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出走 十九岁 ...
-
十九岁那年的冬天冷得刻骨。
我离开家的那个早晨，天空灰蒙蒙的，空气里满是尘埃的颗粒。母亲在厨房做早餐，煎蛋的滋啦声混着电视机里模糊的早间新闻。父亲坐在餐桌前看报纸，眼镜滑到鼻尖。我拖着行李箱经过客厅时，他抬起头，透过镜片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那眼神我至今记得——不是愤怒，不是挽留，是一种疲惫的漠然。好像我只是一件终于要搬出去的旧家具，腾出空间，仅此而已。
行李箱的轮子在木地板上滑过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格外刺耳。母亲从厨房探出头：“这么早去哪？”
“出去走走。”我说。
“早饭快好了。”
“不吃了。”
门在身后关上时，我听见母亲将碗筷重重的摔在桌子上。砰的一声，我知道，这一切终于结束了。
去机场的路上，出租车窗外的城市还在沉睡。街灯才刚一盏盏熄灭，早班公交载着零星几个乘客缓缓驶过。我拉着行李箱在公交站台上漫无目的的等着，等上了车，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旅游？”
“嗯。”
“这个季节，往北飞？”
“冰岛。”
他好奇的又看了我一眼：“够冷的。去看极光？”
“也许是吧。”
机场大厅灯火通明，却不见几个人，我忽的感觉得一切有些不真实，我真的就这么离开了吗？我换了登机牌，托运了行李，坐在候机区冰冷的椅子上，看着大屏幕上滚动的航班信息。雷克雅未克，五个小时，跨越两个时区，从这个冬天到另一个冬天。
起飞时天刚蒙蒙亮。飞机冲破云层，忽然置身于一片刺眼的金色光芒中。云海在脚下铺展，像另一个世界的雪原，暖洋洋的晨光，透过机舱玻璃撒了进来，我瞬间感觉浑身舒坦了不少。我的位置靠窗，邻座是个中年女人，一直在织毛衣，针脚细密均匀，织的也很快，不一会一块匀称的小布便织了出来。她织了好一会儿，像是才发现我似的，转过头对我笑了笑：“第一次去冰岛？”
“嗯。”
“好地方。”她说，手指不停，“就是冬天太长。不过极光真的很美，我愿意常来看看。”
“您常去？”
“我女儿嫁在那儿。”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毛线，淡蓝色的“这是给外孙的。下个月满周岁。”
说完我们便没再说话。她继续织毛衣，我继续看窗外。云海的形状不断变化，时而像山脉，时而像海岸线。我想象着下面的海洋，深蓝色的，寒冷的，分隔开两个大陆，两个人生。
五小时后，飞机开始下降。云层散开，露出底下黑色的土地，白色的雪，还有蜿蜒的环状公路。冰岛原来是这个样子——没有高大的树木，只有低矮的苔原；没有密集的建筑，只有零星散布的色彩鲜艳的小屋，这里没有都市的繁华，却让我喘了一口气。
雷克雅未克机场小得出奇。取行李时，那个织毛衣的女人取完行李又朝我挥了挥手，便消失在接机的人群中。我拖着行李箱走出自动门，冷空气瞬间包裹了我，像一头扎进冰冷的海水中。那冷不同于家乡冬天湿冷，是一种干燥的、尖锐的冷，直接刺透衣服，扎进骨头。我不禁裹紧了衣服，好像这样子就能抵御刺骨的严寒。
去市区的巴士上只有寥寥几个乘客。窗外掠过的景色荒凉而壮美：黑色的火山岩，覆盖着白雪的山脊，远处冒着白烟的地热区。天空是那种清透的灰蓝色，低垂着，仿佛一伸手就能碰到。
来的匆忙，只能在APP上订了间青旅。青旅在雷克雅未克一个小港湾附近，一栋三层高的黄色建筑，窗户漆成深绿色。推门进去，暖气混着咖啡香扑面而来。前台是个穿着时髦的年轻女孩，正在给一盆蕨类植物浇水。
“先生，预约了吗？”她问，英语带着好听的北欧口音。
“有的，欧阳沨。”
她在电脑上查了查，随后递给我一把钥匙和一张地图：“三楼，七号房。公共厨房在二楼，早餐时间七点到十点。对了先生。，今晚应该有极光，kp值很高。”
房间不算大。，但很干净。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窗台上有盆小小的多肉植物。窗外能看到港口，几艘渔船停泊着，随波浪轻轻摇晃。远处是雷克雅未克大教堂，嗯，晚点可以去祈祷一下，我心里想到。
我放下行李，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道细细的裂缝。我盯着那一小块。裂缝，忽然感到一种巨大的、空洞的疲惫。不是旅途的劳累，是更深的东西——像是身体里的某个部分被挖空了，我感到空虚极了。
离开家时我没哭，在机场没哭，在飞机上没哭。但此刻，在这个陌生国家陌生城市陌生房间的小床上，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静默的，滚烫的，顺着面颊流进衣服，消失不见。
我哭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洗了把脸。冷水刺得皮肤发红，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看起来既陌生又可怜。我对自己说：欧阳沨，这就是你要的。自由，孤独，远离一切熟悉的东西。
现在你得到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出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