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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绝情 …… ...

  •   ……

      迟念安那句藏了岁岁年年的深情剖白,轻轻落在静谧无声的闭关静室里,听在谢逢欢耳中,却如同惊雷落地,在他尚且残留着情潮余温、酸软不稳的神魂之中轰然炸开。

      怀中人本就虚弱轻颤的身躯骤然一僵,方才沉沦情动时所有的温顺柔软、卸下防备的依赖顺从,在这一刻如同潮水般飞速褪去。先前漫遍四肢百骸的燥热缱绻渐渐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他苦修万年、刻入仙骨神魂的清冷自持,还有身为师尊,亘古不变的规矩伦常。

      大道圆满,神魂通透无瑕,本应超脱凡尘执念,可他偏偏在突破关头,被压抑千年的隐秘心事破封反噬,被汹涌情劫裹挟,在自己亲手教养长大的弟子面前,丢尽了仙尊风骨,破了师徒界限。

      方才一幕幕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反复回放:玉榻之上情难自控的失态,眉心昙花神印全然舒展、搏动不止的动情模样,耳尖泛红、呼吸紊乱的狼狈,被弟子触碰时无法克制的颤抖,被温柔亲吻时不由自主的沉沦,最后那一声羞赧至极、轻声应允的“好”。

      每一念回想,都让谢逢欢脸颊发烫,羞耻感如同细密的荆棘,密密麻麻缠绕住心脏,又涩又痛。他可以接受自己突破道境、被情劫反噬,却万万无法接受,自己会对亲传弟子生出这般逾矩心意,更无法接受,两人真的越过了师徒该有的分寸,犯下了仙门之中最忌讳的错事。

      而迟念安接下来的话,更是彻底打乱了他勉强稳住的心神。

      原来从来都不是他一人一时失控,不是情劫临时作祟才滋生的妄念。
      原来早在迟念安年少懵懂、恪守弟子本分的时候,心底就已经装下了他这个清冷师尊;原来那些无数个深夜里迟念安隐忍克制的目光,那些默默无言的守候,那些恰到好处的关心,那些刻意保持距离却又忍不住靠近的小心思,从来都不是晚辈对师长的敬重与孺慕,而是藏了数年、隐忍到极致的爱慕与执念。

      知晓真相的刹那,谢逢欢心头五味杂陈。心底深处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正视的柔软与悸动,在悄悄蔓延,原来这场心意从来都不是他一厢情愿的沉沦;可更多的,是铺天盖地的自责、惶恐与慌乱。

      合欢宗没有让他们之间有半分情爱牵扯的规定。

      今日情劫爆发,一时失控酿成大错,若是再任由这份心意肆意生长,朝夕相对,只会彻底毁掉迟念安本该坦荡光明的仙途,让他深陷执念私情,乱了修士本心;也会彻底摧毁自己万年苦修的道心,毁了千年清誉,沦为三界笑柄。

      一念至此,谢逢欢原本靠在迟念安怀中松弛下来的肩背,骤然紧绷。他强撑着事后依旧酸软无力的四肢,指尖微微收紧,连声音都带上了一丝刻意维持的冷硬,褪去了方才情动时的沙哑脆弱。

      “放我下来。”

      迟念安抱着他的手臂猛地一顿,垂眸看向怀中人。

      方才还眼尾泛红、睫毛湿漉、温顺埋在他颈间喘息的师尊,此刻眼底那层朦胧湿润的缱绻温柔,正一点点被清冷寒霜覆盖。只是那层刻意装出来的淡漠之下,藏着怎么也遮掩不住的慌乱、无措与挣扎,光洁眉心的昙花神印依旧清晰明亮,只是搏动渐渐平缓,柔光淡淡萦绕,时时刻刻提醒着两人方才逾越分寸的荒唐。

      那枚昙花印,是神魂动情的铁证,是他藏不住的心意,也是此刻最刺心的提醒。

      迟念安心口一紧,掌心不舍地贴着师尊微凉的后背,低声放缓了语调,带着小心翼翼的迁就:“师尊,您身子还虚,浑身脱力,弟子抱着您安稳些,不必硬撑。”

      “不必。”谢逢欢语气微沉,避开他太过灼热深情的目光,不愿让他看见自己眼底的动摇,一字一顿,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立刻放我下来,出去,我要一个人静一静。”

      他现在心绪太乱,一边是破封而出、再也压不住的心动,一边是根深蒂固、不敢违背的伦常,一边是沉沦后的温存余韵,一边是清醒后的自责愧疚。他不敢再靠近迟念安,不敢再听见他滚烫的心意,唯有独处一室,才能勉强理清自己早已混乱不堪的心神。

      迟念安望着他明明四肢虚软、连坐起都费力,却偏要强行端起仙尊架子的模样,心底又疼又涩。他太了解谢逢欢了,这位清冷万年的师尊,最看重规矩体面,今日之事对他而言,早已是天崩地裂的打击。此刻再多温存纠缠,只会加重他的自我苛责,逼得他愈发抗拒逃避。

      万般不舍压在心底,迟念安终究还是妥协。他动作极轻极缓,小心翼翼将人放回柔软冰凉的白玉榻上,生怕力道过重,牵动师尊酸软酸痛的身躯。指尖眷恋不舍地轻轻擦过谢逢欢泛红未褪的眼尾,温热的触感落下时,谢逢欢下意识微微偏头躲闪。

      迟念安喉间微微发哽,低声道:“弟子不打扰师尊,就在静室门外守着,师尊若是有半点不适,或是想要传唤弟子,只需一声灵力传音,我即刻便来。”

      谢逢欢闭了闭眼,长睫狠狠颤动,没有应声,只从喉间挤出一个极淡、极冷的字:“滚。”

      这一声呵斥轻飘飘的,带着未散的沙哑,没有往日仙尊训斥弟子时的凛冽威压,反倒藏着几分无措的羞恼,可其中的疏离与决绝,却清晰无比。

      迟念安深深凝望了一眼玉榻之上的人。
      衣衫松垮凌乱,雪白肌肤上遍布深浅暧昧的红痕,往日不染尘埃的仙躯满是旖旎痕迹,脸色苍白泛绯,眼尾湿润泛红,眉心昙花静静盛放,明明狼狈脆弱到了极致,却还要硬撑着冷漠疏离。

      他将所有心事与不甘尽数收好,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转身缓步走向厚重玄色石门。石门缓缓向内闭合,隔绝了一室温存,也隔绝了外界所有天光与声响,将方才所有逾越、沉沦、心动与荒唐,全都死死关在了静室之内。

      殿门彻底合拢的那一刻,整间静室瞬间陷入死寂。

      安静得能清晰听见谢逢欢自己略显急促不稳的呼吸声。

      他独自瘫坐在微凉的玉榻上,浑身依旧酸软疲惫,双腿酸胀无力,稍一动弹便会泛起难以言喻的酸胀感,连抬手整理衣襟的动作都格外迟缓。他缓缓抬起微微发颤的指尖,落在自己颈间斑驳的痕迹上,指尖触到温热肌肤的刹那,方才的画面再次席卷而来,让他羞耻得指尖发颤。

      视线缓缓上移,落在自己光洁的眉心,那枚莹白缀绯的昙花神印清晰烙印,柔光缓缓流转,没有了情潮时的躁动搏动,却依旧醒目至极,时时刻刻昭示着他已经彻底动情、心防尽碎的事实。

      大道大成,本该心境澄澈,万事皆空,可他偏偏乱了心,动了情,破了戒。

      他静坐于玉榻之上,缓缓闭上双眼,开始强迫自己梳理纷乱如麻的思绪。万年仙途,他一路清心寡欲,恪守道规,收迟念安为徒,悉心教导,护他修行,教他明理,待他如亲子晚辈,从未有过半分逾矩念头。可谁能想到,大道突破引动情劫,将他深埋心底、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执念彻底翻出。

      原来从很早以前,他看着迟念安长大,看着少年眼底只映着自己的模样,看着他小心翼翼的依赖,看着他遇事永远第一时间护着自己,心底就早已生出不一样的情愫,只是被他以师徒名分强行压制,藏在神魂最深处,连自己都刻意忽略。

      今日一朝破封,心意再也藏不住。

      可迟念安那句多年心悦,更是让他心神震颤。原来不是他单方面误了弟子,是两人早就在无人知晓的岁月里,对彼此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越是深思,谢逢欢心底的自责便越是沉重。

      他身为师尊,没有守住本心,率先破了规矩,才引得弟子执念深重,心魔滋生。迟念安天资卓绝,本可一路坦荡登临仙位,如今却被这份悖逆伦常的私情困住心神,往后修行必定杂念丛生,极易走火入魔。

      是他的错。

      是他没有早些斩断不该有的牵绊,是他突破失控没有守住分寸,才酿成今日局面。

      私情再刻骨,心动再真切,师徒名分在前,仙门清规在上,他身为长辈,必须及时止损。不能任由两人继续纠缠,不能让迟念安沉溺情爱荒废修行,更不能让自己继续沉沦,毁了万年道基。

      漫长的独处之中,窗外天光自正午缓缓偏向西斜,仙山云雾几番流转,静室内只有他一人无声的挣扎与煎熬。残留的缱绻余温被他以灵力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心动被理智狠狠压制,所有柔软念想尽数收束,重新换上仙尊该有的冷静与决断。

      不知静坐了几个时辰,谢逢欢才勉强压下心底所有波澜,撑着依旧酸软的身子,缓缓抬手,拢好凌乱松垮的衣袍,仔细将身上所有暧昧痕迹尽数遮掩,遮住那些属于迟念安的印记。他抬手运起一丝微弱却清冽的仙力,抚平自己凌乱散落的墨色长发,将脸上未褪的绯色强行压下,眼底的慌乱羞恼尽数敛去,只余下一片清冷平静。

      做完这一切,他指尖轻弹,一道淡淡的灵力传音穿透厚重石门,落在门外守候的迟念安耳中。

      “进来。”

      石门应声缓缓开启,迟念安几乎是一瞬便抬步走入,他在门外守了整整数个时辰,心一直悬着,生怕师尊独自静思时心绪郁结、道心受损。一进门,目光便立刻急切地落在玉榻上的谢逢欢身上。

      眼前的师尊,已经看不出半分方才动情沉沦的模样。
      衣衫规整端庄,长发束起,面色虽依旧带着几分事后的浅白虚弱,却早已褪去了羞赧绯红,眼尾那点湿润的红痕被他刻意敛去,周身重新萦绕起清冷绝尘的仙气,唯有眉心那枚淡淡的昙花神印,还在无声诉说着方才的一切。

      只是再清冷的伪装,也藏不住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疲惫与挣扎。

      迟念安快步上前,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担忧:“师尊,您心绪平复好了?身子可还难受?”

      谢逢欢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昔日师尊的威严与疏离,重新笼罩周身,他刻意避开迟念安太过炽热深情的视线,指尖微微攥紧,压下心口泛起的细微酸涩,缓缓开口,语气沉稳,带着不容置喙的师长口吻。

      “念安,你过来。”

      迟念安依言走到玉榻之前,垂首而立,看似温顺守礼,眼底却藏着对师尊浓烈到化不开的情意与期盼。他以为师尊独处之后,会正视两人的心意,会放下所谓规矩,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好。

      可谢逢欢接下来的话,却如同一盆冰冷寒雪,直直浇在了他滚烫的心头上。

      “你可知,你如今心神如何?”谢逢欢声音淡淡,却字字清晰,“你执念太深,心魔暗生,数年修行皆被私情妄念牵绊,修士最忌心绪不宁、六根不净,再这般下去,你的道心会彻底偏移,仙途尽毁。”

      迟念安身形一僵,猛地抬头看向谢逢欢,眼底的期盼瞬间凝固,喉间一紧:“师尊……”

      “今日之事,错不在你一人,为师突破情劫,道心失守,是为师没有守住分寸,引你生出不该有的心思。”谢逢欢别开视线,不敢去看弟子骤然黯淡的眼眸,心口像是被钝刀轻轻切割,酸涩难忍,却依旧狠心往下说,“但师徒伦常,不可僭越,仙门清规,不可违背。你我之间,本就不该有半分逾矩牵扯。”

      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心底的不舍与疼痛,做出了最决绝的决定。

      “从今日起,你即刻前往后山极寒闭关秘境。”

      迟念安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往前踏出一步,声音骤然发颤,带着不敢置信的慌乱:“后山闭关秘境?师尊,您要把我送走?要赶我离开您身边?”

      后山闭关秘境,乃是仙山之中最为偏僻苦寒之地,隔绝所有音讯,斩断外界往来,一旦闭关,便与世隔绝,寻常弟子只有心魔深重、需要强行静心时,才会被送往那里。

      谢逢欢指尖死死掐入掌心,尖锐的痛感让他更加清醒,语气冷硬了几分,掩饰着自己的心虚与不忍:“并非赶你,是为了你好。你如今被儿女情长困住本心,唯有进入秘境,隔绝所有杂念,闭门苦修,安定浮动心神,斩断不该有的执念妄念,才能回归修士本心,恪守师徒本分。”

      他是师尊,做错了第一步,就要亲手停下第二步。哪怕心口疼得快要窒息,也要把这份越界的情意,强行掐断在源头。他不能贪恋一时温存,毁了两个人的一生修行。

      迟念安望着他刻意冷漠、刻意疏远的侧脸,望着他明明眼底藏着动摇,却偏要装作铁石心肠的模样,一颗心骤然下沉,酸涩与委屈瞬间翻涌上来。他清楚师尊的顾虑,清楚师尊守着千年规矩不肯低头,可他好不容易等到师尊动情,等到心意互通,怎么甘心就此被推开、被隔绝?

      “师尊,那些不是妄念,是我数年真心。”迟念安声音沙哑,带着隐忍的哀求,“弟子可以恪守本分,可以隐藏心意,只求留在您身边修行,不必去苦寒秘境隔绝一切……”

      “不行。”谢逢欢几乎是立刻打断他,声音微微发紧,却态度坚定,“你留在我身边,杂念只会日复一日滋生,今日情劫一事在前,你我朝夕相对,只会一错再错。”

      他怕自己克制不住,怕迟念安步步靠近,怕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心动再次破封,怕两人彻底抛开所有规矩,坠入万劫不复的情爱之中。

      “后山秘境灵气纯粹,隔绝尘缘,最适合你沉淀心性。”谢逢欢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命你即刻动身,进入秘境闭关,潜心修炼,摒除所有私情杂念,安定自身神魂。”

      迟念安眼眶微微泛红,死死攥紧了手心,指尖泛白:“师尊,您这是要推开我,要否定我们所有的心意吗?”

      这句话落在耳中,谢逢欢心脏猛地一抽,尖锐的疼蔓延至四肢百骸,方才沉沦时的温柔、心动、不舍,在这一刻尽数涌上心头。他多想抬手抱住眼前的人,多想抛开所有规矩伦常,顺从心底最真实的渴望。

      可他不能。

      他是谢逢欢,是大道仙尊,是迟念安的师尊。

      千年道心,不能毁于一旦。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冰冷的决绝,语气带着无上仙尊不容反抗的命令:“身为弟子,谨遵师命,潜心修行,本就是你该恪守的本分。没有我的亲口吩咐,闭关期间,不得踏出秘境半步,不得以任何方式前来寻我,不得与我有半分私下交集。”

      “什么时候心神安定,执念尽散,什么时候再出关。”

      静室之内气氛瞬间凝滞,清冷的仙气压过了残存的旖旎,只剩下师徒二人之间,难以跨越的隔阂与拉扯。

      迟念安定定看着端坐玉榻、强行冷漠自持的师尊,看着他眉心那枚依旧藏着动情痕迹的昙花印,看着他故作平静下微微颤抖的指尖,心中万般清楚——师尊不是不爱,不是不动心,只是被身份规矩困住,在强行推开他,也在强行折磨他自己。

      迟念安喉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低沉的应答。

      “……弟子,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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