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三代》花百川裳

1、上那家去

　　乡下的一些房子，会把厨房和房子分开来建，虽然只有几步路远，但人呆在厨房要回屋时总要说：上那家去。
　　夏秋交替带来时冷时热的风拂过脸，伴着乡下独有的气味。芳婆站在厨房门口，沉默不言，她的女儿坐在一旁的板凳上，翻着手机，同样一言不发。
　　这次女儿带着外孙女回来是帮她拔蒜苗的，芳婆年轻的时候干活太多，落下了一身毛病，干不动什么活了。
　　人老了，身上闲下来就想管点别的闲事，而之所以母女两个现在气氛僵持地坐在这里，是因为管了外孙女的闲事。
　　就在昨天晚上，女儿和外孙女从蒜苗田里回来不久，外孙女因为身体也不太好，栽在床上休息，芳婆一定要问她：“你到底为什么要讨厌你爸爸，他是你爸爸啊！你们是亲人…”外孙女刚开始莫名其妙看着她，平静回复：“我就是讨厌他，我不仅讨厌他，他们一家我都讨厌。”
　　芳婆颇有点恨铁不成钢：“到底为什么呢，你们可是亲人，要互帮互助的！” 外孙女被说烦了，神色古怪起来，看起来要笑不笑，要哭不哭：“就算我被他哥打进了医院，他不像个男人样去找他哥‘你凭什么打我女儿！’，跑来医院骂我！就算他觉得他妈受了委屈，让我跪下给他妈道歉直到跪吐为止！你也要我也要原谅他吗！”
　　外孙女还在滔滔不绝地诉说着，说她曾经在家时说话都没人理，说在学校被欺负了回家还被打，芳婆始终沉默地听着，直到外孙女说到被逼的跳过楼她才又开口：“你跳过楼啊…”
　　外孙女不说话了，眼眶却越来越红，对上芳婆睁大的浑浊的眼睛终于哽咽质问：“你不知道啊…”
　　“你怎么不知道呢，我四年级跳的，现在我都上高中了啊…”
　　外孙女在她家过的不好，她知道。但女儿瞒着不让她知道，直到现在她才知道。
　　外孙女很快抽离了情绪，跟女儿回镇上睡觉了。
　　夜里芳婆翻来覆去睡不着，终于想起她女婿的坏了！她立刻改了观念，不再逼问外孙女为什么讨厌她爸，她要问她女儿，为什么找一个这样的丈夫！
　　母女两个还在厨房门口，芳婆时不时翻炒着锅里的蒜苗烧肉，女儿时不时翻动她的手机，终于，在外孙女来之前，芳婆先打破了沉默：“我早跟你说过，他不是个好东西，你家奶奶也不是个好东西！”
　　外孙女从那家走过来，因为畏寒，搬了张凳子在厨房里靠灶台坐下，看到脚边有个老丝瓜，顺手捡起扭了起来，前面，芳婆和她女儿在说话。
　　女儿灭掉手机，把脸转向一边，听着芳婆打开的话匣子。
　　“上次我去你家，你刚刚才做完午饭，拖完地，他在那边看手机一动不动叫你给他洗衣服！你说说，这是做老婆，还是做保姆？”女儿没睬她，她就把头转向外孙女：“你说说，这是做老婆，还是做保姆？”
　　芳婆不需要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起来：“还有你家老奶奶，拉住我的手跟我说你这不好那不好的，说什么‘你闺女懒死了，脾气还坏呢！’浪你妈当时气死我了！”
　　外孙女扭着老丝瓜抬起头看了妈妈一眼，又把头低了下去，丝瓜上的皮噼噼啪啪地往下掉。
　　而芳婆确又想起了什么，指着外孙女说道：“小的时候，多可爱的样子！现在叫人欺负的！”
　　接着又开始埋怨：“早跟你说了，他不好他不好，你非不听！现在…”
　　女儿站了起来，沉默后终于爆发：“当时我谈的一个对我好的，不是你不同意吗！之后谈的一个长得好看的，不是你嫌人家家里有毛病，死活不同意吗！说什么‘找个不呆不傻的赶紧结婚！’一天到晚打十几个电话来催！现在你又不满意什么！”
　　女儿说的都是实话，芳婆哑口无言，短暂沉默下去。外面天气晴朗，微风和暖，女儿站起来后没再坐下去，看向外面被风吹起波纹的蒜苗田，重新沉默，不知道在想什么。阴暗狭窄的厨房里一时间只有灶膛里火舌舔锅底，和外孙女扭丝瓜的的声音。
　　芳婆似乎不甘心停止话头，拎起锅盖提着锅铲翻了翻又重新盖上，嘱咐外孙女：“扒干净点，好给我刷过。”外孙女点点头，示意知道了。于是芳婆操着锅铲又开始说起来。
　　“我年轻的时候啊，婆婆给三个儿子起房子，大哥二哥家都是好房子，到了你爸这里就起了这死样子。”芳婆用锅铲指指厨房的破墙壁，又指向那家的方向：“当时那家建的时候，连个窗户也没给开！”
　　“你说说，这样的坏婆婆，家里磨了豆腐，剩下的豆渣子，送人，倒掉！也不给我们家…”
　　“她那两个儿子不肯让她住一起，就来我们家，架子可大，上个厕所也要让我伺候！还天天对我翻白眼…”
　　女儿听腻了，这些事情芳婆讲过很多很多次，她不站在门口，上那家去了。
　　芳婆看了一眼女儿的背影，嘴唇哆嗦了一下，转身在她留下的板凳上坐下，对着外孙女说话。
　　“你外公年轻的时候…不学好，那你妈妈，舅舅的学费去赌，那些学费还是到处借来的，全让他赌没了…”
　　“我年轻的时候…”
　　芳婆几乎是固执地在讲，她反反复复的讲，反反复复的怨，不顾回忆这些东西是否会反反复复伤害到自己。
　　终于，外孙女也受够了，芳婆说过太多次了。
　　她没有讲话，把处理好的老丝瓜放在板凳上，跨出厨房门，上那家去了。
　　回头看一眼，只留下芳婆一个人还在厨房里，对着空气，絮絮叨叨的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