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照亮微笑时》Zdena

1、第 1 章 只是两个人

　　又是大多数住宿生期待的周五下午。

　　杨天走出校门时，天空已经被云朵堆积成铅灰色。

　　三月的风还带着些冬天的蛮横，杨天可不敢挑战它，老老实实戴着口罩，拉好拉链，全身缩的紧紧的。

　　绕开学校附近堵死的车流，杨天拐进那条走了好几年的巷子。巷子并不复杂，两侧是旧居民楼，墙根五颜六色，空气里总有股潮湿的霉味。

　　从这里穿过去，再打车的话，至少能省下六块钱，到家的时间还能和直接从校门口打车差不多，运气好点他还能帮妈妈做下饭。

　　附近传来沉闷的撞击声。杨天停住脚。

　　听上去不是普通的争执，拳头砸在□□上的闷响——那声音他认得，还混着一些混着粗重的喘息和鞋底刺耳的摩擦

　　他应该转身，他应该走回大路，像过去十多年做的那样，不看不听不参与。

　　意外的，这次他没有。

　　巷子中段，几个人围成一个半圆。

　　被围的那个摔到了墙上，校服外套已经扯脱了一大截，露出里面的灰色T恤。他脸上有血，似乎还开了道口子，但意外的站得挺直，下巴微扬，眼睛睁得很大，像一头仍不肯收爪子的幼兽。

　　杨天认得那件校服。同校，高二年级，跟他同一届。

　　杨天之前似乎从来没见过这个人。但他见过这种姿态——在镜子里，在自己偶尔望向镜子的瞬间。那种把全身力气都用来绷紧，用来对抗的姿态。

　　为首的男生揪住对方的衣领，剩下的人便配合良好的朝他打骂着，又往前一推。杨天忽然想起了推人的是谁，三班的，叫什么记不清，上学期因为欺负小女生差点被处分，据说原本是要让他休学来着，但因为之前已经休过一年便不了了之了。

　　被骂的男生的男生被撞回墙上，后脑磕出闷响。他没出声，只是怒视着对方。

　　杨天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想要帮助他的。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跳了出来，着急，带着点恰好的慌乱：“大哥，李老师来了！”

　　李主任是他唯一一个知道的住在附近的，杨天不知道这么说他们会不会相信……

　　反应过来的瞬间，杨天便躲了起来，没动，也没再说话。

　　有时候不说话比说话更有说服力，虽然他也不知道这是从哪学来的。

　　直到脚步声和影子一起退潮，巷子里安静到只剩那人粗重的呼吸，他才悄悄摸摸走出来。

　　男孩从墙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脏污后抹了抹脸上的血。他垂着头，没看杨天，向外挪着，弯腰捡起在地上的旅行包，拍了两下灰。

　　杨天以为他要走了，但他突然把脸转了过来。

　　杨天第一次近距离看清他的长相。眉眼生得很张扬，线条锋利，鼻梁高挺，嘴唇抿得很紧，看起来好像还在咬后槽牙。肩膀很宽，却瘦得厉害。

　　杨天把手从书包侧袋里抽出来。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摸到那包纸巾的。他往前递了递，没说话。

　　那人没接。

　　“……谁让你多管闲事。”声音低低的，还有点哑。

　　“又是来装好人装无辜看人笑话的吗？”男孩语速很快，但刚好是杨天能听清的程度。

　　杨天愣愣的看向他，随后把纸巾收回。不是委屈，只是单纯的意识到此刻任何动作都是一种冒犯。

　　他不是在赶我走。杨天忽然想。

　　他是在害怕被我看见。

　　这念头来得毫无根据，却死死钉在杨天的脑海里。杨天没有辩解，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走过来、为什么撒谎。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脚边那团揉皱的布料上。

　　然后他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传来一声闷响。

　　“……你叫什么。”

　　那人站在应急灯底下，没看杨天。光线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墙壁一直折到地面，折出一个钝角。

　　“杨天。”

　　“王海文。”

　　“……谢谢你。”

　　王海文等了一会，确定不会有下文，重新迈开步子。

　　杨天直直的看着他走着，走到完全被晚霞盖住了，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要回家了。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团揉皱的布料上。

　　是那件被扯脱的校服。

　　他弯腰捡了起来。

　　布料有点脏，沾了泥水和几点暗红的血迹。杨天把它叠起，袖口对齐，像整理自己的校服那样仔细。他又把没有那么脏的地方包在外面，塞进了书包里。

　　杨天到家的时候，母亲早就已经把饭做完了。

　　杨天赶紧去洗手，发现手指上还被带下来了一点血迹，指缝里也有一点，还冲不干净。

　　杨天把指尖对着水龙头搓了好一会，总算是弄了个干净。

　　吃饭时，母亲问今天怎么回来晚了。

　　他说教室里刚好轮到他们组值日，检查的老师刚好来晚了。

　　母亲没再问。

　　夜里十一点，杨天躺在床上，发现窗帘没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窄窄一道，落在衣柜的拉手上。

　　他没去想那个人。

　　他只是在临睡着的前一秒，忽然想起了那个人脸上红了一大块。

　　杨天把被子拉过头顶。

　　三月漫长，春天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