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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敢递过去的草稿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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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的喧闹还没散去多久,预备铃便又清脆地响了起来,数学老师陈敬之抱着一叠习题册走进教室,原本闹哄哄的班级立刻安静了不少。池佳欣看着黑板上方的课程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又是数学,像是她整个高中时代都跨不过去的一道坎。
陈敬之讲课节奏快,逻辑严密,擅长把一道基础题衍生出三四种变式,班里理科好的同学听得津津有味,笔记记得密密麻麻,可落在池佳欣耳朵里,却只剩下一连串绕来绕去的符号与定理。她攥着笔,努力想要跟上老师的思路,可视线刚在黑板上停留几秒,思绪就不受控制地飘远,再回头时,整道题的步骤已经连不上了。
前桌的林晚柚时不时会悄悄回头,用眼神示意她要不要传纸条,池佳欣只能无奈地摇摇头,把下巴抵在桌沿,盯着卷子上的函数图像发愁。林晚柚是她最好的朋友,文科理科都处于中等水平,平时能陪她吃饭聊天,可在数学这门学科上,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斜前方的学习委员沈知言则完全是另一种状态,他坐姿端正,思路紧跟老师,偶尔遇到不懂的地方,会轻轻皱眉,等老师讲完便立刻低头整理思路。沈知言性格温和,待人有礼,是班里公认的老好人,也是少数敢于主动向周时浅请教问题的人,只是每次交流都点到为止,从不多做打扰。
池佳欣的目光,不自觉地又飘向了身旁的周时浅。
从上课到现在,周时浅的姿态几乎没有变过。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落在黑板与课本之间,没有多余的小动作,没有走神,没有烦躁,仿佛整个教室里,只有她和数学题存在。她的笔记本摊开在桌面,字迹工整有力,步骤清晰分明,连辅助线都画得笔直利落,自带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与笃定。
池佳欣心里悄悄泛起一丝羡慕。
她也想拥有那样清醒的逻辑,也想把那些令人头疼的公式烂熟于心,也想在看到压轴题时,不是只有茫然与无措。昨天那句“不会,可以问我”还轻轻落在耳边,清淡却有力,像是一颗小小的石子,在她心里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不是不想问,是不敢。
周时浅周身的气场太过安静,太过疏离,池佳欣总觉得,一旦自己开口,就会打破这份平稳。她怕自己的问题太过基础,被觉得笨拙;怕自己打断周时浅的思路,被觉得麻烦;更怕自己一腔热情,只换来对方淡淡的一句无视。
于是话到嘴边,反复咽了回去。
笔尖在草稿纸上胡乱涂抹,留下一团团杂乱的痕迹,池佳欣看着空白的解题区域,鼻尖微微有些发酸。她不是没有努力过,课前预习,课后刷题,错题本整理了一本又一本,可成绩依旧不见起色,仿佛天生就与理科格格不入。偏科这两个字,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她心里,时不时就会疼一下。
陈敬之在讲台上强调完最后一道题的易错点,铃声准时响起,他放下粉笔,叮嘱大家把课后练习做完,便转身离开了教室。教室瞬间又恢复了喧闹,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讨论题目,有的收拾东西准备出去玩,林晚柚立刻转过身,趴在池佳欣的桌角上。
“我看你整节课都蔫蔫的,是不是又没听懂啊?”林晚柚的语气里满是心疼,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实在不行,你就问问你同桌呗,她那么厉害,随便给你讲两句,都比你自己瞎琢磨强。”
池佳欣耷拉着脑袋,声音小小的:“我不敢,她看起来好忙,不想打扰她。”
“这有什么不敢的,你们可是同桌啊!”林晚柚恨铁不成钢地眨眨眼,“你没看见吗,全班也就你离她最近,这可是专属学霸位,不用白不用。”
两人说话间,沈知言拿着错题本走了过来,他站在桌旁,语气温和有礼:“周同学,不好意思,刚才那道题我还有一个地方不太明白,能不能麻烦你再给我讲一下?”
池佳欣和林晚柚都下意识地闭上了嘴,看向周时浅。
原本低头看书的人缓缓抬起眼,目光淡淡落在沈知言的错题本上,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平静地伸手,将本子轻轻拉到自己面前,低声讲解起来。声音清冷,语速平稳,每一句都切中要点,不过半分钟,沈知言便恍然大悟,连连道谢。
“谢谢周同学,我明白了。”
周时浅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收回手,继续看着自己的书。
池佳欣看在眼里,心里的犹豫又多了几分。她羡慕沈知言的坦然,也羡慕他能毫无顾忌地请教问题,可换到自己身上,却怎么也迈不出那一步。
她重新趴回桌子上,盯着那张写满难题的数学卷子,心里一片低落。
就在这时,身边传来一阵极轻的纸张摩擦声。
池佳欣没有在意,只当是周时浅在整理笔记,直到一张干净整洁的草稿纸,被稳稳地、轻轻地推到了她的眼前。纸上没有多余的东西,只有刚才数学课上最难的那道大题,步骤写得详细至极,从审题分析到公式运用,再到最终答案,一步一步,清晰明了。
池佳欣猛地一怔,缓缓抬起头,看向身边的人。
周时浅依旧垂着眼,侧脸冷白,神情平淡,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她的指尖还轻轻抵在纸边,没有立刻收回,像是在确认她已经看到。
没有询问,没有关心,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可所有的温柔与在意,都藏在了这一张无声的草稿纸里。
池佳欣的心跳,忽然就乱了节奏。
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小声又认真地说:“谢谢你,周时浅。”
周时浅没有回头,只是垂在身侧的指尖极轻地蜷了一下,耳尖在发丝的遮挡下,悄悄漫上了一层浅淡的红。
过了许久,才传来一声极轻、极淡的回应,细微得几乎要被周围的喧闹淹没。
“嗯。”
池佳欣捏着那张草稿纸,指尖微微发烫。
她忽然觉得,这位看起来冷淡又强势的新同桌,好像并没有那么难以靠近。
她不说温柔,却会在她最窘迫的时候,默默递来答案。
她不说在意,却会把她的不知所措,全都看在了眼里。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纸上,照亮了那一行行工整的字迹,也悄悄照亮了,两个少年人之间,慢慢靠近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