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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雪亭中泣涕下,孤舟江上许今生 “行兰 ...

  •   “行兰啊,时候不早了”薛廷清道。
      “可……师傅,这字还有半页没写完呢……”小小的傅行兰委屈巴巴道。
      “好学呢,自然是好的,可若是过分追逐这份‘好学’累着自己,便是得不偿失了。”
      听师傅这么说,行兰就知道师傅留不住,许是还有要事忙,便也不再使性子。
      “那……我送师傅出门去吧”
      “好”
      送到家门口,薛延清上了马车,行兰向师傅道了别兰,而后重重的长舒一口气,呆呆地望着门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不过久时,一帮孩子来到家门口,为首的那个衣着最为贵气,锦缎靴子穿脚上,云绣香囊挂腰间,比起行兰壮实些,眉眼间不说是自信大方,都可以说是目中无人了,不必细想,他便是金相甫家的二公子——金昱正!
      金昱正挑挑眉:“哟,还知道在这门口迎迎我呢?说话!”
      傅行兰低头不语,身子微微打着颤。
      金昱正不满的努努嘴,刚要开口,他身后的两个跟班先接过了话茬子。
      “我们金二公子跟你说话呢!”
      “怎么着,听不见?耳朵聋?”
      “闭嘴,我开口了吗?你们就说。”金昱正一开口,那两个孩子狐假虎威的劲一下子就消失了,赶忙闭上嘴。
      璇羽似是听到什么似的,手上的活没停下,只得大声问:“公子,可是你的朋友来了?孩子多了热闹,天冷别在外头,快进屋,我待会儿去接小姐回来。”
      傅行兰扫了一眼身旁凶狠的金二公子,只好向璇羽喊是自己的朋友来了,要领回屋里去。却不曾料,刚准备走进屋,就被金昱正拉进了后院。
      傅家后院接着座矮山,矮山中有片无名湖,无名湖中有个亭子,那是行兰父亲生前最爱去的地方。但因这山异常静,平时无非就只有几声鸟叫声,没什么奇珍异兽、生趣花草,孩子大人们就没人去了;民间也有说这山会闹鬼,或是有什么仙人坐镇,也经这么一传,更没人敢去叨扰了。傅行兰也就只跟父亲去过的山中坐过两三次,谁曾想这金二公子竟也知道这个地方!还想带自己去!
      由不得傅行兰反抗,金昱正一行人带他上了矮山湖上的小筏,又找上一两个孩子摁着他,生怕他跑了。
      不知怎么,今年永安的冬格外冷,把行兰冻的瑟瑟发抖,再加上几分怕,抖的更厉害了。
      一个跟班挑起话来“怕了?那就叫,哭爹喊娘的叫啊!”
      行兰没叫出来。
      另一个跟班附和着:“他爹娘?不都早死了吗?哈哈哈……”
      “那傅家的夫人是?……”
      “是什么?得了吧,那不是他亲娘!”
      “对对对,那个叫林什么?我给忘了。”
      “记得有什么用?哈哈…”
      “没用!哈哈哈哈哈哈…”
      众人的嘲笑声比冬日的寒风更像刀子,无情的刮着行兰尚还稚嫩的面庞,筏子划到了湖中的亭,行兰的泪流了下来。金昱正哪管他怎样,仗着壮实直接将行兰拖进亭子,扔在地上,多年积的灰把行兰的手弄脏了。
      “你爹不是爱来这儿?那你也待这陪他吧,别走了!”
      说着刚要转身,傅行兰直接抓住了他的衣摆。
      “舍不得我走?叫我声爷,我带你走。”
      一帮孩子坐等着好戏,可等了半天行兰还是没说出来。金昱正气地一甩一摆,登筏走了,留下傅行兰一人在亭子里。
      “这……把他留下,咱怎么办?”
      “不用操心,他家大夫人天南海北地找药师治他嫡妹,有什么空管他?他饿死冻死在那也没人管的!走了!”
      天色渐晚,璇羽刚将大小姐傅知兰接回来,踏进家门。
      “璇羽姨娘?”
      “哎,小姐怎的了?”
      “行兰没在家吗?怎么没出来?往日里都要趴门口瞅我的……”
      “在家,好像是有朋友来,回屋了,我听着怪热闹,怕孩子们冻着。”
      傅知兰笑了,没再多问自己有行兰这个弟弟,有锦兰这个妹妹,却一个寡言,一个多病,都没什么人,跟他们能说上几句话,锦兰还小,可行兰实打实的九岁了,也没个朋友,天天就坐在书房里头读书练字,要不就回卧房自己摸索学他亲娘送他的琴,这下子好了,行兰有了朋友,母亲几日前在信中说,锦兰大抵是痊愈了,不日就可归家,担心的事总算都有了着落,也不多想就回了房。
      不过半个时辰,虞宜珍抱着锦兰回了家,还没等下人们通知,知兰就跑了出来。
      “娘!”一下包住了虞宜珍和傅锦兰。
      “知兰又变漂亮了,快当成大姑娘喽。”虞宜珍身后传来另一个女人的声音。
      “伊伯母好,这天儿还冷着呢,要不进屋聊?”
      “好!虞姐姐,我就爱你家姑娘这爽快劲儿”
      虞宜珍环视一周,没看着行兰。
      “知兰,你弟弟上哪去了?还在书房呢?”
      “不是,娘,璇羽姨娘同我说行兰带朋友回卧房了。”
      “挺好的,咱去叫叫他吧,天快黑了,别叫人家父母着急。”
      “好!”说着,傅知兰走向行兰的房间,敲了几下门,又叫了他几声,都没回应,就只好心念着几句家规的不许,硬打开了门。可行兰房内却一个人也没有。
      “这……冰天雪地的,行兰能上哪去?璇羽?璇羽!行兰可真是带朋友来了?”
      “夫人,我听着是的,叫他们回屋去了。”
      虞宜珍和傅知兰一下子慌了,行兰本就坐得住,又那么小,能上哪去?伊怀柔做客,就算顶着个楚大将军夫人的头衔,也赖不上脸袖手旁观,也跟着找起了孩子。
      天似乎又冷了几分,山上已经下起了雪,傅行兰缩着身子蹲在亭子边,还不停的发颤,心中祈愿着有个人来行,能救自己走就行,亭中没灯,要真是到夜里,那便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想到这儿,他没忍住,又哭了出来。
      不久,他模糊的视线前多了个人影,踏着筏子漂在水上,行兰本就怕,再加上这一恍惚,就想到从前听书说这山上有鬼了,说不准就是来锁自己的命的!
      那筏上人大喊一声:“你?蹲那儿的那个,是哪家的?”
      傅行兰胆战心惊的打量着他行,没吱声,而那筏上的小公子像是看出了他在想什么,解释道:“你可看好了,我是人,不是什么鬼。”
      行兰听到这,捏捏他的手,虽凉,但还有些温度,他放下心,有几分歉意的看着他。
      那小公子又平下声来问他:“你是谁呀?怎么到这儿来了?”
      “傅家,傅行兰,是被……”
      “傅家?那离得近,你还要说什么?”
      “是被金……”
      “金昱正?”
      行兰看他不像什么坏孩子,便如实说了:“对,是金二公子。”
      “那就不奇怪了,金昱正这个狗东西,知道你们家困难,就把你拐到这儿来;知道我爹没了,就带着一帮昏头小兵尽来挖苦我!”
      傅行兰听了他的话本想笑,可这位与自己年纪相仿的人,竟也失去了父亲,就笑不出来,悄悄的问:“那你是?”
      “我?楚静安,但你别叫我这个,你还是叫我修年吧,是我爹给我取的字。”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有大名却不爱用呢?”
      “很简单”,楚静安清了清嗓子,“我嫌着‘静安’二字忒像个姑娘了,我不喜欢。”
      傅行兰听他这么一本正经的解释,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
      “笑什么,你没有吗?”
      “有,我字择芳,也是父亲给我取的。”
      “那不就成了,没什么好笑的,我就单纯觉得名字不好,至少对我来说。”
      “我倒不那么觉得。”
      “哦?说来我听听。”
      傅行兰沉思了一会儿道:“‘静安’二字竟可解为冷静沉着临危不惧,安可解为自身平安又可解为保护国家安危,这二字依我看,都很好。”
      楚静安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不过顷刻就又转了说题:“我此番前来救你,你不偿我些什么吗?”
      行兰这下可为了难,因为被金昱正硬拉来昱,摸了摸全身,除了自己个儿,就只剩下阿姐从春映楼给自己带来的几块糕了,看了看楚静安,又瞧了瞧他身上价值不菲的衣裳,没能拉下脸皮送出去。
      想了一会儿,行兰像是下定决心般的向静安道:“那静……修年,我将自己送给你,就是……以身相许如何?”
      “好,一言为定!”
      孩子自然不懂得什么人生大事,恋结情爱,只觉得若对方好,无与伦比的好,便想将自己最好的都给对方。若是说在话本子里头,那英雄救美后是少不了以身相许的。静安行兰哪能知道这以身相许之重?只不过是听些书,听一些话本子里讲过,知道以身相许就是要一辈子在一起,永不分离的,也就以这为救命之恩的礼了。
      上了岸,天色就暗了下来,踏着落下的枯枝,两个小小的身影向傅家的后门走着。
      似是想到了什么,行兰道:“修年,你说你耽搁了课业来,是不是还没用?晚饭饿不饿?”
      静安刚说到:“我怎么可能……”
      话音未落
      咕——咕——
      他的肚子先替嘴打抱不平了。
      行兰追问:“既是先离,为何不回家或买些吃?”
      “这个……我……”这次静安却支支吾吾答不上来了。
      行兰毫不犹豫的拿出兜里剩了几块糕,分给了静安一块:“这糕是我姐姐打春映楼带回来的,有些干了,你……别介意啊。”
      这还有什么介意不介意的?饿了自然是要吃的。还没等行兰手收回去,那糕就被静安吞到了肚子里。
      静安嘴里嘟囔着说什么:“你往后……”
      行兰转头一笑道:“嗯?怎么啦?”
      见到他笑,静安似乎是怔愣了片刻,又接上话:“你往后,可以叫我静安了。”
      虽说两个孩子的声音算不上大,但这山林毕竟是静,两人的说话声就被傅知兰察觉到了,一块回了家。
      一回家,虞宜珍便着急的问道:“哎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行兰,跟娘说是谁让你去那的?”
      “是金……”
      “嘿!你这个臭小子!我把你送学堂里去,你怎么又跑出来了?是不是把人家家,好孩子送到老山沟里头去了?”伊怀柔向行兰身后的静安道。
      静安听到自己娘的声音,吓得魂差点掉了出来。
      行兰看到这情景,连忙向她解释:“伊伯母,冷静啊,冷静。不是静安送我去的,是那金二公子……”
      “好啊,是老金家那个二货干的,你应该还没昏头到那种地步。”
      伊怀柔又接着说:“我这儿子就没什么其他爱好,就好天南海北的跑着去玩,今天也总算干了件好事,天色不早了,我也就不坐了,虞姐姐还向你告个别了。”
      “哎,慢走”虞宜珍送她和静安出了门。
      草草的用了晚饭,家里熄了灯。夜已经入了三更,行兰却就是睡不着觉,鼓起勇气点了盏灯,走去了大夫人的房里。
      “行兰,你来了?”
      “对,阿娘是我,姐姐和妹妹睡了吗?”
      “睡了,你要有什么事,坐过来说。”
      刚坐下,行兰便眼含着泪向虞宜珍道:“阿娘,我亲娘真的是……”
      “是不是那金二公子又跟你说什么了?”
      “阿娘告诉你,你亲娘是个很厉害的美人,小时候是大官家的闺女。就算像他们说的,家道中落,你娘也是名动京城的曲娘。不要听他们胡说,听阿娘的,你亲娘很好。”
      行兰点点头,不再追问。
      虞宜珍瞟了眼他有些脏的小手:“可是在那弄脏的?”
      “对,我原本也是想弄脏的。”
      这下,虞宜珍可疑惑了,问道:“为什么呀?”
      “我要把这些脏灰抹到金昱正的衣摆上,让金夫人回家好好说教说教他!”行兰鼓起勇气,说了出来。
      本来想着会被阿娘责骂,虞宜珍却笑着对她说:“好,若是往后有人再欺负你,你可记得要报复回去,别让自己吃了委屈。”
      “入冬了,夜里冷,盖好被子再睡呀”
      “好,阿娘。”
      行兰睡不着,静安也睡不着。
      “娘,傅行兰这人不还挺好的,你为什么不让我早去见他?”
      “小声点儿,别吵着你妹妹。我这不是害怕你带坏了人家吗?我光听外头说,就知道人家是个安静的孩子,你一去再吓着人家。”
      “我有那么可怕吗……”静安小声嘟囔着。
      “不过,我看你倒是挺喜欢他的。”
      “娘,怎么这么说?”
      “你若不是觉得人家好,他恐怕不会叫你静安吧?若是不熟的人叫你这个名字,你恐怕得把人家脸都给抓烂喽。”
      静安转过脸去,没再说话。
      夜深了,屋外,大雪纷飞下着。缘,便也就此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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