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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姮娥 月宫,清寒 ...


  •   月宫是没有四季的。

      桂树常青,霜华常白,广寒宫的阶前永远落着一层薄薄的银屑,像雪,又不是雪。她在这里住了五千年,依然叫不出那银屑的名字。

      此刻她坐在廊下,膝上伏着一只白兔。

      玉兔很老了。老到毛色不再有光泽,耳朵垂下来,懒洋洋地偎着她的掌心。她一下一下抚过去,指尖触到温热的皮毛,才觉得自己还是活着的。

      远处传来伐桂声。

      咚、咚、咚。

      五千年了,那声音从来没有断过。有时候密如雨点,有时候疏如残漏。她早已学会不听它。就像她早已学会不看人间。

      可是今夜不知怎么,她抬起头。

      银河横亘在天穹尽头,浩浩汤汤,把十万万星辰都冲刷成了碎钻。人间应该又是中秋了吧。她看见那轮圆月——她的广寒宫,在人间看来,也不过是月盘上淡淡的一痕阴影。

      他会不会也在看?

      她垂下眼睫,忽然想不起来他老去的模样了。

      奇怪。那人生辰她记得那样牢。

      不是刻意记的。是他从不说,她问了三遍,第三遍他才肯讲。那时他们还住在有穷国王宫,六月的夜风穿过回廊,她替他缝冬衣,针脚密密匝匝,他在灯下擦弓。

      她说:“你总该告诉我日子,我好备礼。”

      他说:“不必。”

      她说:“那你是不肯收了?”

      他沉默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

      “六月廿四。”

      她低头咬断线头,把针插回绷子上,平平应了一声“知道了”。他没有看见她翘起的嘴角。

      ——那是他第一次告诉她关于自己的事。

      从那以后,每一年的六月廿四,她都会早起去小厨房,亲手擀一碗长寿面。

      他每次都吃完。从不说好吃,也从不说谢谢。

      她也不问。

      那碗面她做了七年。他吃了七年。

      后来她到了月宫,再没有六月廿四了。

      起风了。

      月宫的风是从罡风裂隙里漏出来的,冷得没有一丝水汽,像刀刃刮过骨缝。她下意识抬起手,拢了拢衣襟。

      指尖触到虚空。

      ——那里没有氅衣。

      她怔了一瞬,手悬在半空,慢慢收回来。

      那是凡间的习惯了。

      他在的时候,每次起风都会解下外氅披在她身上。她说过不必,她没那么娇弱。他不应,只是披上去,系带,手指碰到她下颌,很快移开。

      她从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

      后来她一个人了,起风时还是会拢衣襟。

      像他还在身后。

      玉兔在她膝上动了动,支起耳朵,似乎在听什么。

      伐桂声停了。

      月宫陷入死寂。这种寂静比声音更让人难熬,仿佛连时间都凝固成了冰。她等了很久,那声音没有再响起。

      吴刚大概又疯了吧。疯的时候他会举着斧头绕着桂树转圈,清醒的时候他只是坐在树下发呆。无论疯还是清醒,他都不再与她说话。

      已经三百年没有说过话了。

      她不怪他。

      她把玉兔抱起来,拢进怀里。那团小小的温热贴着她的心口,一下一下地跳。

      五千年,连玉兔都比她能言。

      “今日是六月廿四。”她轻轻说。

      玉兔的耳朵动了动。

      她低下头,看着兔子朱红的眼睛。那眼睛圆圆的、亮亮的,倒映着月宫的寒霜,也倒映着她的脸。

      五千年了,她早已不太照镜子。

      可她从那兔子的眼睛里,看见自己霜白的发、霜白的眉、霜白得像落满月光的脸。

      只有眼睛还是凡间那双眼——十九岁,昆仑山下,她第一次替那个浑身浴血的男人包扎伤口,抬眸时撞进一双沉静的眼睛。

      他看了她很久。

      她说不出话。

      他说:“你睫毛上有露水。”

      她才知道原来自己清晨汲水时沾了露珠,一直没发觉。她低下头,用袖子去擦,越擦越乱。他没有再说什么。

      玉兔眨了眨眼睛。

      她忽然笑了一下。五千年了,月宫从来没有露水。

      她轻轻说:

      “他今年……应该是五百零七岁。”

      凡人的魂魄早已轮回了多少世,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人在她记忆里永远是三十五岁的样子——眉骨上有旧箭疤,拉弓时肩胛如鹰翼展开,沉默地站在城墙上,背影如孤山。

      她不知道他老了是什么模样。

      她不知道他葬在何处。

      她不知道他临终时有没有人握着她的手,有没有人喂他喝药,有没有人替他阖上眼睛。

      她什么都不知道。

      ——那是她自己选的。

      那一夜她服下仙丹,身体轻如鸿毛,飘向天际。她低头望见王城越来越小,望见他寝殿的灯火还亮着。她以为他再也不需要她了。

      她不知道他后来追到城墙上。

      她不知道他对着月亮站了一夜。

      她不知道他用尽余生想要接她回家。

      这些事,她是五百年后才从吴刚嘴里听来的。那时吴刚还没有完全疯,偶尔能说几句完整的话。

      她听完,在广寒宫里坐了七天。

      第七天,她起身,继续捣药。

      玉兔从她膝上跳下去,蹦到药臼边,两只前爪搭在臼沿上,像在等她。

      她低头看它。

      “你也想捣药吗?”

      玉兔不动,只是望着她。

      她把它抱起来,放回膝上。

      “也罢。”她说,“那就不捣了。”

      今夜没有药可捣。

      今夜只是六月廿四。

      她把玉兔拢得更紧些,抬起头,望向那横亘天际的银河。月宫的屏障隔绝了凡间的气息,她闻不到桂花,闻不到炊烟,闻不到他曾在灯下擦弓时松脂与皮革的气味。

      但她记得。

      她什么都记得。

      她记得他第一次来她寝殿,站在门槛外,不进来,只说了句“明日早朝,我先歇了”。她应了一声。他的影子在门上停了很久,才移开。

      她记得他西行求药前夜,她替他系氅衣系带。他低头看她,说:“平安回来。”她点头。他顿了顿,又说:“等我。”

      那是他第一次说“等我”。

      她等了。等了九个月。等回来了一个人形的枯骨。

      她记得他昏迷时握着她的手,烧糊涂了,一遍一遍喊她的名字。

      她以为那是梦呓。

      她不知道那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说出口。

      玉兔在她怀里动了动,把头埋进她掌心。

      她低下头,额发垂落,轻轻抵在那团温热的绒毛上。

      远处,伐桂声又响起来了。

      咚、咚、咚。

      她闭上眼睛。

      今夜月寒,人间应是中秋。

      有人在吃她再也做不出的梅子酱吗。

      有人还记得那年六月廿四,一碗面,一盏灯,一个埋头擦弓从不说爱的凡人吗。

      玉兔的呼吸绵长而平稳,像一颗小小的、温热的心脏,伏在她空荡了五千年的胸口。

      她忽然想问他一句话。

      五千年前没来得及问,五千年后再无人可问。

      她垂着眼睫,声音轻得像月宫的银屑:

      “那一夜,你追到城墙上的时候……有没有喊我的名字?”

      风从罡风裂隙漏进来,穿过广寒宫空的廊柱,穿过她霜白的发。

      没有回答。

      只有桂树年年岁岁,落着一样的叶。

      她把玉兔抱起来,对着那双朱红的眼睛。

      “你会不会说话?”

      玉兔静静望着她。

      她轻轻笑了一下。

      “不会也好。”

      “你若会说话……”

      她没有说下去。

      月光漫过她的衣襟,漫过阶前的银屑,漫过那只垂垂老矣的白兔。广寒宫静得像沉在海底的旧舟。

      她就这样坐着。

      坐着坐着,天就亮了。

      ——在月宫,天亮不过是银河转一个方向。

      五千年了,她已不太在意天亮还是天黑。

      她只是在这个六月廿四的夜晚,把那个人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从昆仑山下的初遇,到有穷国王城的七年。

      从他出征时披甲的背影,到他昏迷时握着她手的温度。

      从最后一夜他没来得及说的话,到她服下丹药时满口苦涩。

      ——原来仙丹是没有味道的。

      她以为会很苦。

      其实什么味道都没有。

      像他沉默的这许多年。

      像她不敢问的这许多年。

      玉兔从她膝上跳下来,一蹦一蹦,蹦回广寒宫深处。

      她独自坐在廊下,望着银河。

      良久,她轻声说:

      “姮娥。”

      那是她的名字。

      在凡间时,他这样唤她。

      只有他这样唤她。

      五千年了,再没有人这样唤过她。

      她把那两个字含在舌尖,像含了一颗永远不会融化的梅子。

      酸涩。

      没有回甘。

      ——可她舍不得咽下去。

      远处,伐桂声又停了。

      吴刚大概又靠在树干上睡着了。

      她起身,拢了拢空无一物的衣襟,一步一步走回广寒宫深处。

      玉兔在宫门口等她。

      她弯腰抱起它。

      月宫又起风了。

      她这一夜,终究没有问出那句话。

      ——你追到城墙上的时候,有没有喊我的名字?

      她不知道答案。

      她永远不会知道答案。

      就像他永远不会知道,五千年后,六月廿四的夜晚,有人把一碗不曾煮过的长寿面,在心里煮了五千遍。

      ---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她不是悔偷灵药。

      她只是悔,那一夜走得那样急,竟忘了回头。

      万一他正在追来呢。

      万一他正在喊她的名字呢。

      万一他的沉默,从来不是因为不爱。

      ——万一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说。

      她不知道。

      她永远不会知道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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