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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巧遇 黑夜里,许 ...

  •   微信聊了大半个月,进度条像雨天的积水,看不出深浅,但总归没干透。
      许卿禾把手机揣进兜里,从图书馆自习区往外走。走廊尽头的落地窗映着灰色的天,雨丝细细密密地落下来。
      她顺手往门边的伞桶一摸——
      空的。
      再摸,还是空的。
      第三下她几乎是把整个手都探进去了,摸到一手冷冰冰的空气。
      许卿禾站在门口,盯着那个空空如也的伞桶,心里那点雨意也蔓延开来。这是这个月第三次了。第三次。偷伞贼是拿她这儿当公益借还点了么。
      她给桑笑迎拨电话。响到第六声,自动挂断。
      雨不大,但密,落在外衣上很快洇出一层细碎的水渍。她往后退了两步,退进门廊的阴影里,低头给骆庭深发消息,打字打到一半又删掉——人在聚餐,何必扫兴。
      再抬头时,雨幕里走进来一个人。
      起初她没在意,视线只是漫无目的地往外扫。然后她看清了那人的肩线、下颌、还有撑伞时微微侧过的姿态。
      不是学生。学生不会那样走路。
      那人越走越近,伞沿抬起,露出一张脸。
      靳青屿也停住了。
      雨伞往旁边偏了偏,好让两个人都落在伞檐下。他看着她,声音比微信语音里轻一些,像是怕惊动这场雨似的。
      “许卿禾?”
      她点点头,脑子还有点转不过来。
      “啊……你不是在德国吗?”
      他笑了一下。那笑意从眼尾漫出来,很快,像雨滴落进水面。
      “那是前几天了。”他顿了顿,“去接姥姥,让她和老朋友聚聚。”
      “老朋友?”她接得很快,像是终于抓住一道熟悉的题,“方老师吧。”
      他点头。
      许卿禾扬起下巴,嘴角一压,硬是压出三分骄傲:“那当然,我是最强大脑。”
      靳青屿没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低低的,混进雨声里,像石子投入溪流。
      “是是是,最强大脑许卿禾。”
      许卿禾抿着唇,也弯了弯眼睛。
      “那你来找方老师,来图书馆做什么啊?”
      他抬头看了看那栋楼,脸上浮现出一种很轻的茫然。
      “啊?这是图书馆啊。”
      许卿禾歪着头,表情明明白白写着“那不然呢”。
      靳青屿又笑了,这回带着点自嘲。他垂眼摇摇头,雨滴从他的伞沿滑下来,落在地上,溅起很小很小的水花。
      “我上次来京大,”他停顿了一下,“还是十几年前,姥姥带着我来见方老师。”
      雨还在下。
      许卿禾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
      “那这样,”她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公事公办,“我带你去找方老师的办公室,你送我到宿舍楼下。”
      顿了顿。
      “我可没别的意思啊。我伞被偷了,室友都有事。”
      靳青屿看着她,没说话。那目光安静得像雨后初霁的空气,什么都没戳破,却又像什么都看透了。
      他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
      “走吧。”
      雨滴落在伞面上,是细密的、绵软的声响。许卿禾踩着积水往前走,鞋子发出“哒哒”的轻响,每一步都溅起一小圈涟漪。
      路边梧桐被雨洗过,叶子绿得发亮。有几片被风掀动,抖落一串细碎的水珠,落在她的肩头。
      靳青屿走在伞的另一边,半边肩膀露在外面,深色外套上洇开细密的水痕。他没有往里挤,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把伞柄稳稳地倾向她那边。
      走了十几分钟,绕过图书馆后的小径,穿过一条有紫藤架的长廊——藤叶都湿透了,垂着头,雨滴顺着叶尖一滴滴往下坠。许卿禾指了指前面那栋灰白色的楼。
      “方老师办公室在三楼,下了电梯左侧第四个。”
      她停顿了一下。
      问题来了。如果靳青屿先送她回宿舍,再折回来,肯定要在这片他完全不熟悉的校园里绕一大圈。
      许卿禾把书包带又往上提了提。
      “我去二楼找梁老师,”她说,“借新一季的时尚杂志,顺便陪她喝喝茶。”
      靳青屿看着她。
      “你慢慢送方老师就好。”
      她说完就转身往里走,脚步轻快,脊背挺直,像一只从雨里逃进檐下的麻雀。
      靳青屿在原地站了两秒。雨丝斜飘进来,落在他的眼睫上。
      他把伞收拢,抖了抖水珠,往办公楼走去。
      二十分钟后,方宥玫被他安顿在车里。暖气开着,雨刷器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挡风玻璃。他说,东西忘拿了,很快回来。
      方宥玫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嘴角弯了弯。
      他又撑开伞,走进雨里。
      二楼走廊很安静。梁老师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还有翻动杂志的沙沙声。
      他站在门边,没有敲门。
      等了一会儿。
      门从里面拉开,许卿禾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一本封面印着时装的杂志。她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
      “送你去宿舍。”
      他站在走廊的光影交界处,半边脸被廊灯映暖,半边脸隐在暗里。伞尖还在往下滴水,在地上聚成小小一洼。
      许卿禾没问为什么。
      她把杂志抱在胸前,跟梁老师道了别,轻轻带上门。
      两人并肩走进雨里。
      伞还是偏在她那边。雨滴还是落在伞面上,细细密密。
      走到宿舍楼下时,雨小了很多,几乎要停了。
      许卿禾站在门廊下,转过身。
      “那……”
      她想了想,没想好说什么。
      靳青屿看着她,没有催促。
      最后她只是弯起眼睛。
      “最强大脑今天导航成功,好评记得点一下。”
      他笑了。
      “好。”
      他把伞收拢,握在手里。雨后的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很淡很淡的,不知从哪里飘来的栀子花香。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许卿禾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本杂志,站在宿舍楼暖黄的灯光下。
      她冲他挥了挥手。
      雨已经停了。空气里只剩下湿漉漉的安静,和很轻很轻的风。
      他把方宥玫送进序宴包厢的时候,姥姥已经在里头了。
      阮白薇拉着方宥玫的手,从她祖母聊到她自己在德国的画展,靳青屿插不上嘴,只能负责端茶倒水。
      包厢太大,一盏水晶灯吊在正中央,光落下来,他坐在灯影交界处,感觉自己很多余。
      靳青屿在旁边陪笑,夹菜,把鲈鱼腹上最厚的那块肉剔了刺,放进阮白薇碟子里。
      又给方宥玫续了半杯普洱茶。老太太们在谈养老,谈德国南部的空气和医疗保险,他在旁边听,偶尔点头,茶杯握在手里半天没喝一口。
      饭后,两位老人家交换礼物。阮白薇从手提袋里取出一方丝巾,藏蓝底子,绣着极淡的兰草。方宥玫接过去,低头看了很久。
      “这一次回来,待不了多久,可能又要回德国。”阮白薇说。
      方宥玫把丝巾折好,放回盒子里,笑了笑,“去德国养老挺好的。”
      “那也是。”
      阮白薇忽然瞟了靳青屿一眼。那一瞟很轻,像蜻蜓点水,但点过之后,水面总要起皱的。
      “可能下一次回国,就是我这孙子的婚礼了。”
      靳青屿笑了笑。包厢里的暖气开得足,他后颈却有一层薄薄的凉意。
      “姥姥,你就知道打趣我了。”
      “你明年本科毕业,在国外读完硕,就该找个人成家了。”
      “我还是先帮爸爸在集团里忙几年吧。”他顿了顿,垂下眼,“最重要,我还没对象呢。”
      方宥玫笑着看向他。她笑起来时眼角有一点细纹,但不显老,反而很柔和。“哈哈,我们专业小姑娘多,喜欢谁我给你介绍啊。”
      靳青屿张了张嘴。
      玻璃上凝着一层雾气,把泊车区的灯光晕成一小团一小团的黄。他看着那团光,那个名字几乎要滑出齿关——
      许卿禾。
      他没有说。
      他只是勾了勾唇角,扶着阮白薇起身,说,“时间不早了。”
      车先开去铂悦湾。方宥玫下车时,柏油路面湿漉漉的,倒映着路灯和广告牌的红光。她的高跟鞋踩过水面,声音清脆,渐渐远了。
      靳青屿把车窗摇上去,调头往老宅开。
      姥姥在后座阖着眼养神,没说话。收音机没开,车厢里只剩下雨刷器扫过玻璃的轻响。
      等红灯的时候,他忽然往副驾驶座瞥了一眼。
      那里空着。傍晚方宥玫坐过,现在什么也没有。
      黑夜里,许卿禾的样子从他脑中闪过。
      她在笑,露出一点虎牙;她低头看手机,屏幕的蓝光落在她眉骨上;她站在十二月风里,围巾太长,尾端被风吹起来,一下一下拂过他的大衣袖口。
      绿灯亮了。
      后车按了一声喇叭。
      靳青屿踩下油门,把那团影子留在十字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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