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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上学堂 既是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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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府忠义堂前,灯火通明。
大娘子端庄地坐在正中间那把太师椅上,裴济面无表情坐在一旁,犹如冬日铺在地上的冷霜。
静棠跪在堂中央,盯着长了青苔的石板,不知所措,看到嬷嬷拿着青色的戒尺站在她身旁,更是暗叹倒霉。
被谁撞见不好,竟被当事人撞见。
还当着本人的面,说自己是他娘子,今日当真是要在劫难逃。
可这裴济也当真是腹黑得紧,明知她闹了乌龙也不提醒,这会子倒是正经得可怕……
“你可知错?”大娘子声音威严。
静棠审时度势,认错干脆,“擅自出府,静棠知错……”
“本以为你乖巧懂事,没成想差点毁了将军府的清誉!”
这罪名忒大了!静棠惊慌抬头,无辜的眼神扫过裴济,他只是直勾勾盯着她,没半点帮忙的意思。
想起方才在夜市,他也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静棠窝火,只能自立自强解释,免得刚来府上,就因没长嘴被泼了一身脏水:“大娘子,静棠虽贪吃爱玩,却也知道轻重缓急,绝不会做损害将军府清誉之事!”
“还敢顶嘴!你顶着裴济夫人的名义当街救细作,若是被那爱做文章的人听去,还不知如何编排将军府,这不是毁了将军府的名声,又是什么?”
“大娘子明鉴,静棠不知其为细作,只觉人命关天,这才失手相救。若是知道所救之人是细作,定现场报官,不为将军府惹祸。”
“你可知那朝堂之上,有多少人紧盯裴济,想让他出错,参他一本?我将军府本就……”
“功高震主”四个字没说出来,就被裴济打断了,“母亲,切莫胡说。”
大娘子意识到要谨言慎行,再看静棠那张稚气未脱的脸,气得拂袖坐下。
静棠不知如何是好,这时,她看到裴济走过来,曲膝半跪在地上,厉色道:“你救人没错,误救细作也没错,但若是顶着将军府的名号,就另当别论。你既来将军府,就是府中一份子,无论做什么事,往后都要想一想后果。”
堂前烛光昏暗,他的语气冷得令她打颤。
静棠盯着裴济的脸,不小心看入了神。
那是一张坚毅的脸,鼻子硬挺,在烛光下竟还有侧影。
她第一次这么近的看这个人,她未来的夫君。
听闻,他比她大五岁,如今已二十一岁有余,不曾谈婚论嫁,成了大娘子心中的一道坎。
大娘子三不五时,就要到月娘庙前拜一拜,后来走投无路,对着送子观音娘娘就又是一通拜,说实在不行,裴济给她抱回个孩子也可以……
下人们说,相国寺里送子观音娘娘真是神,大娘子这话一落地,回到家就收到静棠爷爷千里托孤的婚书。
他们还说,静棠就是送子观音亲自给将军府挑选的裴夫人,专解大娘子燃眉之急。
原以为,自己有了这层神仙护体的身份,大娘子对自己定是不错,没成想她总是板着脸,犯了错更是眼里容不下沙子。
再瞧这裴济,虽看着老成,长得倒也周正,至今未婚配,定是忒难搞。
严苛的大娘,冷漠的小爹,这往后寄人篱下的日子大约是更苦了。
静棠不禁垂头叹气,事到如今,她只好乖乖伸手请罪,“静棠再也不敢了,请大娘子责罚。”
大娘子深呼一口气,甩袖坐回太师椅上,对一旁的掌事嬷嬷幽幽道,“打吧。”
青色的戒尺高高扬起,静棠仿佛已经看到手掌心开花的样子,赶忙紧闭双眼。
然而,戒尺迟迟没有落下,静棠小心翼翼睁开一只眼,看到那长条被裴济一把抓住。
她只看到他皱眉,以为又要没完没了地添罪,没想到他却说:“母亲莫要忘了,我们没成亲,她还不是裴家新妇,打起来也名不正言不顺。”
“那你说如何?”
大娘子坐立难安,这打也不是,不打更不是。
静棠困惑了,听这话裴济像是在帮她,可若要帮她为何不早说,偏弄得这么大阵仗?
还没想到答案,她便听到熟悉的声音——裴老太君,她的救兵!
“大半夜的,怎就如此大阵仗。”
静棠抬头,看到裴老太君被四夫人搀扶着,从别院匆匆赶来,而裴济恭敬地迎了上去,喊了一声“祖母。”
“好孩子,我看看,数月不见,真是瘦了。”
老太君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静棠,假装无事发生地扶起她,指给裴济看:“如何?”
“什么如何?”裴济假装不懂。
“你未来的新妇呀,是不是白皙乖巧,不说话的时候,像极了那春日里不语的海棠花?静棠静棠,真是人如其名。”
“祖母,您仔细瞧瞧,您说的和我看到的是一个人吗?”
静棠听罢无语,撇过头去,恰好露出了被细作划出的伤痕。
老太君定睛一看,吓了一跳,怜惜道:“好孩子,你怎这般灰头土脸,脖子又是怎么回事?快来人,给新妇包扎包扎。”
“太君,没成亲就叫新妇,成何体统……”
大娘子本就觉得这一纸婚约门不当户不对,如今看到静棠如此顽劣,更不看好这桩婚事。
“这婚约是你那去世的公公定的,如若不结,岂不置你公公于不义之地?”老太君拿出开国公的脸面,堵得大娘子无话可说,“静棠是将军府的恩人之后,将军府上下谁都不能亏待她。”
“可母亲不知,她竟偷钻狗洞偷溜出府,浑然忘记我让她在府上背家训的话。这也罢了,竟还顶着裴济的名号去救细作,若不是恰好碰到咱们裴哥儿,真不知被人听了去,要如何闹。这战事方平,大金不死心地拉拢权贵,若这时再传出将军府救细作的事情,不知圣人该如何想,我将军府本就人丁不兴旺,万一裴哥儿被抓……”
静棠看大娘子眼眶微红,知道自己闯祸,无颜面对老太君,愧疚地低下头。
但老太君和蔼地看了静棠一眼,转身替她说话,“只不过误救细作,怎就如此大阵仗。再者,这细作不还是被她夫君给捉了?我将军府行的端坐的正,若这么容易被芝麻点的小事压倒,往后这日子还不得战战兢兢?”
“母亲,如若这件事不处理好,往后还如何让我管理府中事务?这将军府上下百十口人,今日对这个开了恩惠,明日又对另一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威信何在。”大娘子犯难。
“老身知道,大娘子向来管家有方,静棠既来我将军府,就得遵从家训受罚。只是裴哥儿你也有不对的地方,因公务在身,没能亲自去接静棠,实在不符礼数,还让静棠在府中等你多日,连京都都没好好看一看,这才不小心触犯家法。你是将军,最是擅长赏罚分明、功过相抵,你说该怎么办?”
静棠看了一眼裴济,已经认命。
他会罚得更狠吧。
然而,裴济只是用余光扫了她一眼,故意把气氛压到最低,却把惩罚减到最弱:“不如把她送去学堂,既是罚了,也学习礼仪,修身养性。”
静棠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太君听后也笑得明朗,“这法子好,既是罚了,又像是没罚。”
她拍拍静棠的手,问:“好孩子,你可愿意去学堂?”
静棠爱上学,听到这话恨不得隔天就去,但为了表现得这决定像个惩罚,她缓缓点头,“愿意。”
“甚好甚好,”老太君趁其不备,笑着将她推向裴济,“你初来乍到可能不知,将军府家规森严,你这出加起来够喝一壶的,好在我家裴哥儿宅心仁厚,只罚你去学堂,你可要好好谢谢他。”
静棠站在裴济跟前,缓缓抬眸,那双泛红的杏眼闪烁着不多见的纯真。
“多谢将军。”
她心里不愿,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老太君看裴济脸色仍旧冰冷,拉着他的手搭在静棠的手背上。
因是陌生,两只手都不由抽回。
老太君是过来人,按住那两只青涩的手道:“百善孝为先,静棠祖父去世不久,还在守孝期,你们二人的婚事不得已推后,但成亲是早晚的事,若按名分,裴济你是这府中和静棠最亲的人,要格外对她好,莫亏待了你未来的娘子。”
这吓也吓了,罚也罚了,大娘子起身,“天色已晚,母亲受累快回屋歇息吧。裴哥儿你也是,一路奔波,早早歇下,明日还要朝见圣人呢,万不可耽搁。”
裴济作揖,送别太君后,看到母亲走到静棠跟前训诫:“平日里还要多看《家训》,若是下次再犯,可是要把皮打烂的。”
静棠垂首,一听这话原本舒缓的脸立刻收紧。
裴济嘴角微弯,在静棠看过来后又重新皱眉。
忠义堂前的灯笼灭了几个,只留下夜灯晦暗不明。
静棠弯腰,揉了揉膝盖,一抬头,看到裴济没走站在原地冷脸盯着她看,着实吓了跳。
“还有事吗……”她问眼前人。
裴济随手塞给静棠一个东西,那东西用帕子包裹,沉甸甸的像一块小石头。
“你远道而来,祖母托我在边塞给你带了小玩意。我随手一买,不知道是否称你心意。”
他望向她,不小心对上那双明亮的杏眼,那瞬间心里像是被投了一块小石子。
她那眼神像是清澈的溪流,一眼就可以望到底,完全不知道京都的厉害。
今日若不是碰上他,还不知会被那细作如何杀死。
裴济皱眉,一副长兄语气:“京都鱼龙混杂,不似你想象的桃花源般,到了新学堂,要收一收性子,尊敬先生、勤勉上进,不可拿将军府的名号作威作福,知道了吗?”
提到这茬,静棠心中有些许不悦。
他明明早已识破她的乌龙,却也不说,把她当傻子玩得团团转,也不是君子行为。
但,他是这府里未来当家的,和他掰扯,定讨不了好,她只能服软:“知道了。”
等裴济离开,静棠立刻打开那灰蓝色的帕子,这才吃了一惊。
竟是和她生肖一样的小玉兔,在月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月色虽凉,那玉兔却是温热的。
是裴济的体温。
静棠忍不住嗅了嗅,一股清淡的艾草冷香隐隐传来,和她在吴中住的屋子气味相似。
静棠踮脚看远处的将军阁,轻“哼”一声,这玉兔虽是他带回来的,却是祖母的心意。
她可忘不了今日在夜市,他看她时高傲的眼神,嘲笑她不会骑马的语气,等有一天,她翅膀硬了,定要他刮目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