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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醉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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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像一块浸了浓墨的绒布,沉甸甸地覆在城市上空,白日里的喧嚣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霓虹与路灯交织的璀璨光网,将钢筋水泥的森林勾勒得迷离又繁华。简俞推着半旧的自行车,车链偶尔发出细碎的吱呀声,在晚风里格外清晰。他抬眼望了望街角那栋亮着暖橘色灯牌的酒吧——「雾屿」,玻璃门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隐约能瞧见里面晃动的人影和跳跃的灯光。
将车稳稳停进路边的自行车位,锁扣落下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简俞拢了拢外套下摆,转身走进了酒吧后门。
墙上的电子钟精准地跳在19:29,换衣间里弥漫着洗衣液和消毒水混合的淡淡味道。简俞熟练地换上那身纯黑的制服,剪裁利落的衬衫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肩线,长裤包裹着笔直的腿,衬得整个人愈发高挑。最后,他拿起那枚黑丝绸面具,细细地系在脑后,柔软的布料遮住了鼻梁到下颌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尾微微上挑的眸子,眼睫毛很是纤长。
镜子里的人,身形挺拔,眉眼间藏着几分少年气,又因那枚面具添了些许神秘。这样的模样,饶是寻常打扮也足够惹眼,更别说这身恰到好处的制服,但凡有人看上一眼,目光便会忍不住多停留几秒,真是让人垂涎三尺。
简俞深吸一口气,推开换衣间的门,走向吧台。
刚站定,还没来得及适应周围嘈杂的音乐和鼎沸的人声,目光无意间一扫,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吸都漏了半拍。
吧台对面的卡座里,许扬之正坐在那里。
他穿着一件西装,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侧脸的轮廓锋利又好看。而他身边坐着的,竟然是江迟。
更让简俞头皮发麻的是,许扬之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恰好抬眼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简俞感觉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那眼神,深邃、锐利,像是能穿透他脸上的面具,直直地看到他心底最深处的地方。熟悉的压迫感铺天盖地而来,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惊惶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那种触目惊心的慌乱,他这辈子都不想再体会第二次。
简俞几乎是本能地低下头,长长的眼睫垂下来,遮住了眸子里翻涌的情绪,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吧台边缘的抹布,指节微微泛白。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祝愿着许扬之千万不要认出他。
可偏偏,天不遂人愿。
吧台这边,除了简俞,还有另一个人。
是李可,他的初中同学。
初中毕业后,两人就断了联系,没想到会在这家酒吧重逢。李可生得眉目清秀,皮肤颜色健康白皙,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弯成好看的弧度,明明只是个beta,却丝毫不逊色于omega,时时带着omega的吸引力,走在路上,向来不缺搭讪的人。但简俞知道,李可过得不容易,他家里有一位常年卧病的母亲,十五岁就辍学出来打拼,一天打好几份工,早就被生活磨得没心思谈情说爱了。
两人并肩站在吧台后,二十多分钟里,竟一句话都没说。
酒吧里的音乐不知何时换了调子,舒缓又带着几分怅然的女声缓缓流淌出来:“我们回不到那天,你会不会忽然的出现,在街角的咖啡店……”
简俞微微怔了怔。
他偏爱这种带着淡淡伤感的情歌,当初为了能随时听,还特意给音乐平台充了VIP。后来才发现,那些被算法推送到首页的歌,其实大多都不需要会员就能播放,当时简俞很生气,咒骂着资本家怎么能这样做局。
心里刚掠过这点无关紧要的念头,简俞忽然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往常这个时间,舞台中央的打碟机前,总会站着一个穿着潮牌卫衣的男生,手指翻飞间,就能把全场的气氛点燃。可今晚,舞台上空空荡荡的,连打碟机都像是蒙上了一层薄灰。而且,从他进来到现在,放的全是这种柔情悲伤的慢歌,和往日里喧嚣热烈的氛围截然不同。
“怎么今天放的音乐和往日的不一样?”
简俞的声音很轻,淹没在周围的人声里,听不出是在问谁。但吧台旁只有他和李可两个人,答案自然不言而喻。
李可正在擦拭酒杯的手顿了顿,抬眼瞥了瞥酒吧深处的某个包厢,压低声音道:“听说老板他儿子失恋了……”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黑色马甲的服务生快步走了进来,冲着李可扬了扬下巴,语气急促:“李可,过来一下,包厢那边要加几套酒具。”
李可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抹布,匆匆跟了出去。
再回来时,他的侧脸多了一道醒目的红痕,像是被人甩了一巴掌。指节攥得发白,眼底憋着一股火气,却又硬生生压了下去。
简俞看着那道伤痕,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什么都没问。他太清楚李可的性子了,越是狼狈的时候,越是不想被人追问,追问只会让他更恼火。
夜色渐深,酒吧里的人越来越多,空气里混杂着酒精、香水和各种信息素的味道,浑浊又黏稠。简俞站了半天,渐渐有些犯困,头一点一点的,眼皮像坠了铅块。
就在他快要眯着的时候,一道懒洋洋的声音隔着吧台传了过来:“一杯尼格罗尼。”
是江迟。
简俞瞬间清醒过来,连忙站直身体,转身去取调酒的材料。金酒、金巴利、甜味美思,三样是尼格罗尼的灵魂。可他伸手去拿金酒的时候,却发现架子上空空如也。
“抱歉,稍等。”简俞朝江迟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向仓库。
仓库里堆着不少酒箱,光线有些暗。简俞熟门熟路地找到金酒,搬了一箱出来,拆封后取了一瓶回到吧台。
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三种液体在雪克壶里充分混合,倒入提前冰好的古典杯里,橙皮卷轻轻一拧,油脂滴落在酒液表面,最后将橙皮卷放入杯中点缀。
一杯色泽醇厚的尼格罗尼,就这样完成了。
简俞端着酒杯,缓步走到江迟面前,微微弯腰,正要将酒杯放在吧台上。
他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味道,是沐浴露和洗发水混合的清香,干净又清爽,像是雨后的青草地,在这鱼龙混杂、信息素漫天飞扬的地方,显得格外突兀,却又格外勾人。
酒杯还没完全落稳,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伸了过来,抢先一步握住了杯壁。
是许扬之。
江迟本来半眯着眼睛,见状,皱了皱眉,声音里带着几分醉意的含糊:“干嘛呢?这是我点的酒。”
话虽这么说,他却只是抬了抬眼皮,没什么力气去和许扬之争抢,懒洋洋地靠回了沙发背上。
许扬之指尖的温度透过冰凉的杯壁传过来,他握着酒杯,抬眼看向简俞,唇角微微勾起,声音低沉悦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绅士风度:“谢谢。”
简俞的心又是一跳,连忙低下头,转身快步走回吧台,不敢再多看一眼。
吧台另一边的卡座里,坐着一个穿着花花绿绿衬衫的beta。
简俞认得他,张文浩,盛发酒庄的大屏常驻嘉宾,张家的第二掌权人。这人算是个传奇人物,二十岁之前是火遍全网的游戏主播,靠着一张嘴和一手好操作圈粉无数;二十岁之后突然宣布退圈,子承父业,接手了家族的酒庄生意。人前的他,永远是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容光焕发,一派精英模样。可没人能想到,私下里的他,竟是这副模样——面色蜡黄,衬衫扣子解开了大半,露出松垮的肚皮,眼神浑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油腻。
简俞没兴趣多看,只当没看见。
这时,张文浩冲他挥了挥手,嗓门很大,带着几分酒气:“服务员!来一杯长岛冰茶!”
简俞应了一声,转身开始调酒。伏特加、朗姆酒、金酒、龙舌兰,四种烈酒混合在一起,再加上柠檬汁和可乐,一杯看似温和的长岛冰茶,实则暗藏汹涌。
他手脚麻利地调好酒,放在托盘里,端着走向张文浩的卡座。
刚走到桌边,还没来得及放下酒杯,张文浩的目光就黏了上来,那眼神黏腻又恶心,像是带着钩子,恨不得把他身上的衣服扒下来。简俞看到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那颗尖利的牙齿——听说那颗牙是花八十万移植的,平日里总爱拿出来显摆。
“啧,这面具戴的,还挺会勾人。”张文浩咧嘴一笑,露出那颗犬牙,语气轻佻又猥琐。
简俞强忍着不适,只想快点放下酒杯离开。
可他的酒杯还搁在托盘里,张文浩突然猛地站起身,伸手揪住了他的后领。
一股巨大的拉力传来,简俞被迫仰起头,脖颈被扯得生疼,面具下的脸瞬间白了。
张文浩另一只手抓起托盘里的长岛冰茶,瓶口对准简俞的嘴唇,就要往他嘴里灌。
冰凉的液体猛地涌入喉咙,带着浓烈的酒精味,一路灼烧着滑进胃里。那是40度的烈酒,就算简俞在调酒时偷偷减少了烈酒的比例,那股冲劲也依旧惊人。辛辣的灼烧感从喉咙蔓延到四肢百骸,呛得简俞忍不住咳嗽起来,眼泪都快要掉下来。
酒吧里依旧喧嚣,舞池里的人扭动着身体,卡座上的人举杯谈笑,没人在意这边发生的事。或者说,这种仗势欺人的场景,在这里早已司空见惯,见怪不怪了。
简俞拼命挣扎着,伸手去推张文浩,手腕却被他死死攥住,动弹不得。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张文浩是什么人?有权有势,他一个小小的调酒师,哪里惹得起?万一得罪了他,别说这份工作保不住,恐怕连安稳日子都过不了了。
就在简俞几乎要绝望的时候,一道似笑非笑的声音,忽然在旁边响起。
“张老板啊,好久不见。”
男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莫名的穿透力,压过了周围的嘈杂。音色中正平和,听不出喜怒,却又隐隐透着几分尊敬,让人不敢怠慢。
张文浩的动作猛地一顿,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他太熟悉这个声音了。
僵硬地转过头,脸上的猥琐和嚣张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谄媚的笑容。他连忙松开攥着简俞的手,弯腰弓背,从口袋里掏出烟,恭敬地递向声音的主人,以及他身边的人。
“许总!”张文浩点头哈腰,语气里满是讨好,“真是巧啊!我近日还正想着,要和贵公司进一步合作呢,没想到就在这里遇见了!要不,移步到包厢里,我们好好聊聊?”
许扬之站在那里,目光淡淡地扫过张文浩,又落在简俞身上,停留了几秒,才缓缓点了点头,算是应了。
张文浩如蒙大赦,连忙侧身引路,嘴里不停地说着恭维的话。
简俞这才侥幸逃过一劫。
他扶着吧台,双腿发软,浑身都在发抖。那杯长岛冰茶的酒劲,此刻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猛地冲上头顶。脑袋昏昏沉沉的,眼前的人影都开始晃动,胃里更是翻江倒海。
这是他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也是第一次喝这么烈的酒,只觉得天旋地转。
李可终于忙完了包厢的事,走了过来。他看到简俞脸色苍白、摇摇欲坠的样子,皱了皱眉,却也没多问。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房卡,塞到简俞手里,声音有些无奈:“楼上的情侣包间,床大,你先上去歇会儿,少发点酒疯,大概不会从床上摔下来。”
情侣包间……
简俞的脑子嗡嗡作响,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捏着那张轻飘飘的房卡,像是捏着救命稻草,踉跄着朝电梯口走去。
走廊里的灯光有些昏暗,他盯着电梯按钮上的数字,看了半天,才勉强认出自己要去的楼层,手指哆嗦着按了下去。
电梯门缓缓打开,又缓缓合上。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一个人,酒精的作用愈发明显,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扭曲、旋转,连墙壁上的反光都像是在跳舞。
好不容易到了楼层,简俞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房间门口,刷卡,推门,跌跌撞撞地走了进去。
房间里很暗,只开着一盏床头灯,暖黄的光线晕染出一片朦胧的区域。柔软的大床占据了房间的大半空间,看起来格外诱人。
简俞一头栽倒在床上,意识渐渐模糊。
就在这时,一股熟悉的热意,突然从身体深处涌了上来。
是发情期。
他浑身一颤,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后颈。那里本该戴着抑制颈环的地方,此刻却是一片空白,光滑的皮肤滚烫滚烫的,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发麻。
简俞的脑子混沌了片刻,才猛地想起——抑制颈环,还放在客厅的桌子上。
出门的时候太急,竟忘了戴。
窗外的霓虹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简俞躺在床上,浑身发烫,意识半清醒半模糊,只觉得一股无力感席卷而来。
这次,是真的没招了。
认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