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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羿归来 羿拖着伤躯 ...


  •   天亮的时候,叛军退了。

      羿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退。

      也许是因为他杀得太狠。

      也许是因为援军到了。

      也许——

      他不在乎。

      他只知道,她要等急了。

      ---

      他浑身是血。

      有自己的,有别人的。

      左肩的白布已经被血浸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那道旧伤又崩裂了,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

      可他顾不上。

      他翻身上马。

      策马朝王城狂奔。

      身后有将领在喊:

      “王——您的伤——”

      他没有回头。

      只是催马。

      快一点。

      再快一点。

      她要等急了。

      ---

      城门大开着。

      尸横遍地。

      有叛军的,有守军的。

      他策马穿过城门,马蹄踏在血泊里,溅起暗红色的水花。

      他看见城墙上的禁军。

      他们看见他,纷纷跪下。

      “王——您回来了——”

      他没有停。

      只是策马。

      朝王宫狂奔。

      ---

      王宫的门也开着。

      他翻身下马。

      踉跄了一步。

      扶住马鞍才稳住身形。

      可他顾不上。

      他朝里跑。

      朝椒房殿跑。

      朝她住的地方跑。

      他跑过回廊。

      跑过竹林。

      跑到椒房殿门口。

      推开门。

      “姮娥——!”

      没有人。

      只有空荡荡的殿宇。

      只有那扇敞开的窗。

      只有那盏还亮着的灯。

      他站在那里。

      喘着气。

      血从肩上流下来,滴在地上。

      他喊:

      “姮娥——!”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从窗外吹进来。

      吹动帘幔。

      吹动案上的书页。

      吹动——

      他转身。

      朝外跑。

      ---

      跑过回廊。

      跑过竹林。

      跑到药庐。

      门开着。

      他冲进去。

      “姮娥——!”

      没有人。

      只有那些陶罐,静静地立在架上。

      只有那张案。

      只有那只——

      他看见那只檀木匣。

      放在案角。

      盖子开着。

      空的。

      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他的心猛地一沉。

      他走过去。

      拿起那只匣子。

      翻过来。

      倒过去。

      空的。

      真的是空的。

      两颗丹,都不在了。

      ---

      他站在那里。

      握着那只空匣子。

      很久。

      他想喊。

      喊不出声。

      只是站在那里。

      握着那只空匣子。

      血从肩上流下来。

      一滴一滴。

      落在地上。

      落在匣子上。

      他低下头。

      看着那只匣子。

      看着那些血。

      那是他炼的丹。

      那是他给她炼的丹。

      那是——

      她服了?

      她服了哪一颗?

      登仙丹?

      还是神力丹?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只知道她不在了。

      不在这里了。

      ---

      他放下匣子。

      转身。

      朝外跑。

      跑过回廊。

      跑过竹林。

      跑到椒房殿。

      又跑出来。

      跑到宣室殿。

      跑到演武场。

      跑到她所有可能去的地方。

      每一个地方都找遍。

      每一个地方都没有。

      她不在。

      她真的不在了。

      ---

      他跑到城墙。

      跑到她无数次等他的地方。

      扶着城垛。

      往下看。

      城门口空空荡荡。

      城外空空荡荡。

      什么也没有。

      只有那条官道。

      弯弯曲曲地伸向远方。

      伸向——

      他抬起头。

      望着天。

      天已经大亮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

      金色的光洒在他身上。

      洒在他满身的血上。

      洒在他空荡荡的右袖上。

      他站在那里。

      望着天。

      望着那轮太阳。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首诗。

      是《诗经》里的《王风·黍离》。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知我者,谓我心忧。

      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她知他吗?

      她知道他此刻的心忧吗?

      他知道她在哪里吗?

      他什么都不知道。

      只知道她不在了。

      不在了。

      ---

      他站在那里。

      很久。

      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中天。

      久到身上那些血都干了。

      久到——

      他忽然看见什么。

      在天边。

      很远处。

      一个小点。

      越来越小。

      越来越远。

      他眯起眼。

      努力看。

      那个小点——

      像是个人形。

      在往上飘。

      朝月亮的方向。

      朝——

      他的心跳停了。

      那是她。

      是她。

      他张嘴想喊。

      喊不出声。

      他伸出手。

      那只左手。

      朝那个方向伸着。

      够不着。

      永远够不着。

      只能看着那个小点越来越小。

      越来越小。

      最后消失在天际。

      消失在那轮残存的月光里。

      ---

      他站在那里。

      手还伸着。

      嘴还张着。

      可什么都喊不出来。

      什么也够不着。

      只有风。

      只有空荡荡的城墙。

      只有他一个人。

      很久。

      他轻声说:

      “姮娥。”

      声音很轻。

      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你——怎么走了?”

      “不等我了?”

      “不是说好——”

      他没有说下去。

      只是站在那里。

      望着那片她消失的天。

      望着那轮已经淡下去的月亮。

      望着——

      他的眼泪流下来。

      七年来,第二次。

      没有声音。

      只是流着。

      一滴一滴。

      落在城垛上。

      落在那些她无数次扶过的砖石上。

      落在——

      他低下头。

      看着那些砖石。

      看着那些她站过的地方。

      那些她等过他的地方。

      他忽然蹲下来。

      把脸埋进掌心里。

      肩膀轻轻抖着。

      没有声音。

      只是抖着。

      ---

      很久。

      他站起来。

      转身。

      走下城墙。

      走回王宫。

      走回药庐。

      坐在那张案前。

      拿起那只空匣子。

      看着它。

      看着那些干涸的血迹。

      看着——

      他轻声说:

      “姮娥。”

      “你服了哪一颗?”

      “登仙丹?”

      “还是——”

      他顿了顿。

      “还是那颗后悔药?”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

      只有那些陶罐。

      只有他一个人。

      他把那只空匣子抱在怀里。

      抱得很紧。

      像抱着她。

      像抱着那些再也不会回来的日子。

      ---

      五百七十年后。

      月宫。

      嫦娥从梦中醒来。

      玉兔伏在她膝上。

      她望着穹顶的星河。

      很久。

      她轻声说:

      “那一日。”

      “他回来了。”

      玉兔的耳朵动了动。

      她说:

      “找遍了王宫。”

      “找不到我。”

      “只看见空了的檀木匣。”

      窗外的伐桂声停了。

      月宫很静。

      静得像那年药庐的午后。

      他坐在案前。

      抱着那只空匣子。

      泪流满面。

      嫦娥低下头。

      她把玉兔拢进怀里。

      月光的银屑落了满身。

      她轻声说:

      “我不知道。”

      “他回来过。”

      “找过我。”

      “站在城墙上。”

      “看着我飞走。”

      “可我——”

      “我什么都不知道。”

      窗外的桂叶落了一片。

      她看着那片叶子。

      慢慢飘进弱水里。

      沉下去。

      没有涟漪。

      她轻声说:

      “他看见我了。”

      “我却没有看见他。”

      “我们隔着那么远。”

      “隔着——”

      “一辈子。”

      月光的银屑落在她睫毛上。

      像那年他站在城墙上,伸着手,却够不着。

      她眨了一下眼。

      银屑落下去。

      她望着星河。

      很久很久。

      风从远方来。

      没有回音。

      ——只有那一日,还在她记忆里。

      只有那个抱着空匣子的人,还在她心上。

      只有她岁岁年年,坐在广寒宫的廊下。

      抱着那只不会说话的玉兔。

      想着那个看着她飞走的人。

      想着那个——

      她永远不知道他找过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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