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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雪落满肩知君名 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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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亨9年冬,窗外飘起了薄雪,萧屹斜靠在窗边,屋内弥漫着苦涩的药的气息。他伸出手接下几片雪花,感受到丝丝凉意,萧屹愣住了,他轻声道:“怀瑾,你冷不冷?” 像在自言自语,也像在询问一个人。
谢韫走后的每个夜里,他闭上眼总会想起他最后的目光。是什么意思呢?萧屹不明白,他只知道,谢韫只在死前看了他一眼。
我在你心里究竟算什么呢?你都不肯来梦里看看我。谢怀瑾,我恨你。
火炉中静静燃烧,因着没人添上新炭,火苗渐小,最后只剩下残炭青灰。
丫鬟见到了时辰,快步进去添炭。炉内的火苗重新燃起,火舌舔着炭块,她转身刚想离开,又见萧屹趴在窗边,窗半掩着,阵阵寒风吹动他的发丝。她心中一惊,忙道:“二公子,老爷、夫人和大公子交代了,您的病未愈,不可着凉。”她低着头等了片刻,没听到应答,便走到窗边。
萧屹看上去像是睡着了,神情安详,只是眼角挂着一滴水珠,不知是化雪还是眼泪。
桌上有一对玉扣,叠在一起,纹路对得整整齐齐。
“二少爷?二少爷!”丫鬟瞬间慌了神,她伸手探在萧屹的鼻下,那里没有一丝气息。
“老爷!夫人!二少爷,二少爷薨了!”
在一息尚存时,萧屹又想起了和他辈子最恨的人初见时的场景,一个莫名其妙记住的,毫无道理的,但就是忘不掉的场景。
而所有让人记一辈子的事,都是毫无道理的。
昌德37年冬。
“沈家办的赏梅宴?”萧峥盯着书桌上的请柬。
“是的。”萧珩也望着那张红纸洒金笺,上面题着工整的楷书,是谢璋的字,字如其人。
“下着雪开劳什子赏梅宴。”萧峥抽出一张鹅黄纸洒金笺,提笔写下“谨领”。
萧珩接过信笺,递给门外的书童。又走回书房:“爹,后日就是赏梅宴,弟弟那性子,若是不好好管束,怕是又要惹出事端。”
“景澄,你已经14岁了,”萧峥重心长地教导他,“应该肩负起作为一个哥哥的责任了。所以,你明天好好教教归鸿规矩。”
“爹,他不会听我的……爹?!”书房外的萧珩放弃了抵抗,开始思索要采用怎样的教育方式。
说来也巧,似乎苍天也有意成全谢家的雅兴,赏梅宴那日天朗气清,虽积雪尚未消融,却也只剩薄薄一层,缀在枝叶间,衬得梅花愈发红艳。
萧屹却对此没有什么想法,他刚被哥哥拉着背了一天的家规,连谢家的好几条家规也要背。
萧屹抗议:“我又不是谢家人,为何要背谢家的家规?”
萧珩叹了口气:“这是爹要求的,你与谢韬同岁,为何谢公子懂礼识义,学识渊博,玉树临风,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而你,胸无大志,整日游手好闲,功课不精,连道理都不听?谢家的家规皆是至理,不过是背一背你都忍受不了,如何能同谢公子相比?”
抗议无效。
马车距谢府越来越近,萧屹回想着哥哥的话,他对谢韫并没有多少印象,似乎只是在某场宴会上见过。
马车停下,萧屹跟着家人走下车。一眼就注意到了站在门口的一个男孩。
——他愣了一瞬。
三年前,也是雪天,也是后园,廊下站着一个人。雪落满肩,没有拂去。
是这个人。
男孩旁边就是谢璋,谢大人。那就是谢韫吧。萧屹学着萧珩的样子行礼。他刚望了谢韫两眼,还没细细打量他,就被宋怀瑾拉着跟着沈大人走进了沈府。
萧屹回头又望了那人一眼,见他正在给刚来的客人行礼。
谢韫似是有所察觉,行完礼也回头望去,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萧屹发现他的眼神很平静,毫无波澜,仿佛一汪死水。
他认不出我。萧屹想。
谢韫淡淡地收回目光。萧屹也回过头。
跟着众人往里走的时候,萧屹忽然有点想笑。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那个人站在那里,雪落满肩的样子,他记了五年。
谢府的庭院内搭着一座木亭,楠木不漆而纹自华,萧峥不禁赞叹道:“谢大人好雅兴,楠木亭可不常见啊。”
谢璋笑道:“今日所邀皆是谢某之挚友,国之栋梁,非楠木无以相配。”
几人来到前厅,谢璋微微拱手:“谢某尚有客迎,请诸位先在厅中用茶,自有下人伺候,少顷再来奉陪。”
不一会儿,宾客到齐了,有将军,尚书,太傅。萧屹平日里就对这些不甚在意,彵的目光一直跟着谢韫。人们行完礼,喝了几杯茶,寒暄了些许时辰,便跟着谢璋来庭院中赏梅。
宾客本就不多,此时人们三五成群,穿梭于梅林之中,萧峥与沈璋同几位官员在前方聊着政务,夫人们在后面闲话家常,谈论着府中的大小事务。
萧珩趁机对萧屹道:“我所言不假吧,你仔细看看谢公子的言谈举止,一点儿错处都挑不出来,还气质非凡,哎,自己好好想想吧。”说罢,他转身离开去找好友,剩萧屹自己在寒风中凌乱。
谢夫人在后面见萧屹孤身一人,便唤了谢韫来陪他赏梅。
谢韫走到萧屹身旁,轻声唤他:“萧公子跟我来吧。”
“嗯?哦哦。”萧屹刚忍住和哥哥互揭黑历史的冲动,听到谢韫的话,忙跟了上去。
谢韫领着萧屹来到了一棵高大的梅树下:“这是府上的老桩,每年开花开得最早。”
萧屹抬头望了一眼,红梅缀满枝头,一股淡淡的清香扑面而来,枝头还落着雪。一阵凛冽的寒风吹过,吹落几片花瓣。
他转过头望向谢韫,雪光映在他眉眼上,亮晶晶的:“谢韫谢怀瑾,我知道你。”
“嗯,我也知道萧二公子。”谢韫依旧淡淡地点点头。
萧屹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又转过头望着梅花:“五年前,你是不是也在旁边的廊下看过雪?”
谢韫没有说话。
他只是垂着眼睛,呼吸顿了一拍。
然后他抬起头,又是那张淡淡的脸:“萧公子记错了。谢某不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