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洒向仙本那》恒解

2、玻璃海 上天不负有

　　上天不负有心人。在晏迟日的不懈努力下，他终于成功地从那座令他窒息的城市里逃了出来，一头……扎进了一辆黑车。

　　没关系，少爷很坚强。跟着黑车碾过山路十八弯，一路颠簸摇晃，他终于撞进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玻璃海里。

　　海水清得不像话，近岸几乎是半透明的淡蓝，能一眼望穿水底。细白的沙粒静静沉在水下，像撒了一地碾碎的月光，偶尔几尾小鱼一晃而过，连尾鳍摆动的弧度都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阳光直直扎进水里，在海底晃出一片片碎金，风一吹，整片海都像被揉皱的蓝水晶，轻轻发亮。再往外，海水慢慢沉成温润的绿松石色，清透却不寡淡，没有半分浑浊，像一块被日光晒得温软的琉璃。远处天与海紧紧贴在一起，蓝得匀净绵长，连风都透着一股被洗过的清冽味道。

　　这般干净到近乎虚幻的景致，猝不及防撞进晏迟日眼底。他在那一刻几乎忘了呼吸——这风里没有京城那种混杂着尾气和焦虑的味道，只有纯粹的、几乎令人落泪的自由。父亲的最后一通电话还在语音信箱里躺着，内容是晏迟日被逐出高家；教授的邮件标题是“延期毕业通知”。那些在首都将他压弯脊背的东西，此刻都像隔了一整个世界那么远。

　　晏迟日正沉醉到忘我，车身猛地一顿，他的额头磕在前座椅背上，生疼。

　　“到了。”司机用蹩脚的英语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完成任务后的不耐烦。

　　晏迟日揉着额头被撵下车，人已经被草草撂在了一处简陋得近乎寒酸的小店门口——说是酒店实在太抬举，倒更像一间摇摇欲坠的破旧茅屋，连挂在门口的招牌都歪歪扭扭，透着几分潦草又破败的气息。

　　他迟疑着推门而入。

　　老旧的屋子里只悬着一盏昏黄的灯，光线昏沉柔和，却偏偏把角落里的人照得格外清晰。

　　青年身形纤细却并不单薄，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衬得他肤色白得近乎剔透。黑发间藏着几缕低调的蓝，在灯下泛着细碎又冷冽的光，不张扬，却足够惹眼。左眼眼下一颗小痣，唇畔右侧也缀着一颗，不大，却生得恰到好处，像画师落笔时特意点下的星子，轻轻一点，便让整张脸生动得不像话。

　　晏迟日的呼吸，在他抬眼的那一瞬，彻底顿住。

　　那是一双足以勾人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眼波清浅又软，看上去没什么攻击性，可就那样平平淡淡望过来一眼，却像有潮水猝不及防漫过心口，将他满心赴死的沉郁，冲得七零八落。

　　心跳猛地失控，撞得胸腔发疼。

　　人，怎么可以生得这么好看？

　　晏迟日在第一眼看到青年时，脑子里甚至混乱地闪过一个念头：这张脸放在哪都是祸水——不是女孩子胜似女孩子，怎么能生得这么好看。

　　“喂，那边那个，说的就是你。”青年先开了口，一口英文说得并不流利，语气却凶巴巴的，像只炸了毛的猫，“你是来干嘛的？推销还是问路？我这儿什么都不买，也不需要。”

　　“推销就出门左转，要是听不懂人话的，赶紧走，老子没空搭理。”

　　人不大，脾气倒还不小。

　　晏迟日在心里默默评价了一句，面上却堆起几分可怜，一步步走上前。

　　“你好，是这样的，我第一次来这里，语言不通，结果被人坑骗上了黑车，被拖到了这个地方。您发发慈悲，能不能收留我两天？我可以在这里帮你打工，做什么都行。”

　　“打……工？”青年明显愣了一下，好看的眉眼间浮起几分困惑，像是没理解晏迟日的意思，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是的，没错。拜托您了，可以吗？”

　　青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晏迟日努力把自己站得更加可怜，虽然他知道自己此刻灰头土脸的样子大概也不需要怎么努力。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

　　“……会做饭吗？”

　　“会一点。”

　　“那先试试。”青年转过身，语气还是凶的，但尾巴尖儿似乎已经没那么扎人了，“丑话说前头，干不好照样撵人，我这里不养闲人。”

　　一番连比带划、软磨硬泡之后，一向养尊处优的晏少爷，十分坎坷地，成了这里的一名打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