他也没说他跟了多远。
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她卫衣帽子上的线头吹动。
她低下头,看着那只纸袋。
“时砚。”
“嗯。”
“我今天起不来。”
他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他听懂了没有。
“手脚不是我的。”她说,“躺在床上。知道要起来。起不来。”
他看着那只纸袋边缘渗出的油渍。
“现在起来了。”他说。
她没说话。
“现在站在这里。”他说。
她低下头。
“嗯。”
十二点。
她回到家,把纸袋放在餐桌上。
没有打开。
她坐回书桌前,翻开笔记本。
握着笔。
笔尖落在纸面上。
写:
“11月8日。周三。晴。”
“我今天起不来。”
“时砚在校门口等了一个上午。”
“他给我买了面包。”
“他说不一定要吃。”
“我还没有打开。”
“但纸袋还是热的。”
她写完这些。
窗外有鸽群飞过。
她把笔放下。
下午两点。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时砚:橘猫出来了。
附带一张照片。
灰白色,很胖,眯着眼睛趴在面包店门口的台阶上。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照片存下来。
下午四点。
母亲发消息:今晚加班,饭在冰箱,热一下吃。
她回:好。
六点。
她从冰箱里拿出饭盒,放进微波炉。
两分钟。
微波炉发出均匀的低频嗡鸣。
她站在厨房里,看着玻璃转盘缓慢转动。
饭盒里的米饭是浅灰,青菜是深灰,排骨是带着油光的灰。
微波炉“叮”的一声。
她没有立刻拿出来。
又站了一会儿。
她把饭盒端到餐桌上。
筷子握在手里。
她夹了一口米饭。
尝不出味道。
她咽下去。
又夹了一筷子青菜。
尝不出味道。
她把筷子放下。
餐桌对面空着。
母亲的位置上放着一只搪瓷杯,杯口有一圈蓝。
她看着那只空杯子。
很久。
她把饭盒收进冰箱。
晚上九点。
她坐在书桌前,没有开灯。
窗帘没有拉。
城市的夜光从窗户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浅灰的波纹。
她看着那些波纹。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时砚:座钟今天慢了0.8秒。
她回:调了吗。
时砚:没调。先记着。
她看着那行字。
窗外有车声。
她打了一行字,删掉。
又打了一行。
发送:
“今天那只橘猫后来还在吗。”
一分钟后。
时砚:在。晒到四点半才走。
时砚:走之前打了个哈欠。
她看着那两行字。
她没有笑。
但她把手机放在枕边,屏幕朝上。
晚上十一点。
她躺下。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那里。
从灯座到窗户。
像干涸的河床。
她闭上眼睛。
呼吸。
一、二、三、四。
心跳太响。
她睁开眼睛。
拿起手机。
时砚的窗口停留在那只橘猫的照片上。
她点开照片。
放大。
看着那只眯起的眼睛。
灰白色,很胖。
在晒太阳。
她把手机放回枕边。
闭上眼睛。
这一次数到九十七,意识开始模糊。
周四。
凝钺去学校了。
她走进教室时,早读已经开始。
同桌看了她一眼,没问昨天为什么没来。
沈蘅从后排走过来,把一块糖放在她桌上。
柠檬味,包装纸是半透明的黄色——在她眼中是明亮的浅灰。
沈蘅没有问她昨天去了哪里。
她只是说:“这个口味新出的。”
然后走了。
凝钺看着那块糖。
她把它放进笔袋。
下午第二节是美术课。
陈老师在讲透视原理,粉笔在黑板上画出一条条延伸向消失点的线。
她坐在角落,笔记本摊开。
握着笔。
没有画那些线。
她在纸的边缘画了一只猫。
很胖。
眯着眼睛。
没有颜色,只有轮廓。
她画得很慢。
下课铃响时,猫还没有画完。
同学们陆续离开。
她坐在原地,看着那只没有画完的猫。
陈老师走过来。
他看了一眼她的笔记本,没有说话。
他把一张新的素描纸放在她桌边。
“下周交。”他说。
然后他走了。
她看着那张空白的纸。
窗外的阳光从西窗涌进来。
她把素描纸收进画夹。
周五。
她没有去钟表店。
周六。
也没有。
周日。
母亲问:“这周不出门吗?”
她说:“不出。”
母亲没有追问。
她把那盆绿萝挪到窗边阳光更好的位置。
周一。
心理咨询室。
周老师看着她。
“上周怎么样。”
她握着那杯温水。
“有一天下不来床。”她说。
周老师没有问是哪一天。
“后来呢。”
“后来起来了。”
“怎么起来的。”
她想了想。
“有人在校门口等了一个上午。”
周老师点点头。
沉默在房间里铺开。
“他等到了吗。”周老师问。
她看着杯子里的水。
“等到了。”
周二。
夜里十二点。
她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
时砚的消息停留在周六晚上:
座钟快了0.3秒。可能天气转凉了。
她没有回。
今天是周二。
四天。
她打了一行字:
“周三美术教室开门吗。”
发送。
一分钟后。
时砚:开。
时砚:陈老师说可以申请单独使用。
她看着那行字。
她没有问申请了没有。
她只回:
“那我去。”
发送。
她熄掉屏幕。
闭上眼睛。
周三。
下午。
美术教室。
她推门进去时,时砚已经在窗边坐着。
他手里没有书,没有怀表,没有炭笔。
只是坐着。
她走过去,在角落坐下。
窗帘拉拢了一半。
阳光从缝隙渗进来,落在她脚边。
她打开笔记本。
握着笔。
很久没有落字。
“你上周没来店里。”他说。
“嗯。”
沉默。
“座钟慢了0.8秒,”他说,“又快了0.3秒。”
她低着头。
“现在呢。”
“现在慢0.2秒。”
她没说话。
他看着窗边那排画架。
“它自己会调。”他说,“温差影响。晚上慢一点,白天快一点。”
她点点头。
窗外有鸟叫。
“时砚。”
“嗯。”
“你撤回的那条消息。”
他顿了一下。
“写了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
她等着。
窗外风把窗帘吹起一角。
“写了‘需要我去吗’。”他说。
她低着头。
看着自己的手。
十根手指。
都在。
“后来撤回了。”他说。
“为什么。”
他想了想。
“怕你回答。”
她没说话。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铺开。
她第一次觉得这种沉默不是空的。
里面有很多没有说出来的东西。
“时砚。”
“嗯。”
“如果我没有回,”她说,“你会来吗。”
他看着窗外。
很久。
“会。”他说。
她低下头。
阳光从窗帘缝隙移过来,落在她笔记本边缘。
她握着笔。
写:
“11月15日。周三。晴。”
“时砚说他会来。”
“不是等我回答。”
“不是等我邀请。”
“只是——”
她停了一下。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只是会来。”
她写完这些。
把笔放下。
窗外的光开始变暗。
她站起来。
“下周见。”她说。
他点点头。
她走到门口。
握住门把手。
“时砚。”
“嗯。”
“如果下次,”她说,“我还是起不来——”
他没有等她说完。
“几点。”他问。
她背对着他。
没有回头。
“不知道。”
“那我等。”他说。
她握着门把手。
很久。
“七点半。”她说,“美术教室开门的时间。”
“嗯。”
她推开门。
走廊里很安静。
夕阳从尽头的窗户涌进来。
她踏进那片光里。
周四。
夜里。
她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
时砚:七点半。
她看着这三个字。
没有回。
但她把手机放在枕边。
闭上眼睛。
这一夜没有失眠。
周五。
放学后。
她去了钟表店。
推门进去时,风铃响了三声。
时砚在工作台前,正在修一只座钟。
她在那把椅子上坐下。
他没有问她上周为什么没来。
她也没有说。
工作台上放着一只橘子。
不是上周那只。是新的,皮很光滑。
她拿起橘子。
开始剥皮。
油脂迸出细小的雾。
她剥得很慢,把完整的皮放在工作台边缘。
掰开一瓣。
放进嘴里。
甜的。
她又掰了一瓣,递给他。
他接过去。
“甜的。”他说。
她点点头。
窗外有鸽群飞过。
“时砚。”
“嗯。”
“那只橘猫,”她说,“还在面包店门口吗。”
他放下手里的镊子。
“在。”
“还是每天那个时间?”
“嗯。下雨不出来。”
她点点头。
她把剩下的橘子吃完。
掌心里多了几粒橘核。
她看着那些小小的、深灰色的核。
没有扔掉。
她站起来。
“下周见。”她说。
“下周见。”
她走到门口。
风铃响了。
她推开门。
十一月的傍晚很凉。
她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回头。
店里的灯还亮着。
透过玻璃门,她看见时砚还坐在工作台前。
他手里握着那只橘子皮。
完整的。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
继续往前走。
她不知道下一次起不来是哪一天。
不知道那只橘猫明天会不会出来晒太阳。
不知道座钟今天慢了几秒。
但她知道店里的灯还亮着。
知道有人会在七点半等她。
知道完整的橘子皮可以留在工作台边缘。
知道那些没有说出来的话,不一定需要说出口。
风很凉。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
口袋里有一粒橘核。
她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她没有扔掉。
她继续走。
走进十一月的暮色里。
背影很轻。
但轮廓清晰。
像那只停在三点十七分的钟。
不走。
但所有人都知道——它还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