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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朱门夜召,左腕添镯 虞晚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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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晚舟是在丑时被召进太微宫的。
那个时辰,天还没亮。
永安坊的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打更的梆子声,一下一下,从远处传来。
他推开院门的时候,月亮还挂在西边,薄薄的一片。
传话的女官站在门外。
她穿着深青色的衣裳,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照在她脸上。
“栖蝶君,”她道,“陛下召见”。
虞晚舟站在门内,看了她一眼。
他没见过这个女官。
太微宫的人,他大多认得,这一千二百年,进进出出,那些脸都熟了,但这个,他没见过。
“你是新来的?”
女官垂下眼。
“是”。
虞晚舟没有再问。
他回身,从屋里取了一件外袍披上。
跟着她,走进夜色里。
太微宫的灯还亮着。
远远的,就能看见那一片光,在漆黑的九重天上,孤零零的悬在那里。
虞晚舟落在大殿门口的时候,发现门是开着的。
不是虚掩,是大敞着。
门里的光涌出来,照在他身上。
他站在门槛外,往里看了一眼。
殿里没有人。
没有侍从,没有女官,连平日守在殿角的执事都不在。
只有一个人。
黛珂坐在那张宽大的龙椅上。
她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常服,发髻梳得一丝不乱,簪着一支赤金衔珠凤钗。
那凤钗的口中衔着一颗拇指大的红宝石,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她正在看什么东西。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看见虞晚舟,她笑了一下。
“来了”。
虞晚舟跨过门槛。
他走进去,走了三步,停下来,行礼。
“陛下深夜召见,不知有何吩咐”。
黛珂没有让他起来。
然后她开口:
“过来”。
虞晚舟直起身,走过去。
走到丹墀下,他停住。
黛珂看着他。
然后她忽然抬起左手。
那只手很白,保养得很好,指甲修得圆润,涂着淡淡的蔻丹。
她把手腕亮给他看。
那只手腕上,什么也没有。
但虞晚舟知道,那里曾经有一只镯子。
月光琉璃镯。
那只镯子,此刻在他右手腕上。
隐在皮肤下,什么也看不见。
“虞晚舟”。
“臣在”。
“那只镯子,”她道,“还在吗?”
虞晚舟顿了一下。
“在”。
黛珂点了点头。
她收回手,垂下眼。
看着自己的手腕。
“阿曦要杀我”。
她道,声音很轻。
虞晚舟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黛珂抬起头。
她看着他。
“你知道为什么吗?”
虞晚舟摇了摇头。
黛珂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
带着一点无奈,一点疲惫。
“她道,”黛珂开口,“想让魔道在三界也有地位”。
她顿了顿。
“我说不行。她本来就是魔道的人,我纵容她这么多年,她还想怎样?”
她看着虞晚舟。
“你知道吗,她对我用了法术”。
虞晚舟的眉头动了一下。
“什么法术”。
“衰老的”黛珂道,“她想让我急速衰老,自然死亡。这样就不用亲自动手杀我”。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不想杀我”她道,“她只是想让我死”。
虞晚舟站在那里,听着。
他想起黛曦那张脸。
那张总是冷冷的、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想起她站在占星盘前,星子坠落如雨的样子。
他想起她看人的眼神。
那眼神,不像想杀人。
他说不清。
“陛下,”他开口,“臣……”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黛珂打断他。
她抬起头,看着他。
“不必去找她,你是我最信任的人”。
她道。
“虞晚舟,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
她站起来,走下丹墀。
走到他面前,她站得很近。
虞晚舟能闻见她身上的香气。
不是熏香,是淡淡的,像某种花的味道。
“那个镯子,”她道,“我给了你”。
虞晚舟点头。
“但现在,”她顿了顿,“阿曦知道它在你身上了”。
虞晚舟愣住。
“她知道?”
黛珂点了点头。
“她会去找你”她道,“她会想办法把它打碎”。
她看着他。
看着他的眼睛。
“你知道那个镯子碎了会怎样吗?”
虞晚舟摇了摇头。
黛珂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然后她忽然抬起手。
那只手,轻轻落在他的肩上。
拍了拍。
“没关系”她道,“我有办法”。
她转身,走回案前。
从案上拿起一只小小的锦盒。
那锦盒是紫檀木的,雕着缠枝莲纹,盒盖上嵌着一块青玉。
她打开盒子。
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
虞晚舟看着那样东西。
愣住了。
那是另一只月光琉璃镯。
和右手腕上那只一模一样。
通透如水,泛着温润的光。
“这……”
黛珂拿着那只镯子,走回他面前。
“这是我的另一只。”她道。
虞晚舟看着她。
“另一只?”
黛珂点了点头。
“月光琉璃镯,从来就不是一只”她道,“是一对”。
她拿起他的左手,他的手很凉。
她的手也是凉的。
两只凉的手,碰在一起。
她把那只镯子,套进他的左手腕。
镯身触到皮肤的那一刻,凉。
凉得刺骨。
和右手腕那一夜,一模一样。
虞晚舟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
镯子戴在那里,稳稳的,不大不小。
然后它开始变淡。
从镯身开始,慢慢变淡,一点点化开,化进皮肤里。
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只有手腕上那一圈,微微发热。
和右手那一圈,一模一样。
虞晚舟抬起头,他看着黛珂。
黛珂也在看着他。
“陛下,”他开口:“这是……”
“你右手那只,”黛珂道,“阿曦知道。她会想办法打碎它”。
她顿了顿。
“这只,她不知道”。
虞晚舟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左手腕。
“就算右手那只碎了,”黛珂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这只还在”。
虞晚舟抬起头,她看着他。
“虞晚舟,”她道,“你是对我最好的人”。
虞晚舟没有说话。
他想起那日在太微宫,她把第一只镯子戴在他手上,说“我只信你”。
他想起她说“你是我教过的最好的弟子”。
他想起她说“你是对我最好的人”。
此刻她又说了一遍。
“这个镯子,”她道,“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虞晚舟点头。
“臣明白”。
黛珂看着他。
然后她忽然抬起手。
那只手,轻轻落在他脸颊上。
只是碰了一下。
很快。
虞晚舟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收回去了。
“你瘦了”。
她道。
虞晚舟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容很轻,很柔。
“去吧”。
她道。
虞晚舟行了礼。
“臣告退”。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那扇朱红色的门前,门开着。
天已经亮了。
灰蒙蒙的光从外面涌进来。
他跨过门槛,走出去。
站在太微宫外,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
什么也看不见。
但那一圈热还在。
他抬起右手。
右手腕也有一圈热。
也是沉沉的。
压着。
两只手,两只镯子。
他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两只手腕,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凡间去。
永安坊的巷子里,王婆子已经开始出摊了。
炊饼车推出来,炉子生起来,热腾腾的白气往上冒。
她看见虞晚舟从巷口走进来,愣了一下。
“仙君?”她喊,“您这么早?”
虞晚舟没有停。
他走过她的炊饼车,走到那间赁屋门口。
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萧子佩已经在了。
他站在那根满是洞的木桩前,握着剑。
听见门响,他回过头。
看见虞晚舟,他眼睛一下子亮了。
“师父!您去哪儿了?我卯时就来了,等了半天……”
他忽然停住。
他看着虞晚舟的脸。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师父?”
虞晚舟看着他。
然后他开口:
“今日,”他道,“继续坐着”。
萧子佩愣住。
“坐着?”
虞晚舟点了点头。
他走到石桌边,坐下。
萧子佩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不知道师父怎么了。
萧子佩走到另一张石凳边,坐下。
坐着。
什么也不干。
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他们两个人身上。
萧子佩坐在那里,看着师父。
师父也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腕。
两只手,垂在膝上。
他看着那两只手腕,看了很久。
萧子佩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那两只手腕上,什么也没有。
看着看着,他忽然想起昨夜。
昨夜师父匆匆忙忙走了,他不知道去了哪里。
此刻师父回来了,什么也不说,只是坐着,看着自己的手腕。
太阳越升越高。
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萧子佩坐着坐着,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漫出来。
是那些蝴蝶留在他身上的东西。
那层温温的、软软的膜。
它慢慢漫出来,漫到他身体外面,漫到他坐着的那一圈地方。
他低头看了看。
什么也看不见。
他抬起头,看着师父。
师父还在看着自己的手腕。
他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那里什么也没有。
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日师父给他布结界的时候,用的是右手。
那只手握着扇子,蝴蝶从扇子里飞出来。
他记得那只手,在把扇子搁回石桌上的时候,轻轻抖了一下。
此刻他看着自己的左手腕。
那层温温的东西,慢慢漫过去,漫过他的手腕。
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左手腕那里,轻轻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师父。
师父还在看着自己的手腕,他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坐着。
太阳又升高了一些。
两个人,两张石凳,两圈看不见的东西。
坐着。
什么也不干。
虞晚舟看着自己的左手腕,那一圈热还在。
他轻轻握了握拳。
那圈热也跟着紧了紧。
至于黛珂为什么给他两只,为什么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为什么她说阿曦会来打碎……
他也不知晓。
那日她第一次给他镯子的时候,道,“如非大事,勿用此术。如果我交给你的,你还没有修练好,也不要轻易动用”。
他练好了。
练了那一整夜,练到手心的热烧起来,练到镯子浮在腕上三寸。
他低下头,又看着自己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