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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挺好的”是多好? 江婉是被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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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婉是被夏安拖进学生活动中心的。
“你就陪我一下,”夏安挽着她的胳膊,语气像在哄一只不情愿出门的猫,“孙逸川说他那儿人手不够,咱们去撑个场子就走。”
“我一定要去吗……”
“一定!”
“……”
江婉没再说话。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甩开夏安的手。
学生活动中心三楼的办公室里,孙逸川正对着一摞报名表发愁。看见夏安推门进来,他像见了救星似的从椅子上弹起来。
“你们可算来了——”
话音未落,他看见了夏安身后的江婉。
“……江婉?”
江婉点了个头。
孙逸川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微妙。他把夏安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但办公室太小,江婉还是听见了。
“你怎么把江婉带来了?她跟我路哥那事儿……”
“关你路哥什么事,”夏安理直气壮,“她是我室友,我是来给你帮忙的,她陪我来——逻辑通不通?”
孙逸川噎住了。
“……通。”
“那不就得了。”
夏安拍拍他肩膀,转身从桌上捞起那摞报名表,开始翻。
“节目还缺多少?”
“缺倒不缺,就是质量参差不齐,”孙逸川挠挠头,“有几个临时退出的,得补。你们班有会才艺的吗?”
夏安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视线越过孙逸川,落在窗边那个低头看手机的江婉身上。
“江婉会唱歌。”
江婉抬起头。
“我不会。”
“你高中十佳歌手第一。”
“那是你帮我伴奏的那次。”
夏安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这次我也帮你伴奏不就行了。”
江婉看着她。
夏安也看着她,手里的报名表捏得有点皱,但她没松手。
窗外有人在楼下喊“交表截止了”,孙逸川应了一声,转头看她们俩。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随便。”江婉说。
夏安把那句“你答应了”咽回去,低头在报名表上写字,笔尖有点抖。
但她写得很认真。
节目报的是《告白气球》。
夏安选的。
“你高中有个笔记本,”她一边调谱架一边说,“封皮是黑卡纸,里面抄了好多歌词。这首在最后一页。”
江婉没说话。
她不太想承认自己还记得那个本子。
更不想承认那页纸上除了歌词,还有铅笔描的花边——夏安画的。
琴房在艺术楼二楼,窗户朝西。
她们每周排练三次。周二周四晚上,周六下午。
夏安弹琴的时候不怎么说话。她把谱子架好,手指搭上琴键,整个人就静下来。不是沉默的那种静,是把所有多余的东西都收起来、只留给音乐的那种静。
江婉站在钢琴旁边,等她弹完前奏。
开口第一句总是会慢半拍。
夏安也不催,把速度放慢一点,等她跟上来。
窗外的梧桐叶从青变黄,一片一片往下掉。
某天排练结束,夏安忽然说:“你比以前稳了。”
江婉合上歌词本。
“你也是。”
夏安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那当然,八年不是白学的。”
她低头把琴盖放下,手指在木质边角轻轻抚过。
江婉没问她后来为什么不学了。
她只是在下一个周六,提前十分钟到了琴房。
十月底,晚会进入最后一周。
孙逸川忙得脚不沾地。节目审核、灯光调试、彩排统筹,他一个人当三个人用,办公室的灯经常亮到后半夜。
夏安来帮忙的次数越来越多。
一开始说是“顺路”,后来是“反正闲着”,再后来孙逸川已经不问她为什么来了,只是每天提前多订一杯奶茶。
那奶茶永远七分糖,加珍珠。
某天彩排结束,夏安靠在椅背上累得不想动。孙逸川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坚果递过去。
“补脑。”
夏安接过来了。
“……你才需要补脑。”
她嘴上这么说,手指却拆开了封口。
孙逸川在她旁边坐下,看着空荡荡的舞台发了一会儿呆。
“你跟江婉高中就认识?”
“嗯,同班。”
“三年?”
“半年。”
两人沉默……
她把一颗腰果扔进嘴里,嚼了很久。
“……没什么好提的。”
孙逸川侧过头看她。
她的侧脸在舞台侧幕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行,”他转回去,望着舞台,“那现在提也不晚。”
夏安没说话。
但她的手停在那袋坚果的封口边,很久没动。
晚会当天。
江婉下午四点就到了后台。
夏安没来。
她发消息没回,打电话没人接。江婉站在侧幕边,手里攥着歌词折页,折页的边缘被汗浸湿了一小块。
孙逸川在调度台和对讲机吵架,声音都劈了:“什么叫取消节目?你知道他们排练了多久吗!”
江婉没听清那头说了什么,只看见孙逸川的脸白了一瞬。
“我会找到合适的人物,但绝对不会取消节目!”
他把对讲机摔在桌上,用力揉了揉眉心。
江婉走过去。
“夏安呢?”
孙逸川抬起头。
“……她早上练琴,手指划伤了。”
江婉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多严重?”
“不严重,但今晚弹不了了,”孙逸川的声音发紧,“医生说一周不能碰琴键。”
后台人来人往,有人扛着道具从他们中间挤过去。江婉站在原地,手里的歌词折页被她捏出一道深痕。
节目单早就印好了。
第七个。
她答应过夏安。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在意这个“答应过”。
孙逸川已经开始翻手机通讯录,嘴里念叨着“谁会弹琴谁会弹琴谁会弹琴”,翻到第五个名字时,他的拇指停住了。
他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然后拨了出去。
“路哥,”他的声音有点抖,“你在哪儿?”
江婉没有听清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她只听见孙逸川说:“……你能来一趟吗?急事。”
二十分钟后,路景周推开了后台的门。
他穿一件灰色连帽衫,帽子没戴,额前的碎发有点乱,像是跑过来的。他在门口站了一瞬,目光扫过乱糟糟的后台,落在江婉身上。
江婉没躲他的视线。
孙逸川像见了救星似的冲上去,语速飞快地把事情讲了一遍。路景周一边听一边往江婉这边走,走到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他低头看她。
“你唱歌,我伴奏。”
不是疑问句。
江婉抬起头。
“你会弹琴?”
他顿了一下。
“……会一点。”
孙逸川在一旁倒吸一口凉气。
他没说出口的是:路哥你管钢琴十级叫“会一点”?
但他没说。
因为他看见路景周说这句话的时候,耳朵边缘有一点红。
很淡,淡到后台的灯光太杂几乎看不出来。
但孙逸川看出来了。
他默默退到一边,把自己那杯没拆封的奶茶插上吸管,狠狠嘬了一口。
排练只有二十分钟。
路景周坐在琴凳上,把谱子从头到尾扫了一遍。他的手指搭上琴键,试了两个音,然后抬起头。
“你习惯起拍慢半拍。”
江婉一怔。
“……你怎么知道?”
他没答。
他把谱子翻回第一页。
“再来一遍。”
前奏响起。
江婉开口。
第一句还是慢了半拍。
路景周没等她。他把速度放下来,像那天夏安做的那样,把节拍稳稳托在她脚下。
江婉跟上了。
第七个节目。
江婉站在侧幕边等报幕,心脏跳得比平时快一点。
路景周站在她旁边,手里没有笔可以转,只能把台本夹翻过来翻过去。
“紧张?”他问。
“……没有。”
他“哦”了一声。
沉默了两秒。
“我有点。”
江婉侧过头看他。
他看着舞台,侧脸的线条被追光勾出一道浅金色的边。
“太久没弹了,”他说,“怕给你弹砸了。”
江婉没说话。
报幕员的声音从台前传来:“下一个节目,歌曲《告白气球》,演唱者江婉,钢琴伴奏路景周。”
路景周把台本夹塞进孙逸川怀里,往台上走。
走出两步,他停了一下。
回头看她。
“走啊。”
他伸出手——
然后顿住了。
半空中悬着的那只手像突然反应过来什么,指尖微微一蜷。
他若无其事地收回去,插进自己口袋。
“……跟紧点。”
江婉看着他的背影。
追光从他肩头滑落,在地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她跟上去,踩进那片光里。
钢琴声响起。
江婉站在立麦前,整个礼堂的灯光都暗下去,只有一道追光打在她身上。
她看不见台下的人,只看得见琴凳上那个灰色的背影。
他的肩膀随琴键起落轻轻晃动。
她开口。
唱到“留下唇印的嘴”时,他的左手在低音区停了一下,把那句伴奏拉长了一拍。
像是等她。
又像是故意的。
江婉把那一拍接住了。
曲终。
台下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涌上来。
江婉站在台上,一时没动。
路景周从琴凳上站起来,把琴盖合上。
他走到她身边,低头看了她一眼。
“还行。”
江婉看着他。
“什么叫还行?”
他想了想。
“……挺好的。”
他顿了顿。
“比我记得的还好。”
后台乱成一锅粥。
孙逸川举着对讲机满场跑,夏安不知什么时候赶来了,左手缠着绷带,右手帮道具组搬东西。江婉从人群里挤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手怎么了?”
夏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绷带。
“……切水果。”
江婉没说话。
夏安也没解释。
沉默了几秒,夏安抬起头。
“对不起啊,今晚放你鸽子。”
江婉看着她。
“你以前从不会切到手。”
夏安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眼眶有点红。
“人总是会变的嘛。”
江婉没接话。
她把那枚被捏皱的歌词折页从口袋里掏出来,塞进夏安没受伤的那只手里。
夏安低头看着那团皱巴巴的纸,上面还有她画的铅笔花边。
“……你留着啊。”
江婉没答。
她转身走了。
走出两步,身后传来夏安的声音。
“江婉。”
她停住。
“……伴奏挺好的。”
夏安没说是谁。
江婉也没回头。
晚会结束快十一点。
江婉走出学生活动中心,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十一月特有的凉意。
身后有脚步声跟上来。
她没有回头。
“你今晚站那儿,”路景周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第一句慢了小半拍。”
“……然后呢。”
“然后跟上了。”
他走上来,和她并肩。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江婉低头看着那两道影子。
“你怎么知道我会慢半拍?”
他沉默了几秒
江婉脚步一顿。
“你猜”
“我猜?幼稚”
路景周没接话。
风把梧桐叶吹落一片,打着旋儿落在他们之间。
“所以你来找我打赌那天,”他说,“到底抱着什么样的心态”
江婉抬起头看他。
他也在看她。
路灯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柔和,眉眼间那点惯常的散漫淡下去,换成一种她没见过的认真。
“你猜”
他顿了一下,接着便是轻笑道
“幼稚”
两人沉默……
江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影子落在自己脚尖。
很久——或者其实只过了几秒——她开口了。
“今晚算一局吗。”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从喉咙里逸出一声轻哼。
“你赢。”
“我没赢。”
“你今晚没出任何错。”
“你也没弹错。”
沉默。
风又吹落一片叶子。
“那平局。”他说。
“……嗯。”
他们并肩站在路灯下,中间隔着二十公分的距离。
谁都没说走。
远处,孙逸川和夏安并排坐在活动中心的台阶上。
夏安右手捏着奶茶杯,左手缠着绷带搭在膝盖上。孙逸川把自己那袋坚果拆开,倒进她杯盖里。
“你路哥今晚怎么回事,”夏安盯着远处路灯下那两道身影,“琴也弹了,忙也帮了,结果就给人落个‘还行’?”
孙逸川沉默了三秒。
“……他夸人了。”
夏安转头看他。
“他夸‘挺好的’,”孙逸川表情复杂,“你知不知道这个词在他字典里什么等级?”
“什么等级?”
“最高级。”
夏安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起来,低头喝了一口奶茶。
七分糖,珍珠,是她平时点的那个口味。
她没有告诉孙逸川,她没给他发过备注。
十一月的风从台阶下漫上来,把奶茶杯壁的水珠吹得轻轻晃动。
活动中心三楼的灯一盏一盏熄灭。
路灯下那两道影子还站在原地,谁也没先转身。
远处隐约传来钢琴声,大概是琴房有人忘了关窗。
是《告白气球》的调子。
断断续续,被风吹得不太成调。
但还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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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
比分不变。
2比1。
还有十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