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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公子,好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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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烟遍地,哀鸿遍野。
这是周字筠踏入边境时的第一感受。
“公子,公子?”
一声轻唤将周字筠的思绪拉了回来。他抬眼看向江赐。
“公子,天色将晚,到州衙还需一些时间,这儿的夜路恐怕不安全,先找间客栈歇一晚吧?”
他爹找来的贴身侍卫话不多,但一路上的保护让周字筠安心很多。
周字筠颔首。
这条路没什么人经过,他牵着马走向路边一位衣着残破,满脸尘土,拿着碗乞讨的老人。
“请问,这附近有客栈吗?”
老人抬了抬颤抖的胳膊,“往前走个百来米,看到一个湖再左转,那灯火通明的,就是了。你们运气真好啊,这客栈前不久刚建成的,要是早几天恐怕要走一个时辰到山脚那边的客栈住了。”
老人说着便举起碗向周字筠靠近,“小郎君可否给些粮钱,我已经好几天没…”
在那只碗即将碰到周字筠白衣的前一瞬,江赐一把握住了老人的胳膊,阻止他靠近。
周字筠没作声,转身前,默默往他的碗里放了一些银两。
二人一前一后继续前行,老人感谢的声音远远地从后方传过来。
看到那个湖时,江赐突然想到什么似的,一拉缰绳追上周字筠。
“公子,你说这兵荒马乱的,大家都顾着逃命了,谁会在此地新建客栈?实在奇怪。”江赐低声道。
周字筠眉头微蹙,他也觉得有些不对劲,未及细想,便感觉暖光耀眼,客栈灯火辉煌,一抬眼便看到了那扎眼的金色牌匾。
竹云客栈。
*
边境靠近燕地,那里的风,向来是带着沙砾的冷。
周字筠一身素牙白衫,踏入这间边境客栈时,衣摆上还沾着未干的沙尘。
他一路北上,为国家奔走,心中早已是沉甸甸的焦灼,办好入住,连打量四周的心思都无。
周字筠快步走向自己在三楼的房间,快到楼梯口时,突然一阵极淡、却异常清冽的异香,漫过鼻尖。
他下意识抬眸。
临窗桌前,坐着一名男子。
那人并非中原装束,衣料是少见的深墨色,贴身剪裁,领口微敞,露出一小截线条利落的锁骨,灯下泛着冷白的光。衣摆与袖口隐有暗纹,不似中原织锦,倒像是燕地传来的纹样,随动作轻轻晃动,无端生出几分张扬又惑人的艳色。
男人右手拿着一卷竹简,左手边放着一杯貌似过于专注而忘记品尝的凉透了的茶。
上楼的楼梯恰好在男人身后不远的地方。
由于楼梯的设计,周字筠走了四五个台阶的位置正好可以看清竹简的内容。
周字筠不经意瞥了一眼,只是这一眼,便让他愣在原地。
男人察觉到他的目光,侧过头来。
眉骨高挺,眼窝略深,一双墨色的眸子沉如寒潭,偏偏唇角噙着一点浅淡笑意,温和得近乎无害。
风沙漫过窗棂,灯火轻摇。
他那时还不知,这一眼,便是他往后余生,再也逃不开的一场囚笼。
“这位公子,可是也喜欢周大人的诗?”
男人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周字筠,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侵略性,声音却温润如玉。
周字筠回过神来,“略有耳闻。见阁下的装束,并非南国人吧?”
男人轻笑一声,温声道“公子好眼力,在下自燕地来此经商,今日也是刚到。”
见周字筠不再说话,他又回过头去,沉浸在“周大人”的诗歌之中。
周字筠有些怔愣地看着男人的背影。
燕国人也读自己的诗吗?
他想。
*
时至子夜,窗外夜色如霜。
周字筠这几日舟车劳顿,早早就睡下了。
睡梦中周字筠忽然闻到了一股说不上来的香气,不自觉地深吸了几口,接着他便听到窗户传来一声轻响。
周字筠睡眠向来很浅,他想睁开眼看看,眼皮却仿佛灌了铅般沉重。
只见他头一歪,又沉沉睡去。
见周字筠不再有动作,隐藏在暗处的男人便放松开来。
他一步一步走向床榻上安睡的周字筠,脚下的木板随着动作发出轻响。
男人俯下身,仔细地盯着周字筠面庞,手指轻轻划过脸颊,描摹出他的眉眼。
周字筠出身书香门第,自小便和笔墨打交道,常年待在室内且保持良好作息,他的皮肤白皙滑嫩。
眉是远山含黛,鼻梁秀挺,一双眼睛生得极为好看,眼尾微微上挑,却不妖不媚,只透着几分书卷气的清润。
周字筠平躺在床上,睡姿也十分端正,他只穿了一件纯白的里衣,却让男人怎么也移不开目光。
原来玉一般的少年,不必雕饰,已是绝色。
男人像是再也控制不住,他将脸埋在周字筠的颈侧,深深汲取着他的气息,十分着迷的样子。
接着又伸出舌头,小心地舔舐着。
他的眼睛渐渐红起来,呼吸也越来越沉重,“哥哥…哥哥……”
低哑地呢喃碎在夜色里。
我终于,等到你了。
男人轻笑一声,抬眼狠狠吻上那张红润的嘴唇,带着压抑了千万日夜的滚烫。
暧昧的水渍声在寂静的屋内响起。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了他,一条银丝仍连接着两人的嘴唇。
听着周字筠睡梦中小声地闷哼,男人翻身上了榻,两条长腿跪在他的两侧解开了自己墨色的衣袍。
梦中。
周字筠看着自己变成了一条快要溺死的鱼,躺在岸上无法动弹。
无法呼吸,嘴里有非常强烈的异物感,他好像误吞了什么东西。
很久之后,在他感觉自己真的要死了的时候。
周字筠又被丢到了水里。
他鼓起腮想要呼吸,却被海水猛呛了几口,他没喝过海水,但感觉差不多。
又咸又腥。
待天空泛起鱼肚白,男人才快速翻窗离开。
*
江赐敲门的时候,周字筠才醒。
周字筠睁开眼,感觉嗓子异常的干。
感冒了吗?
他让江赐稍等一会,自己马上就好。
连喝了几杯茶,不适感才慢慢减退。
拉开门时,江赐正抱剑站在房门口。
“出发吧。”周字筠转过身走了两步,发现身后没动静,他又转过来,看到江赐一脸不自然的表情。
“怎么了?”周字筠疑问道。
江赐犹犹豫豫,“公子…您叫了其他人来吗?”
“?”
江赐红着脸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和嘴唇。
周字筠更疑惑了,他折返进屋,拿起桌上摆着的铜镜。
他看见自己的脖子上有一枚红色的印记,嘴唇也充了血,上面还有一个破了的小口。
“……”周字筠自己也说不清楚。
看着周字筠疑问的表情,江赐皱眉道“公子,难道晚上有人闯进屋子了吗?昨天不知怎么,进了屋就闻到一股香味没一会感觉头很昏,然后便睡着了。没保护好您的安全。”
香味?周字筠突然想到自己闻到的味道。
周字筠心头猛地一紧。
边境不安、江赐莫名昏睡、自己身上又生出这般痕迹……种种疑点撞在一起,他并非毫无警觉,只是赈灾之事迫在眉睫,他不愿在此地节外生枝,更不愿无端惊扰人心。
他压下心底那一丝莫名的慌乱与不安,面上依旧平静:“许是夜里窗缝进了虫蚁叮咬,唇上许是梦中不慎咬到,并非大事。”
他抬手理了理衣襟,语气沉定:“赈灾为重,不必在此小事上多耗心神,即刻出发。”
江赐虽仍有疑虑,却也不敢违逆,只得压下心头不安,应声跟上。
等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客栈,周字筠隔壁的房门被推开。
是昨天楼下的男人。
刚才周字筠进屋没关门,二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进了男人的耳朵里。
他缓缓走下楼,嘴里发出一声轻哼。
可爱。
随即他又皱起了眉。
旁边那个叫江赐的真是碍事。
*
“周大人,果真如此,本官从未私吞一颗粮食!前几日战火又起,燕兵点着了粮仓,烧了大半的粮啊!”
接到这门紧急的差事,周字筠便想到粮食的数量可能少,但他没想过竟连半个月也撑不到了。
听着知州官近乎崩溃地哭喊,周字筠无奈叹息,他揉了揉太阳穴,觉得无比头痛,很久才开口。
“李大人稍安。我这就让人送奏折给朝廷,不过这流程复杂,便是快马加鞭,粮食送到这里也需一个半月,而我们要凑齐一个月的粮食。您先发布告劝赈,让富户、地主捐粮。剩余的,我会想想办法。”
知州官连连点头,让人照着办。
周字筠又写了几份移文,打算向附近未受灾州府借粮。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周字筠又亲自上门用赈灾款向当地的商户换取了一些粮食。
可这远远不够。
周字筠心烦意乱,让跟着他跑了一天的江赐先回州府李大人给他们安排的住处,自己去前面的茶馆坐坐。
茶馆里零零散散坐了几个人,中间的不大的地方戏团在表演。
周字筠喜静,他独自上了二楼,这里更是凄凉,空无一人。
表演的是战火中的两个场景,家里焦急等待音讯的妻子和战场上满身是血仍拼尽全力的丈夫。
周字筠看着心里一阵酸楚。
“尘昏天地窄,气耿斗牛寒。”
他听见熟悉的声音在念自己的诗。
周字筠回过头。
那人今日白衣素袂,不饰华彩,衬得他眉目清挺,淡若山雪。
他弯了弯眼睛,同周字筠对视。
“公子,好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