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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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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野里是急速掠过的岩壁,上方那道身影越来越小,最终被翻涌的黑暗彻底吞没。
“砰——!”
预想中粉身碎骨的剧痛却并未传来。
身体撞击的,不是坚硬的岩石,而是某种……带着温热的“东西”。
林晏闷哼一声,喉头腥甜,一点点掀开沉重的眼皮。
首先对上的,是一双圆睁的,毫无生气的巨大兽瞳。
暗黄色的瞳孔扩散,倒映着他此刻狼狈染血的脸。视线下移,这头形似巨狼的妖兽头颅几乎被利落劈开,腥臭的内脏流了一地,染红了周围的怪石和泥土。
林晏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忍着没吐出来。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偏过头,看向四周。
简直触目惊心!
残肢断臂,破碎的残躯,黏稠腥臭的血液汇聚成小小的洼地。
至少有十几头体型各异,但皆散发着强大气息的妖兽尸体,以各种凄惨的姿态散布在周围。
有的被一剑穿心,有的被斩断头颅,有的则被巨大的力量撕扯得四分五裂。
战斗显然结束不久,空气中还弥漫着未曾散尽的巨大妖力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好惨烈的厮杀……林晏心中凛然。
不愧是天铎院列为禁地之处,这些妖兽生前恐怕都有接近金丹中后期甚至元婴的实力。
能以一己之力将它们尽数斩杀于此……
斩杀它们的人——
林晏的身体骤然僵住。
林晏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此刻正重重地砸在,或者说压在了某个人的身上。
“你……”一个压抑着极度不耐的声音,从他身下传来,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想要装死吗?还不快起开!”
林晏一个激灵,转动眼珠,余光瞥见被自己压在身下之人露出的一角衣袂——那是天铎院内门弟子才能穿的,绣有银色暗纹的玄黑劲装。
是天铎院的弟子!
他连忙开口,声音嘶哑,带着恰到好处的痛苦与惊惶:“道友,对不住……我也是被贼人所害重伤……又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
他一边说,一边试图挪动身体,却立刻引发了一阵清晰的骨裂声,以及无法抑制的痛哼,“咳咳,多谢道友以身为垫,救我一命!但我全身多处骨折……好像……动不了了……”
他感受到身下之人在听到那阵骨裂声后,明显滞了一瞬。
宁渊确实听见了。
不止听见,以他的修为和感知,甚至能大致判断出身上这家伙至少断了几十根肋骨,左臂和右腿腿骨也有严重裂伤,加上胸口那个贯穿伤和无数皮肉翻卷的剑伤……没当场摔死,还能喘气说话,已经算是命大。
他在这崖底与这群妖兽厮杀了整整三天三夜,灵力消耗巨大,身上也添了不少伤口,好不容易才将它们全部斩杀,收集齐了所需的四十九枚高阶妖丹。
正待调息片刻,谁知天降横祸,差点被这不知从哪掉下来的同门砸得背过气去。
心中一阵烦躁,但宁渊终究没有直接将这重伤号掀飞出去。
他冷着脸,一只手艰难地从身侧摸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一颗淡青色的丹药,反手精准地塞进林晏手中。
“给你。”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清凉温和的药力迅速散开,流向四肢。
虽然无法治愈骨伤,却极大地缓解了尖锐的疼痛,也让林晏混乱的气息稍微平稳了些。
“多谢道友……”林晏连忙道谢,话音未落,便感觉一股不容抗拒的大力传来——
“砰!”
他被宁渊毫不客气地用力推开,翻滚到一旁相对干净些的空地上,牵动伤口,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宁渊站起身,动作有些迟滞,显然也消耗不轻。
他身上的黑衣早已被妖兽和自己的鲜血浸透,多处破损,露出下面精悍却同样布满伤痕的躯体。
他面无表情地整理了一下几乎成了破布条的衣袖,看也不看地上的林晏,抬步便要离开。
然而,他的脚刚迈出一步,便再也动不了了。
两只手,死死抱住了他的右小腿。
宁渊低头。
对上了一双眼睛。
因为疼痛和失血,那双眼睛蒙着一层水汽,眼尾微微泛红,睫毛湿漉,在沾满尘土和血污的脸上显得格外清晰。
此刻,这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充满哀求地望着他,像极了某种走投无路濒死求助的小兽。
林晏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和演技。
他心里很清楚,以自己现在这具身体的状态——灵力枯竭,神魂不稳,重伤濒死。
别说走出这妖兽环伺的禁地,就是爬出这个刚刚经历过惨烈厮杀,气息混乱的崖底都难。
更何况,那个面具人……他也跟着跳下来了,此刻必然潜伏在附近某处,虎视眈眈。
想起那张脸,心脏又是一阵尖锐的抽痛。林晏强行压下翻涌的酸涩和混乱。
不,不一定。
世间相似之人并非没有。只是长得像师父而已……那面具人也不一定就是阿钦。
阿钦……阿钦怎么会想杀他?
而且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活下去。
“好心人……人美心善的道友……”林晏的声音虚弱又可怜,抱着宁渊小腿的手却收得更紧,仿佛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你就带我离开这个鬼地方吧……我真的走不了了……”
他努力挤出一个惨兮兮的笑容:“正所谓,相遇就是缘分…道友…你我如此有缘,肯定不会见死不救的,对吧?”
林晏仔细观察着宁渊的反应。
这人虽然从头到脚都散发着“生人勿近,近者必死”的冰冷气场,刚才推开他的动作也称不上温柔,但关键时刻还是顾及了他的伤势,没有下死手,甚至还给了颗止痛丹药。
本质上,应该不是真正冷血无情之人。
宁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片近乎虚无的平静。
“我修无情道。”他开口,声音平淡无波,“从不干涉他人因果。”
他抬手指了指周围妖兽的尸体:“这附近的妖兽已被我清空。它们的血气与威压残留,一日之内,其他妖兽轻易不敢靠近。此处暂时安全。”
目光重新落回林晏脸上,语气没有丝毫转圜余地:“你的伤虽重,但一日时间,足够你恢复些许气力走出崖底。”
说完,他试图抽腿。
林晏气得肺腑生疼,连连咳嗽。他前十年被困在方寸之地,哪里见过宁渊这种“见死不救还振振有词”的怪人?
明明心里并非完全漠视,为何非要袖手旁观?
什么狗屁无情道!见死不救,与邪魔外道何异?
等他活着出去,定要好好跟这人“论论道”!不把他这歪理邪说的道心击碎,他就不姓林!
但眼下,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林晏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火和吐槽,知道暂时无法动摇对方那“不干涉因果”的坚定想法,只能退而求其次。
“好……”他喘着气,松开抱腿的手,改为虚弱地指向不远处几具相对完整的妖兽骸骨。
“那请道友帮个小忙,把那几根比较硬的妖骨剖下来给我……行吗?”
见宁渊毫无反应,林晏连忙补充:“我腿骨裂了实在无法受力,需要做个简单的支撑才能试着移动,这不算是你出手救我……不算干涉因果吧?”
宁渊看着他那副凄惨又的样子,沉默了片刻。那双冰冷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
终于,他转身走向那几具妖兽尸体。
动作干脆利落,剑光闪动间,几根大小合适,质地坚硬的腿骨或肋骨便被完整地剔了出来,切口平滑。他拿着这几根犹带血丝的骨头,走回林晏身边。
林晏的目光却越过他手中的骨头,落在了稍远处一具格外庞大的血玉色的蝎形妖兽尸体上。
他眼睛微微一亮,指着那血玉蝎王的尸体,“能不能把它的主脊骨也给我?”
宁渊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那是血玉蝎王,”他语气依旧平淡,但多了一丝解释的意味,“但主脊骨中空多孔,蕴含毒血,不宜做支撑。”
“我知道,”林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虚弱却带着点任性意味的笑。
他顿了顿,眼中狡黠微闪,再次哀求:“道友你要是实在不放心……不如还是发发善心,亲自带我出去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
“闭嘴。”
宁渊冷冷打断他的聒噪,不再多言,径直走向那血玉蝎王的尸体。
他手腕翻转,长剑精准地切入蝎王背部甲壳的缝隙,动作娴熟而迅速,小心地避开可能溅出的毒血,很快便将其主脊骨完整地抽了出来。
宁渊用剑尖挑着这根脊骨,轻轻地放在林晏手边,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
崖底重新恢复了死寂,林晏躺在冰冷的地上,一动不动,仿佛真的已经力竭昏迷。
但他全身每一根神经都紧绷到了极点,感知着周围最细微的动静。
当宁渊的气息彻底消失无踪,林晏紧闭的双眼倏然睁开,眼中再无半分虚弱。
几乎在同一瞬间,他原本瘫软无力的身体突然以一种完全不符合重伤状态的敏捷猛地向右侧翻滚!
一道充满杀意的剑光,几乎是贴着他的左肩划过,狠狠斩在他刚才躺卧的位置!
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林晏已借着翻滚之势半跪起身,手中握着的,赫然是宁渊留下的妖兽腿骨,被他以骨代剑,横在身前。
他脸色苍白如纸,嘴角不断溢出鲜血,胸口剑伤崩裂,死死盯着烟尘中缓缓显现的身影。
面具人。
他果然没走,一直在暗中潜伏等待。
面具人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你早就察觉到了我在附近?”
林晏咳出一口血沫,用袖子随意擦去:“我看到你跟着跳下来了,你为了杀我还真是煞费苦心啊。”
他一边说,一边慢慢调整着呼吸,修复伤势。
他知道面具人忌惮宁渊的实力,所以一直隐忍不发。
只要宁渊离开,他必然会出手。而对方最可能攻击的方位,就是自己看似最无防备,伤势最重的左侧。
更重要的是……他对这套剑法,太熟悉了。
熟悉到哪怕闭着眼睛,都能预判出下一招的走向。
面具人握剑的手紧了紧:“那又如何?不过是垂死挣扎,你今天必须把命留下!”
话音未落,剑光再起!这一次,攻势更加凌厉,不再有丝毫保留,誓要将林晏斩于剑下!
林晏以骨为剑,勉强抵挡。
“咔嚓!”
仅仅数招之后,坚硬的妖兽腿骨便被斩断!
“受死吧!”面具人眼中闪过快意,长剑直刺林晏心口!
林晏眼中厉色一闪,并未躲闪,反而将手中断骨掷向对方面门,同时另一只手快速探出,抓起了身上那根血玉蝎王脊骨!
“愚蠢!”面具人嗤笑,剑势不变,甚至更添三分力道!
“砰——!”
剑尖刺中脊骨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看似坚硬的脊骨竟异常脆弱,应声而碎!但碎裂的并非骨渣,而是其中那道浓郁如活物的血线,骤然炸开!
一股极其细微的血色雾气,混合着晶莹的骨屑,精准地朝着近在咫尺的面具人面门喷洒而去!
距离太近,变化仓促,面具人虽惊觉不对,挥袖抵挡,却已然晚了半步!
几缕细微的血色雾气,沾染上了他的身体。
下一瞬——
“啊——!!!”
面具人手中长剑“哐当”坠地。他猛地捂住自己的脸和手,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只见他身上被血雾沾染的地方,皮肤瞬间变得赤红,紧接着开始迅速溃烂,起泡,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并迅速向周围蔓延!
更可怕的是,一股灼热巨大的力量,顺着皮肤毛孔,疯狂钻入他的经脉。
他体内的灵力运行骤然紊乱,修为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跌落!丹田如同被烈火炙烤,五脏六腑传来刀绞般的剧痛!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面具人踉跄后退,声音充满着不敢置信。
林晏也因强行动用最后的力量和牵动伤势,咳血不止,单膝跪地,用半截断骨支撑着身体,才没有倒下。
他看着痛苦不堪的面具人,眼神复杂难明。
“血玉蝎王,其最强的毒性不在蝎尾,而在这一身精血汇聚的脊骨血线之中。《毒物志》第七卷,第三百二十四页,记载得很清楚。”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实质,刺向面具人,“此毒沾身即燃,蚀脉焚灵,修为大损……你,难道没有看过吗?”
面具人冷哼:“吾辈剑修,一心问道!哪有工夫像你这般心思恶毒之人,去看那些旁门左道的杂书!”
林晏看着他,沉默了许久。
过往漫长,几乎与世隔绝的岁月里,他每月只能见师父一次。
师父怕他孤单,每次来,都会带来阿钦最近读过的书。
剑谱,心法,医书,毒经,游记,野史,甚至市井话本……包罗万象。
阿钦会在书页空白处,工工整整地写下自己的感悟,疑问,甚至是天马行空的涂鸦和吐槽。
然后,这些书会被送到他手中,他再在上面写下自己的回复。
那本《毒物志》是阿钦好不容易才收集到的,因为他知道自己对各种稀奇古怪的毒物很感兴趣,所以在上面絮絮叨叨写了好多东西。
阿钦还在“血玉蝎王”那页画了一只张牙舞爪的滑稽小蝎子,旁边写着:“此物甚丑,其毒甚诡,切记远离。”
眼前这人,有着和阿钦一样的脸,却不知道血玉蝎王的特性。
林晏死死的盯着眼前之人,心中思绪万千。
阿钦……你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要你死——!”面具人目眦欲裂,被他看不起之人算计的强烈的屈辱和毒素带来的痛苦让他几乎疯狂。
他强行催动已然开始溃散的灵力,不顾经脉灼烧的剧痛,捡起地上的长剑再次扑向林晏!
林晏已经力竭,面具人剑尖对准林晏的咽喉,眼中是癫狂的杀意:“结束了……”
就在那剑尖即将刺落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凛冽的剑鸣,破空而来!
面具人本就强弩之末,被这突如其来,灵力强大的一剑震得长剑脱手飞出,整个人也被震得后退数步,惊骇地看向剑光来处。
只见一道黑色的身影,从崖壁上飞掠而下,眨眼间便已落在林晏身前。
宁渊冷冷地扫了一眼惊疑不定的面具人,又迅速瞥了一眼地上重伤濒死的林晏,眉头紧蹙。
面具人认出了这黑衣少年身上的剑气波动涌现的强大的灵力。
眼看毒素即将侵入心脉,自己修为跌落严重,今日之事,已不可为。
他眼中满是不甘与怨毒,死死瞪了林晏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下次见面……必取你性命!”
说罢,他再无犹豫,强提最后一丝灵力仓皇遁去,转眼消失不见。
黑衣少年并未追击,确认其已远离,这才迅速转身,蹲下身查看林晏的伤势。
林晏的视线已经模糊涣散,只隐约看到一张凝重的少年脸庞靠近,感觉到对方探查他的脉搏。
“……坚持住。”
少年的声音声音冷漠,但是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随即,林晏感觉自己被轻柔却稳固地抱起。
失去意识前,林晏最后一个念头是:我就知道,你肯定会返回来救我……
我赌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