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序章 都说瑞 ...
-
都说瑞雪兆丰年,这突如其来的一场大雪却打蔫了刚种下的新苗,愁坏了盼望着丰收的百姓。
三尺多深的厚雪中,一个小小的单薄身影在风雪中缓步前行。阿牛往被冻得通红的指尖哈了一口气,雪白的雾气在空中翻滚着,却在快要触及手指的时候融入冰冷的空气,只余下一点湿意。他叹了口气,只觉得眼前有些发黑,似乎头脑也被风雪侵入,满头凉意。
似乎是一声清脆的鸟雀鸣叫,他茫然地转了转头,可四下入目皆是雪白,见不到半分生灵。他又转回头,眼前出现了一双干干净净的布鞋,未被白雪浸湿半分,更奇特的是,布鞋仿佛只是虚浮在雪地之上,只留下浅浅的痕迹。
阿牛往上看,对上一张和善的笑脸。
苏望越老远就看见一个小孩子困在风雪中走不得半步,不由动了恻隐之心。他施展轻功,脚下运力,瞬息之间就到了小孩面前。那小孩似乎还未发现他,只是愣愣地盯着脚面,好半天才抬起通红的脸颊,木呆呆地看他。
“哎呦,你是哪家的孩子,这么大的雪怎么还在外乱跑?”苏望越拉起小孩的手,感受到那刺骨的冰凉,心下不由得惊了惊,连忙往里输了点内力。
一股暖意窜上阿牛的身体,顺着经脉流向四肢,令他抖了抖身体,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血色。
“我是....我是浜家村的,我来采野菜。”阿牛的声音在风雪里几乎要被吹散,飘飘忽忽,“今年麦子倒了,娘和妹妹弟弟都饿着,我得想办法。”
苏望越一眼望过去,纵使他眼力甚高,也看不见哪里有什么村落,心知这孩子估计走了好久,心疼地叹了口气:“附近哪里有野菜可摘,孩子,你还是快些回家去吧。”
阿牛握紧了苏望越的手,那是唯一的暖源。听见苏望越的话,他只是摇了摇头:
“这时候回家会被爹打死的,我不能回去。”
苏望越的面上浮现出愕然之色,茫茫风雪中,他再一次仔细打量了眼前的孩子。面黄肌瘦都不能形容他,他看上去已经像是形销骨立了,在风中如同残破的布一般被吹得东倒西歪,却在他望过去的时候又撑起一点泛白的唇角,露出坚韧的笑意。
“唉...真是造孽...”一声叹息自苏望越口中流出,“小孩,你跟我走罢!我带你去好地方,吃好喝好,叫你不再受欺负。”
阿牛拢紧了衣领,又是摇了摇头:“不行的,爹娘和弟弟妹妹还饿着。”
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倔呢!苏望越刚想开口权,一对上他那满载着光辉的眸子,忽地败下阵来,替他拂去肩上的雪,轻轻叹道:
“这样,我给你家人二百两如何?一年下来不愁吃穿。你跟我走,你爹娘还省了一笔费用。”
阿牛咬紧唇,心底浮现出娘在他出门前的怒骂:
“你还敢偷家里吃的,难道不知道咱家都要饿死了?!弟弟妹妹也照顾不好,要你这个二愣子有屁用!你滚,找不到吃的不准回来!”
那是前天他偷偷藏起来的半个馒头,他其实只是想撕下一小片,其余的都分给弟弟妹妹。弟弟看见了,抢过他手里的馒头,大声向娘告状,娘听见了,二话不说就给了他一巴掌,把他拍得倒在地上,不知所措。
“你是家里的大哥,怎的就不能懂事些!”
娘的眼里噙着泪意,似乎是失望至极,弟弟还在旁喊着:“大哥就是个听不懂话的傻子,娘,你快把他赶出家门去,这样咱家就够吃了!”
他的头低着,不敢看娘阴沉的脸,未道出的辩解也在委屈中翻涌成轻微的哽咽。
他连眼泪都不敢抹去,只是颤颤地说了一声“我去找吃的”便冲出了家门。没有人拦他,只有无尽风雪呼啸着,仿佛要阻住他的去路。
阿牛悄悄抬眼,看了一眼笑眯眯的苏望越。两个馒头一个铜币,二百两,那能买多少热乎乎的白面馒头?他算不清,却无端生出几分宽慰。把自己卖了,换一年的馒头,爹娘也不会指责他的。
想到这里,他再一次握紧了苏望越的手,掌心处粗糙的茧使他感受到了不曾有的安心。
“好...我跟你走。”
“乖。”苏望越摸了摸他枯瘦发黄的头发,“你叫什么名字?”
“阿牛。”
苏望越哽了一下:“这叫什么名字?算了,我给你取一个新的,你以后跟我姓,就叫...苏鸿晔罢。”
苏鸿晔的眸子里的光辉愈来愈多,直到溢满了眼眶,化为一滴泪悄无声息地融入无尽风雪中。
“好...我叫苏鸿晔。”
——————
“简直胡闹!”
明凌把紫檀木的座椅扶手拍得震天响,花白的胡须被气得吹起,四处乱飘,颇有点好笑。
“明老儿,你今年六十岁了,可不能再生气了,当心当场仙去啊。”苏望越也不客气地回怼,把身旁的苏鸿晔往自己怀里搂了搂,“现在我不是掌门吗?掌门怎么就不能收弟子了?”
一旁正小口抿茶的玉黛不急不缓地吹了一口热气,温声细语地开口:
“掌门弟子须根骨奇佳,修炼有为,您怀里的小孩虽然有些天分,但也难成大业。门内其他弟子若是知道了这小孩是走后门收进来的....”
她姣好的脸上露出一点无奈的笑意,狭长的眼不经意地往苏鸿晔瞟去:
“....恐怕不妥。”
明凌认同地抚了抚胡须,紧皱的眉头也稍有缓解:“玉黛说的不错,这对其他孩子不公平,这孩子平白无故受许多恶意,对这孩子也不公平。”
苏望越揪着自己的鬓角,听得越来越烦躁。他一心痴迷于修炼,向来独来独往,这点门派的隐蔽事,他一概不懂。真不知道师父怎么会将掌门职位传于自己,他在心里嘟囔了一句,想起老人家仙去前的那点叮嘱,心里漫上一点酸楚。
“你们都问掌门意见如何,不如问问这小孩究竟是怎么想的。”檀华“唰”地收起扇子,往苏鸿晔的方向遥遥一指,“我看这小孩像个有主见的,作出的决定不比我们好?”
苏望越想了想,也是,于是弯下腰摸了摸苏鸿晔的头:“鸿晔,你觉得呢?”
苏鸿晔环视了一圈周围。软垫上坐着的是穿着华贵服饰的高人,他们隐秘的目光压在他身上,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好在,牵着的那只手传递出暖意,支撑着他慢慢站起来。
“我不愿成为累赘。”苏鸿晔一字一句道,那双明亮的眼里满是坚毅,“我要一步一步踏踏实实走上去。”
一声嗤笑流出明凌的口中,他抚着胡须,冷哼道:“倒是挺会说大话。”
玉黛用袖口捂住自己的嘴,不着痕迹地弯了弯眉:“这孩子也算有志气。”
“不愧是我苏望越的弟子,和我真是如出一辙的有决心啊!”苏望越没忍住,一声大笑迸出他的口中,目光扫过堂中神色各异的人们,收敛了表情,志得意满地拍了拍苏鸿晔的肩膀。“既然如此,你便先入外门修炼一番,若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我也不吝惜这点时间。”
“掌门...”玉黛苦笑,姣好的脸涌上一点无奈,“真是明目张胆的偏爱。”
“他不向来就是如此吗?人到中年了还异想天开,永远都是孩子样。”明凌从鼻子喷出两道不满的气息,花白的胡子被吹得四处乱飞。
“好玩,实在好玩。”檀华低低地笑了,用扇子遮住自己满面的兴味。
“我明白了。”苏鸿晔认真地点点头,绷得紧紧的脸上终于舒展开来,露出微笑的唇齿。
“我定不会辜负师父的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