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兄有点忙》0036007

25、御花园闲谈

　　苏鸿晔又迷路了。

　　来的时候，他是跟着侍卫的，而从天牢里出来后，那侍卫便忙着去轮班巡逻了，就剩了他一人。以往下山办事都是由工言带路，工言不仅能说会道，而且辨向精准，有他在苏鸿晔能省下一半打交道与认方向的时间，可谓是带上了工言就能事半功倍。

　　但此次进京面圣事关紧急，作为外门弟子的工言留在了门内打点杂务，倒是难为了苏鸿晔，独身一人在偌大的皇宫中，对错综复杂的地形犯了难。

　　带着阿玖的玉佩倒是可以规避侍卫与禁军的盘问，但他已然用这玉佩两次了，用玉佩的事情定会被皇上知晓，若继续用下去，恐怕会给阿玖带来麻烦。

　　唉…苏鸿晔有些烦恼地抬着头，望向身旁一株高大的槐树，脑中忽然思绪发散，若这时候从树上落下来一个阿玖给他带路便好了。阿玖是九皇子，身份尊贵，宫中无人敢拦，若有了他，自己行事应该方便不少。

　　可惜，树叶窸窸窣窣，并无任何动静。

　　苏鸿晔愣神了片刻，才失笑地摇摇头。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已经习惯了阿玖异于常人的出场了，以至于自己每看到枝叶繁茂的大树，都会下意识地在想着里面是不是躲藏着阿玖。

　　自从那次阿玖离开之后，他就再也没有看见过他的身影。他也去过阿玖的宫殿，冰凉的被褥和沾灰的桌案告诉他这里未曾有人来过，仿佛阿玖凭空消失了一般。但在枕头下，他又翻出一封信，是阿玖给他的。

　　“哥哥，那天或许是因为有些精神恍惚，我做了些会让你厌烦的事情。请给我些时间振奋精神，在那之前，我们应该不会见面了。别担心，我仍在宫中，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就像我做的，写在信上放在枕头之下，我会看见。

　　对了，哥哥，一定要记得，不许用阿玖的玉佩去见太子，因为阿玖讨厌他。如果哥哥不听我的话——当心阿玖来捉你哦。”

　　阿玖还在宫中，这个信息让苏鸿晔稍微放了心，虽然不清楚在哪一处，但他刚刚拿着玉佩去探视魏承民，阿玖得了消息应该也会马上来找自己的。

　　没错，苏鸿晔是故意的，因为他有些担心阿玖的状态。那天的阿玖实在有些疯狂，若让他一个人躲起来，会不会做出些过激的事情？

　　苏鸿晔在门派中解决过一个让他印象深刻的案例：一位弟子的意中人与他人亲昵，他为情所伤，举止变得疯癫。那时候苏鸿晔年纪尚小，不通情爱，便只让他回房自省。结果第二日，那个弟子持着剑在门内发狂，伤了一堆无辜弟子，而他的意中人则差点被一剑刺死，最后还是长老出面，才控制住了发狂的弟子。

　　苏鸿晔十分后悔当时没有将那个弟子关起来，从那之后，他格外关注那些举止出格的弟子，尤其是为情所困的弟子，这也是为何他从不阻止未央与珏行决斗。感情若有了发泄，好歹也有一个念想，若是闷在心中，只会将人变得不正常。阿玖这么躲着他总不是问题，他们之间要尽快说清，而不是凭借躲避来解决事情。

　　苏鸿晔在思索要如何与阿玖说清，脚下却不停，顺着四通八达的小路拐过去，忽而，浓淡不一的花香蹿进他的鼻腔，他停下了脚步。

　　此时已过了盛夏，刚刚入秋，本是花叶凋零的时候，但眼前花团锦簇，欣欣向荣，宛若盛夏。花坛中，各色月季点缀，争奇斗妍；廊架下，橙红的凌霄花垂着，明亮艳目；假山石头旁，淡紫的玉簪花藏于翠绿叶片，清雅幽香；水池中漂浮着残荷碎莲，池旁的方亭旁簇拥着团团金菊。

　　清脆的笑声从方亭里传出，听声音，似乎是几个谈笑的女子。苏鸿晔被花丛遮挡了大半视线，只能隐约瞥见几抹不同颜色的倩影。他心道自己误闯了女眷密谈，刚欲转身离去，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清亮声音放声大笑：

　　“两位公主，改天要不去我们百花宫做做客？”

　　百花宫？苏鸿晔心中一动，自花丛旁拐出，亭中的景象逐渐清晰可见。这方亭绿琉璃瓦黄剪边，四面透风，立于石桥之上，里头只摆着一方石桌，和几个供人休息的石墩。

　　一位盘髻的女子身着浅色宫装，紧挨着身旁一个面容年幼、同样着宫装的女子，两人双眼发亮地听着石桌上的人说话。而在石桌上则大喇喇地坐着一个黄衣的女子，她只束了个马尾，一脚蹬在石墩上，另一脚则高高翘起，姿态豪放，似乎在说些什么，高兴的时候甚至手舞足蹈起来。

　　苏鸿晔刚从花丛旁拐出，黄衣女子便动了动耳朵，眯起眼往这里瞧。瞧见了苏鸿晔，她眼里的警惕转为惊喜，朝他挥了挥手：“苏鸿晔，你怎么在这儿？”

　　那两位女子见来了个陌生男子，似乎有些紧张，双手放在膝上不知所措。李云遥连忙柔声安抚：“别怕，这是燕跃门的苏少侠，并不是什么坏人。”

　　两个女子神情喏喏地点头，仍旧挨紧了坐着，举止显得局促。见状，苏鸿晔后退了几步，离她们远了些，站到李云遥的身旁，两个女子这才显得放松了些。

　　李云遥向苏鸿晔介绍两位公主：“这位是四公主清妧，那位年纪小的是七公主清芷。”

　　苏鸿晔朝两位公主躬身行礼，见他举止得体，公主们脸上的警惕也消失了，年纪小一些的清芷公主更是主动出声，似乎有些好奇他和李云遥的关系：“苏少侠，你是怎么认识李姐姐的？你和她关系好吗？你们……”她及时止住话头，揶揄地盯着李云遥。

　　苏鸿晔还没作答，李云遥先摇摇头，对这问题有些无奈：“清芷公主，我和苏少侠是多年好友，并不是您想的那种关系。”

　　清芷公主一听，如同泄了气的皮球，双手撑着下巴，神情气馁地喃喃着：

　　“是啊，多年的好友也生不出情愫，又怎么指望着我喜欢上一个面都没见过的男子呢？”

　　见苏鸿晔面容疑惑，李云遥主动解释道：“我们来之前正谈论着婚嫁的话题，清芷公主与左丞相的小儿子定了亲，不久便要成亲，但她与对方并未见过面，心中惶恐，所以这才找我们倒苦水。”

　　成亲？苏鸿晔有些意外，因为清芷公主看上去似乎很年轻：“清芷公主芳龄几何？”

　　李云遥叹了口气：“今年才十六。”

　　只比未央大一岁？苏鸿晔吃了一惊，下意识脱口而出：“这才刚过及笄之年，怎的就要出嫁？”

　　李云遥耸耸肩：“是啊，我也是这么说的，我说我年近三十了也没有谈婚论嫁，谁知两个公主一直不相信，非要从我口中套出那莫须有的夫君。”

　　一直沉默的清妧公主听了这话，微微蹙眉，她轻抚着自己的腹部，声音柔和：

　　“李姑娘，女子出嫁还是越早越好，女子过了三十，可就与寡妇无甚区别了，那时候老了，哪还有孩子能照看我们呢？”

　　“你体谅下。”李云遥用内力给苏鸿晔传音，“清妧公主有孕，脑子不大清醒，她已经为了这事和我争辩了太多次，我已经无心和她辩了。”

　　苏鸿晔回了个好，转头问清妧公主：“那您是什么时候出嫁的？”

　　清妧公主翘起嘴角，似乎颇有几分自豪：“当年成亲时，应当是年方十四，如今有了两个孩子傍身，倒也还算幸福。”

　　十四？！

　　苏鸿晔努力控制住面容的扭曲，转身刚好对上李云遥眼里的了然：你看，我就说她脑子不清醒。

　　“唉！”清芷公主沮丧地靠在桌子上，“但皇姐与驸马成亲之前就有了几年来往，成亲不过是板上钉钉之事——为何我便要和北燕的大皇姐一样，连对象都不认识就要和他拜堂？”

　　她说的是永固安乐公主，十二年前被送去北燕和亲的大公主。提起远在北燕的永安公主，在场的人都有些沉默。

　　“大皇姐出嫁了这么多年，从无半分消息。”好半天，清芷公主闷闷开口，“北燕的那些蛮人不肯放她回来。我真怕我以后出嫁了，我的夫君也把我锢在家里，不让我回宫。”

　　清妧公主柔声安慰：“我们身在大齐便为公主，公主为君驸马为臣，哪怕是夫君也管不着我们的，你看，我这不就来找我的妹妹闲谈小话了吗？”

　　“也是。”听了这话，清芷公主点点头，显得轻松不少，”只是可惜了大皇姐，她在北燕……”

　　二位公主一起摇头，面上都露出唏嘘之色，默契地止住了这个话头。

　　苏鸿晔的脑中忽然蹦出燕不归的话。如果燕不归不回北燕，永安公主便会…她的处境或许并不好，自己或许哪一天应该悄悄去北燕看看。

　　“诶，皇姐，清芷，你们都在啊？”

　　忽然，清亮的声音从石桥尽头传来，一个束发戴冠的少年蹦蹦跳跳地出现在他们的眼里，朝他们用力挥手。

　　清芷公主看上去有些疑惑，她的语气熟稔中带着一丝调侃：“皇兄，你今日怎么闲逛到这儿了？皇姑母没叫你去他那儿解闷？”

　　魏承秋挠了挠脑袋，嘿嘿一笑，明明相貌俊朗，却莫名显得有些傻乎乎的：“姑母说她最近起不来，让我晚点再过去，这不，我来找你们玩啊。”

　　他难以掩饰眼中的好奇，时不时地觑着苏鸿晔与李云遥：“这两位是谁啊？我以前在宫中怎么没见着？”

　　清妧公主白了他一眼道：“你在宫中当然没见过，因为这两位是行走江湖的少侠，只是恰好今日在宫中。”

　　“江湖？”魏承秋一声惊呼，他直勾勾地盯着苏鸿晔和李云遥，忽然伸出手指着他们，“等等，我见过你们的画像，难道你们是…英才榜排名第四的李云遥和第七的苏鸿晔？有生之年，我竟然见到了真人？”

　　“您也看《江湖风云榜》？”苏鸿晔有些意外。

　　魏承秋忙不迭点头，他看上去有些惊慌，还有些惊喜，语无伦次道：“是啊是啊，是三皇兄借我的。哦对了，我是七皇子魏承秋，年方十七，两位少侠哥哥姐姐好，你们怎么来到了宫中…啊，难道是秘密任务，那我可不能问！”他慌忙捂住嘴，露出的一双眼里仍闪烁着好奇的光辉。

　　“扑哧”一声，李云遥率先没忍住笑了出来，她摆了摆手道：“什么秘密任务，我是师父让我来看看皇上，苏鸿晔是来押送魔教，这可称不上什么秘密。”

　　“啊，这些事情姑母也和我讲了。”魏承秋先是认同，随后他又瞅了眼苏鸿晔，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地发问，“对了，苏少侠，我知道那件事了，皇兄…他真的与魔教有关系吗？”

　　连这件事情也知道了？不愧是皇子，消息渠道就是多。见苏鸿晔点头，魏承秋一下子耷拉下脸，显得垂头丧气：

　　“皇兄真是糊涂啊，干嘛想不开和魔教沆瀣一气呢？要是他走了，那太子的位置不就只能让五皇兄坐了吗？可是五皇兄他…唉。”

　　魏承秋一屁股在石墩上坐下，看上去是真心实意的伤心，两位公主彼此对视一眼，她们同除了魏承秋以外的皇子不熟，也不知道如何安慰魏承秋，颇有些尴尬地望着李云遥，似乎是希望她能转移话题。

　　李云遥立马转头巴巴地看着苏鸿晔，似乎是希望他能转移话题——她和皇子也不熟。

　　难道我和皇子就很熟吗？苏鸿晔的嘴角有些抽搐，他和两个皇子总共也没见过几面，一个莫名其妙地喜欢他，一个莫名其妙地敌视他，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与他们相处。

　　但魏承秋趴在石桌子上，眼见着都快要哭出来了，抹着眼角不停叹气，这副样子太过可怜，让苏鸿晔都于心不忍。

　　转移话题…转移话题…

　　忽然灵光一闪，一个新的疑惑出现在苏鸿晔的脑海中：“七殿下，您的位次应当比清芷公主小，为何她会叫你皇兄？”

　　确实，他的心中一直有这个疑惑，阿玖是九皇子，他的年岁明显要比身为七皇子的魏承秋要大，却不知为何排在第九位。

　　魏承秋果然被他的疑问吸引了注意，吸了吸鼻子，直起身子认真给他解释：“我们的位次并不是按年龄，而是按嫡庶排的，譬如大皇姐与二皇兄都是由母后所生，因此排在前头。而我的娘亲本是服侍先皇的宫女，地位不高，我就排在了后头。论年龄排序的话，应当是三皇兄、大皇姐、二皇兄、五皇兄、清妧皇姐，我，清芷。”

　　嗯？似乎少了一些人？

　　“若我没记错的话，宫中应有九位殿下？”魏承秋只说了七个名字，除了阿玖没说，应当还有一位排在他前头的“八殿下”。

　　魏承秋一愣，才反应过来：“啊，对，还有一位九皇兄，但他平时神出鬼没的，我们也不清楚他去做什么，只知道他经常不在宫中。至于八皇妹…”他忽然止住话头，用心虚的眼神看了眼清妧公主。

　　清妧公主瞥了他一眼，淡淡出声，似乎只是道一件最寻常的事：“婉儿她，五岁那年便跌水去了。”

　　“节哀。”苏鸿晔心中抱歉，不由出声安慰，清妧公主则轻轻摇了摇头道：“无碍，已经许多年过去了，总该走出来了。”

　　她看起来似乎并不在意，但放在膝上紧攥的拳头似乎又昭示着心中的不平静。苏鸿晔心知这个话题不该再继续下去，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按下心中的好奇，向他们询问有关阿玖的问题：

　　“那你们可否清楚…九殿下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