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
-
阿蒲有时候会梦见那个晚上。
也不是天天梦。就是隔一阵子,冷不丁的,闭上眼又是那根房梁。
梦里什么都好好的。绳挂在上头,阿苔站在她边儿上,手伸过来够她的指尖。月光从窗格子漏进来,阿苔睫毛上有一点亮。
然后房梁响了。
不是断,是闷闷的一声,像老人咳嗽。
阿蒲每次都在这儿醒。
醒过来外头天还没亮,边上阿苔睡着,呼吸匀匀的,头发蹭在她肩膀上。阿蒲躺着不动,听那一下一下的呼吸。
她把那个梦想了许多年。
梦里头房梁塌下来那一瞬,其实什么都没想明白。就是瓦片噼里啪啦往下砸,尘土呛进喉咙,黑暗里有只手攥住她手腕,攥得很紧。
她把她往怀里带。
阿苔的头撞在她锁骨上,咚的一声。
后来那块骨头不疼了。但阿蒲闭上眼,还能听见那一声。
不是咚。是肉磕在骨头上,闷闷的。
尘埃里头阿苔抬起头,脸上都是灰,就眼睛亮着,望着她。
阿蒲望着她。
就一眼。
然后火把的光涌进来了。
多年后阿蒲问过阿苔,你还记得那晚上吗。
阿苔说记得。
阿蒲说,房梁怎么早不断晚不断。
阿苔想了想。
“是梁不想压我们。”她说。
阿蒲没说话。阿苔把那根红绳又往她手腕上绕了一圈,旧的,褪成粉白色,缠了又解,解了又缠,边儿都毛了。
阿蒲由着她缠。
那年她们回了一趟村。
是阿苔说要回的。豆腐坊开了十几年,镇上人都知道南街口那家,老板是个爱笑的,老板娘话少,豆腐磨得细,老主顾从街这头排到那头。
阿苔说,回去看看。
阿蒲说好。
村子变了很多。老屋拆了半边,新盖的砖房贴着白瓷砖,阿蒲站在门口,认了半天。那根房梁早不知哪去了,兴许劈了当柴,兴许烂在哪个废料堆里。
阿蒲没找。
她往村后走。
渡口还在。
河还是那条河,水还是那么凉。石头埠头磨圆了边,蹲过多少代人,脚印一层压一层。阿蒲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
凉。
凉得像那年夜里,她牵着阿苔的手,一步一步往深处走。
阿苔也蹲下来。
她把衣裳浸进水里,一件一件搓。皂角抹上去,搓出细细的白沫。阿蒲在旁边浣另一件,两人挨着,膝盖碰膝盖。
太阳晒在背上,暖暖的。
阿蒲低头搓衣领。搓着搓着,手停下来。
阿苔的手伸过来,握住她的。
没说话。
河水从指缝流过,凉凉的。日头从头顶晒下来,把两个人影子缩成小小一团。
阿蒲没挣。
她反手扣住那几根指头,一根一根,扣进去。
那年她们走了很远。
先往南,翻过两座山,到另一个县。盘缠花完了,阿苔给豆腐坊帮工,阿蒲给人浣衣。住过漏雨的柴房,睡过破庙的供桌底下,有一回走夜路碰上劫道的,阿苔把包袱扔出去,拉着阿蒲跑了两里地。
后来到了这个镇子。
镇子小,青石板路从东铺到西,走到头就是河。阿苔在街尾赁了间铺面,门板旧的,窗棂松的,灶台塌了半边。她蹲在灶边修了三天,满手黑灰,站起来冲阿蒲笑。
“能开张了。”
豆腐坊开了三十年。
门前的青石板踩得更亮了,缝里生了青苔,阿苔每次扫地都留着那一小片绿。灶上的酒日日温着,有老客来打二两,没有老客,那壶酒就温给自己喝。
门口晒着蒲草编的篮。
阿蒲闲时编的。年轻时娘教过,忘了很多年,后来不知怎的又想起来了。蒲草是河边割的,晒干,浸软,一根一根编起来。阿苔说好看,她就年年编。
这日有人来打酒。
是个过路的,瞧见门口晒的篮子,多站了一会儿。阿苔从柜台后头探出头来,问她要点什么。
那人说不打酒,就问一声。
“你们是姐妹吗?”
阿苔笑了笑。
“不是姐妹。”
那人愣了一下。
“那是什么?”
阿苔没立刻答。
她看了一眼灶台边。
阿蒲坐在小杌子上择菜,日头从窗格漏进来,照在她头发上,白了一半。她低着头,一根一根掐掉豆角的筋,动作很慢,很稳。
阿苔把目光收回来。
她笑了笑。
“这辈子拆不开的人。”
那人没再问。
阿蒲还低着头择菜。日头把她半边脸照得暖暖的,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阿苔把酒坛子搁回灶边,热气从坛口冒出来,细细一缕。
门口晒着的蒲草篮,风一吹,轻轻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