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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硬糖 小周入职七 ...

  •   周萌入职第七百三十二天,第一次看见沈听晚迟到。

      九点四十七分,工作室的门被推开。她老板站在门口,还是昨天那件洗褪色的牛仔外套,袖口那块墨渍在晨光里洇成深灰色,手里没拎咖啡。

      “姐,你——”小周把“没事吧”咽回去,换成,“早餐吃了吗?”

      沈听晚没回答,径直走向里间的录音棚。

      门关上了。

      小周站在工位旁边,手里还攥着没拆封的耳机。窗外是三月的工作日早高峰,楼下711的关东煮冒着白气,对面写字楼的保洁阿姨正在擦玻璃。一切都很正常。

      除了她老板。

      她老板从业十二年,迟到次数为零。录音前不吃早餐是常态,但不喝咖啡——不,准确地说,是“进棚不喝任何液体”——这条铁律连陈律安都不敢破。昨天她走的时候,那杯冷掉的馥芮白还搁在桌角,今早保洁收走了,杯垫上留下一圈褐色的水渍。

      小周盯着那圈水渍看了五秒钟。

      然后她打开电脑,点开微信对话框。

      【周萌】陈律安,姐今天有点不对。

      【陈律安】几点到的。

      【周萌】九点四十七。

      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

      【陈律安】她吃早餐了吗。

      【周萌】没。也没买咖啡。

      这次“对方正在输入”消失了。

      三十秒后。

      【陈律安】我十点半过来。

      小周把手机扣在桌上,开始整理今天的录音排期。

      下午两点,《长夜》主题曲的合约会从法务那边发过来。这是陈律安昨晚十一点拉群通知的,附件标题带“终版04”后缀,抄送名单里有一个她没见过的工作邮箱,域名是程砚工作室。

      她没问。

      入职七百三十二天,她学会最重要的事就是:不问。

      不问沈听晚为什么从不唱歌。不问每年十一月三号老板为什么全天关机。不问录音棚抽屉里那把落了灰的吉他是什么来头。

      不问。

      她只需要知道,程砚的电影,程砚的邮箱,程砚这个名字时隔七年重新出现在沈听晚的工作日程上——这件事足以让陈律安推掉今早的股东会议赶过来。

      十点十五分,录音棚的门开了。

      沈听晚出来,手里拿着那个旧得看不出牌子的保温杯。

      “姐,热水。”小周已经把杯子递过去。

      沈听晚接过来,没喝,握在掌心。

      “合约收到了吗。”

      “法务说下午两点发。”

      “嗯。”

      她站在那里,对着窗外看了几秒钟。三月阳光打在她侧脸上,眼底的青灰色比昨天更重了些。小周突然发现,她老板今天没扎头发。

      那头很久没剪过的长发散在肩上,发尾有点毛躁,像是一夜没睡,又像是睡醒忘了梳。

      “姐,”小周听见自己开口,“你昨天去见的那个……”

      她没说完。

      沈听晚转过头,看着她。

      那是一个很平静的眼神。没有被打断的不耐烦,没有“不该问别问”的疏离,甚至没有疲惫。只是平静。

      像在看一个不知道答案、但已经知道问题是什么的人。

      小周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我去趟制作部。”沈听晚放下保温杯,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门开了又关。

      小周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低头看手机。

      【陈律安】我到了,楼下。

      【陈律安】她还在吗。

      【周萌】刚走,说去制作部。

      【陈律安】知道了。

      三分钟后,电梯门打开。陈律安走出来,没穿西装外套,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像是从某个会议中途离场。

      小周站起来:“陈律……”

      “她说几点回来。”

      “没说。”

      陈律安在沈听晚的工位旁边站了一会儿。

      桌上很干净。显示器、键盘、那个褪色的保温杯、一盒没用完的润喉糖。杯垫上的水渍已经被擦掉了。

      他拿起那盒润喉糖,看了眼保质期,放回去。

      “《长夜》那首歌,”他说,“你帮她盯一下录音排期。可能不是一首,是十几首。”

      小周愣了愣:“电影不是只要一首主题曲吗?”

      “她写东西的习惯你又不是不知道。”陈律安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大纲出来之前她自己都不知道最后会写几首。”

      “那程砚那边……”

      “程砚那边你不用管。”

      他顿了顿。

      “有任何问题,直接发给我。”

      小周说“好”。

      陈律安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她今天穿的那件外套,”他说,“袖口有墨渍那件。”

      “嗯。”

      “她穿多久了。”

      小周想了想:“我入职的时候就在穿。”

      陈律安没再说话。

      门关上了。

      小周坐回工位,把润喉糖的盒子摆正,打开待办清单。

      十点四十七分。距离合约送达还有三小时十三分钟。

      她盯着屏幕,光标一闪一闪。

      入职七百三十二天。

      七百三十二天,一千四百六十四杯咖啡——她买,沈听晚喝,不加糖。七百三十二天,四张专辑,六部电影配乐,无数首叫不出名字的口水歌。七百三十二天,她老板只穿过两种外套:黑色羽绒服和那件洗褪色的牛仔。

      她从没问过为什么。

      就像她从没问过,每年十一月三号沈听晚关机那天,陈律安会在工作室楼下咖啡店坐一整天,从早到晚,什么都不干,只是坐着。

      不问。

      小周把光标移到代办事项第一行。

      1. 14:00 接收《长夜》合约
      2. 14:30 协调录音棚档期
      3. 15:00 歌手沟通(待定)

      歌手待定。

      程砚工作室发来的邮件里写的是“演唱者由甲方指定”,没写名字。但小周知道是谁。

      早上七点,她在便利店买咖啡的时候,刷到一条微博。

      程砚超话,签到三十七万天的大粉发的,就一张图:

      凌晨三点十七分,城西某居民区,没有招牌的咖啡馆门口。一个穿黑衬衫的男人站在路灯下,看不清脸,侧影被拉得很长。

      配文:【有人知道他在等谁吗。】

      评论区三千多条。

      「拍戏路透吧?」

      「不是,这衣服不是长夜剧组的路透。」

      「别问了,他昨天就该飞上海的。」

      「???所以他把路演推了在这站街???」

      小周把手机扣下去,扫码付钱,拎着两杯咖啡走进电梯。

      七楼。七零七室。

      门里面是她老板,和一件袖口洗不掉的牛仔外套。

      下午两点零三分。

      合约发过来了。

      小周下载、存档、打开预览。

      词曲:沈听晚。演唱者:空白。

      她把文件发给沈听晚。

      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

      对话框一直是“已读”。

      下午两点二十一分。

      【沈听晚】打印,放我桌上。

      【周萌】好。

      小周起身去打印机。A4纸一张一张吐出来,油墨的味道还没散尽,她把这薄薄七页纸对齐、订好,放在那张没有杯垫的桌面上。

      窗外起风了。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映着三月灰白的天光,保洁阿姨擦完了最后一扇窗。

      沈听晚还没回来。

      小周站在工位旁边,看着那七页纸。

      合约封面是白色的,铅字打印着“长夜”两个字,下面是郑远山导演的名字。她把合约翻到最后一页。

      乙方签名处是空的。

      甲方签名处已经签好了。

      字迹很紧,收笔很重,像是怕墨水不够深。程砚。两个字的间距比其他人名签得更开,像是写完了,又停顿了一瞬。

      小周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合约合上,摆正,转身去茶水间洗杯子。

      热水哗哗地流。她想起昨晚下班前,沈听晚坐在这间茶水间对面的录音棚里,对着电脑看了整整两个小时的电影粗剪。她没有开声音,只是看画面,一遍,两遍,三遍。

      小周没问那是什么电影。

      她只是在下班前把一盏温热的蜂蜜水放在调音台边缘,然后轻轻带上门。

      此刻,热水注满杯底。她把沈听晚的保温杯洗干净,倒置在沥水架上。

      窗外,三月阴天,没有鸟叫。

      手机震了一下。

      【沈听晚】录音棚空着吗。

      【周萌】空着,今天下午没有预约。

      【沈听晚】嗯。

      三分钟后。

      【沈听晚】你下班吧。

      小周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四十一分。

      【周萌】还有两个小时。

      对方正在输入。

      【沈听晚】放你假。

      【周萌】姐,我不需要放假。

      对方正在输入。

      这次显示很久。

      【沈听晚】我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小周把手机放下。

      她收拾好包,把耳机装进内袋,电脑待机,保温杯归位。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录音棚的门关着。

      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

      那是调音台待机的指示灯。

      小周轻轻带上门,走进电梯。

      七,六,五,四。

      一楼大厅的镜子里,她看见自己的脸。二十七岁,入职七百三十二天,第一次被老板“放”早退。

      她推开门。

      三月的风灌进领口,冷得她缩了一下脖子。对面711的关东煮还在冒着白气,收银台前排着五六个人的队。她看见陈律安的车还停在路边,双闪没开,人坐在驾驶座上,头靠着椅背,闭着眼睛。

      她没走过去。

      她往地铁站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不是她的。

      是那件被遗忘在沈听晚工位椅背上的、洗褪色的牛仔外套。

      内袋里,手机屏幕一闪一闪。

      来电显示:没有备注的号码。

      归属地北京。

      小周站在原地,三月的风从她脸侧刮过去。她看着那个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三十七秒后,电话自动挂断。

      她转身,走回电梯。

      七楼。七零七室。

      她把那件外套叠好,放在合约旁边。

      录音棚的门缝里,那盏黄灯还亮着。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什么也没说。

      什么也没问。

      然后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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