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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少与老 杜康与师父 ...

  •   人这个物种,总是能鼓捣出各种诡异的名场面。
      譬如当下,山间明月在,竹林听风来。
      避世山庄,密室内,一老,一少,两个男人四目相对,未再有动作,亦不曾言语。
      不知溜过几炷香的时间,烛台脚下的烛泪已经堆成一摊,快要把铜盘子给淹了。
      至于我......
      世人唤我为【剑骨】,是一柄三尺青锋。
      困在避世山庄二十载,寒来暑往又秋去,只见过三张人脸,何老头,他女儿何婕,以及徒弟杜康。
      且续说这一夜,何老头正擒着杜康的腕子,脸色皆是白的发青。
      师父不松手,徒弟也不挣扎。
      烛光掠影,好一阵儿,光影好似在眼睛里渡过了千万年。
      我曾耳闻,说鄂州江边有“望夫石”,妇人候夫不归,天长日久,血肉便僵成了冷石头,只剩一对眼窟窿还望着江水去的方向。
      眼下这两尊,差不多了。
      让我用剑锋刮一刮,没准能刮下二两石粉来。
      我好想挠挠剑柄,思量这两个家伙到底要搞哪样?
      男与女对视,眼蕴秋波脉脉含情者有之。
      女与女对视,盈盈一笑烟视媚行者有之。
      那男与男对视,是含情对含情?还是含情又媚行?
      嘶......
      待我瞧个真切,这般死死相望明明就是胸中有千雷万霆般的怒气啊!如何抑制?谁能隐忍?
      “师父,我明明在晚食中下了迷药......”
      听得此话,何老头那只独臂猛地一推一送,一掌按在杜康胸前:“别忘了你可是我养大的......跪下!”
      嘭!
      说者干脆,跪者利落。
      只是这屈膝的动作并不妨碍杜康眼中激荡起的淋漓火花......
      杜康吞吐过一口气后长叹:“师父......一觉到天明未必不好。待过得几日,我自会给您赔罪,任打任罚,即便师妹阻拦,我也会认下,到时,一切便可如旧,只当今晚……什么也没发生。”
      “这是迷药的事吗?你是我一手带大的徒弟!别忘了是谁把你从雪地里捡回来养大的!我还能不了解你?你秉性纯良,无缘故怎会盗剑,莫不是真以为我不知晓你想做什么?”
      何老头抖动胡子,痛心疾首。
      “既然师父心如明镜,弟子请师父让开!师妹刺杀被囚,此刻命悬沈文川之手。您又重伤未愈。我若不能携剑相救,恐只能为她……收尸了!”
      哐!
      何老头眼前蓦地一黑,虚弱的身子晃了晃,如推金山倒玉柱般一头栽倒。
      再顾不得其他,杜康疾步上前搀扶,却被何老头紧紧攥着前襟。
      “你说什么?婕儿......刺杀?被囚?”何老头的声音嘶哑得厉害,说话像是从风箱窜出的炎息。
      杜康浑身一僵,明白过来。
      啊哦!我懂了!我嘞个火炉铜锤铁毡子!何老头这是在耍诈!看不出啊看不出,平日好一副不苟言笑严师相,坑起徒弟来丝毫不嘴软。
      啧啧,看似稳稳拿捏,实则已经疯了。
      这可是一个让天下父母觉得天塌地陷雷霆加身的糟糕消息,却是他自己诈出的。
      杜康沉默,算是回答。
      事到如今,已不必再瞒。
      杜康取出来信,送予师傅一观:
      「欲活何婕,以【剑骨】易!
      沈文川」
      “你不能取剑!”何老头瞪大了眼,身子一挺,一口气没喘上来,好似回光返照。只见他又喊:“婕儿......”
      涕泪横流间,是岁已迟暮。
      杜康猛掐何老头人中,这才算是止住了何老头目中诡异的神采。
      一番折腾,老头子总算是恢复了几分神志。
      他偏过头看着我喊出一句“不能”,又扣住杜康右肩喃喃“婕儿”。
      哎,这瞧得我属实是于心不忍。
      “莫非是命?”何老头苦涩地面对杜康,却并不奢求一个答案,“二十年前,死伤惊天。我得窥真相,悟出此剑非宝,实为祸根,顾得之后封存至今,就是要将这祸害烂在手里。易名何山,避世至今。怎料那沈文川竟还能寻得蛛丝马迹前来逼问!”
      说到这里,何老头脸上又涌起一股潮红,这是气的。
      接下来的事儿,杜康见过。
      当日,沈文川来此,随行的还有蒙古副使秃满台吉。
      无论沈文川如何问询,何老头都只言不知。
      “你教我如何相信?”沈文川突然话锋一转,又问:“不知老丈是左手使剑?还是右手?”
      “右手......”
      沈文川解下佩刀,“哐当”一声抛在地上。
      “本官爱民如子,怜惜尔等性命,”他翘起嘴角,视线掠过众人脸颊,“奈何我信,台吉不信。”
      沈文川侧身,让出身侧一直冷眼旁观的蒙古贵族秃满台吉。
      “说到底,老丈也是习武之人。若令你以死自证,我心有不忍,不如自斩右臂,让台吉辨个清楚,你所言是真,还是假。”
      沈文川转过身去,似不忍再看。
      可地上的刀真真切切,沈文川没有收回,也不会收回。
      要么断手,要么丢命。
      秃满台吉瞟到沈文川脸上的冷冽,却没把心底的虚伪二字讲出声。
      何老头年逾五十,在一小辈跟前折腰。
      他捡起地上的佩刀,方才荡起的灰尘直往鼻子里钻。
      一步外,便是沈文川后心,只消快刀一送,纵使华佗在世也难救性命。
      何老头直起腰,耳边是婕儿的谩骂以及康儿与兵卒刀剑的交击声。
      刀起,臂断,血涌。
      “康儿,婕儿,停手!送客!”

      何老头目中空空,杜康侧过头去,不忍细看。
      “本已了结......本已了结......怎料二十载毁在旦夕间......命也!命也!”
      何老头松开手,他没有力气了。
      “师父......您睡一觉吧......等醒来一切都会变好的......”
      杜康扬起右手,竟是学着何婕的法子劈在何老头后颈。
      不愧是同出一脉,当真是活学活用。
      我迎上杜康狠决的双目,竟激动到颤栗。
      二十年暗无天日,多少个声音近在耳畔远在天边,春笋破土,夏夜蝉鸣,秋来霜落,冬日雪融......
      而今夜,星辰无眠,劲风穿林又打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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