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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识 ...

  •   第一章初识

      江户市的夏夜,总带着一丝黏腻的温柔。
      这座临海的古老都市,白日里承受着烈日无情的炙烤,到了夜晚,海风便裹挟着咸湿的气息,顺着蜿蜒的街巷流淌进来。青石板铺就的巷道两侧,老式的木质建筑在昏黄的路灯下投下斑驳的影子,像是时光在上面刻下的皱纹。偶尔有晚归的电车从远处的轨道呼啸而过,轮轨摩擦的声响在寂静中划出短暂的弧线,随后又归于平静。
      洛泱泱住在老城区一栋六层高的公寓里,这栋楼已有四十年的历史,外墙的涂料早已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灰白的底色,像极了一位饱经风霜却固执伫立的老者。她住在五楼,一个不算宽敞但被她收拾得井井有条的一居室。阳台上永远挂着半湿的潜水服,墙角靠着三块不同尺寸的冲浪板,而其中那块最旧的——一块边缘已经泛黄、尾部有轻微磨损的蓝色短板,是她从十二岁那年就开始用的。
      那块板子叫"蓝鲸"。
      名字是她取的。那年夏天,父亲带她去海边,她第一次站在冲浪板上,笨拙地试图保持平衡,却在下一秒被一道突如其来的大浪拍翻。她在碧蓝的海水中翻滚、呛水,慌乱中却看见一抹巨大的阴影从身下缓缓游过。那是一头真正的蓝鲸,在这个越来越拥挤的海域里,它孤独地巡游着,像是一座沉没后又浮起的岛屿。
      后来父亲告诉她,江户市的海域已经有十五年没有出现过蓝鲸了。
      那块板子,就是她生日时父亲送给她的礼物。板身是深邃的藏蓝色,底部绘着一头若隐若现的白鲸,在阳光下会泛出珍珠般的柔光。
      此刻,这块"蓝鲸"正安静地躺在她的床尾,而洛泱泱正蜷缩在空调房里的薄被中,睡得并不安稳。
      窗外是墨一般的黑夜,远处隐约传来海浪拍打堤岸的声音,还有某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鸣。洛泱泱在睡梦中皱了皱眉,那声音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穿透了梦境与现实的边界,试图将她从深眠中拖拽出来。
      然后,她闻到了烟味。
      起初只是淡淡的,像是楼下有人在烧烤,或是哪家厨房的油烟机出了问题。但仅仅过了几秒钟,那股味道骤然变得浓烈起来,带着刺鼻的焦糊感,像是有人把一大把塑料和木头同时扔进了火堆里。
      洛泱泱猛地睁开眼睛。
      房间里漆黑一片,但窗外的光线却透着诡异的橘红色。她几乎是本能地跳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时,才察觉到地板已经微微发烫。她扑到窗边,拉开窗帘——
      火。
      漫天的火。
      隔壁楼栋的四层正在熊熊燃烧,火势之猛烈,让她在瞬间以为看见了日出。但实际上那是凌晨两点十七分,江户市老城区的夜空被撕裂出一道狰狞的伤口,火舌从破损的窗户中喷涌而出,贪婪地舔舐着斑驳的外墙,火星如流萤般四散飞溅。
      而那栋楼,与她所在的这栋,间距不足五米。
      "着火了!!!"
      凄厉的喊叫声从楼下传来,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玻璃破碎的脆响、还有某种重物倒塌的轰鸣。洛泱泱看见火光中有人影在晃动,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喊,还有人裹着床单从二楼纵身跳下,落在下方的遮阳棚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她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奇异的清醒。多年的冲浪训练教会了她一件事:在巨浪袭来时,恐慌是最致命的敌人。你必须冷静,必须迅速判断,必须在零点几秒内做出选择——是迎上去,还是逃开。
      她转身冲向床边,却不是去拿手机或钱包,而是抱起了那块"蓝鲸"。
      板身比她想象的要烫,像是被这栋即将沦为火场的建筑同化了一般。她把板子紧紧抱在胸前,抓起挂在门后的单肩包——里面只有手机、钥匙和驾照——然后拉开了房门。
      楼道里已经弥漫了浓烟。
      不是那种虚无缥缈的灰白,而是浓稠得近乎实质的墨色,带着高温灼烧呼吸道般的刺痛。洛泱泱立刻用包里的湿巾捂住口鼻,那是她冲浪时习惯随身携带的,用来擦拭海水和沙子。她弯腰贴着墙壁,试图寻找楼梯的位置,但浓烟遮蔽了一切,能见度不足半米。
      "咳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从胸腔深处涌出,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碎玻璃。她能感觉到热浪从下方升腾而起,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正在缓缓合拢。楼梯间里传来绝望的哭喊,有人在喊救命,有人在喊妈妈,还有人在用某种她听不懂的方言嘶吼着什么。
      她摸索着向前走了两步,然后停了下来。
      楼梯口的方向传来木材爆裂的巨响,紧接着是一股更加汹涌的热浪。她看不清具体情况,但本能告诉她,下去的路已经被封死了。
      五层楼。
      没有消防通道,没有外挂楼梯,只有这唯一一条被浓烟和火焰吞噬的楼道。
      洛泱泱抱紧了怀中的冲浪板,转身向走廊的另一端跑去。

      顶楼的天台有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平时挂着一把同样锈迹斑斑的锁。洛泱泱从来没上去过,只是听隔壁的老太太说过,上面有个不大的露天平台,种着几盆早已枯死的月季,还有一台废弃的太阳能热水器。
      她用肩膀撞向铁门。
      一次,两次。
      老旧的合页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第三下时,门锁终于崩脱,她踉跄着冲了出去。
      天台上的空气带着灼人的温度,但至少可以呼吸。洛泱泱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眼泪被浓烟刺激得止不住地流。她抬起头,看见火舌已经从隔壁楼栋蔓延过来,她所在的这栋建筑的外墙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吞噬,玻璃在高温中炸裂,碎片如雨般坠落。
      她跑到平台边缘,向下望去。
      消防车红色的警示灯在街道上旋转,像是一只只焦躁不安的眼睛。高压水枪喷出的水柱在夜空中划出银白的弧线,却在触及火场时化作蒸腾的白雾。她看见穿着橙色防护服的身影在火光中穿梭,听见扩音器里传来的疏散指令,但那些声音都太遥远了,遥远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她所在的位置,是六层高的楼顶。
      下方是坚硬的水泥地面,还有正在蔓延的火势。
      没有退路,没有生路。
      洛泱泱抱紧了怀中的"蓝鲸",那块陪伴了她十二年的冲浪板。她想起第一次成功站立在浪头上的感觉,想起父亲在沙滩上对她竖起的大拇指,想起那些清晨独自划向海平线的时刻——海面上只有她一个人,等待第一道晨光穿透云层,等待那一波完美的浪涌从远处缓缓成形。

      她还没有谈过恋爱呢。
      这个念头突兀地冒出来,带着某种荒诞的苦涩。二十二岁了,她的生命里只有海,只有浪,只有那块永远在等待她的蓝色板子。她以为时间还很多,以为那些"以后再说"的事情,真的会有以后。
      "救命啊——!!!"
      她用尽全身力气喊了出来。
      声音在夜空中撕裂,带着哭腔,带着不甘,带着一个年轻生命面对死亡时最原始的恐惧。她不知道有没有人听见,不知道这声呼救是否会淹没在火焰的咆哮和人群的嘈杂中。她只是机械地喊着,一声,又一声,直到嗓子嘶哑,直到肺部灼痛。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沉重、急促、带着金属碰撞的铿锵。那声音来自天台的入口处,来自那扇被她撞开的铁门方向。她猛地转头,在火光的映照下,看见一个橙色的身影正穿越浓烟,向她跑来。
      不,不是跑。
      是攀登。
      那人身上系着安全绳,绳子的另一端延伸向夜空,连接到某种她看不见的支点。他的动作迅捷而稳健,像是在攀爬一面无形的峭壁,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最合适的着力点上。
      "楼顶发现被困人员!女性,一名!准备实施救援!"
      对讲机里传来的声音被火焰的噼啪声切割得支离破碎,但洛泱泱还是听见了。她看见那个身影越来越近,在距离她还有三米的地方,那人突然腾空而起——安全绳将他荡过一个燃烧的障碍物,他在空中调整姿态,然后稳稳地落在她面前的平台上。
      火光照亮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年轻男性的面孔,被防火面罩的边缘勒出一道浅痕,汗水顺着额角滑落,在沾满烟灰的脸颊上划出一道清晰的轨迹。他的眼睛很亮,在橘红色的背景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琥珀色,正快速而专业地扫视着她的状况。
      "没受伤吧?"他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带着轻微的失真,却意外地沉稳。
      洛泱泱摇摇头,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样子一定狼狈至极——头发散乱,满脸泪痕,怀里还死死抱着一块冲浪板。某种迟来的羞怯涌上心头,但很快就被更大的焦虑压了下去。
      "别害怕,"他向前一步,伸手扶住她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防火手套传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道,"我这就过去救你。"
      他说的是"过去",而不是"下去"。
      洛泱泱愣了一秒,这才注意到他身后的安全绳连接着一个她从未见过的装置——那不是普通的救生绳,而是一个小型的升降平台,正从夜空中缓缓降下。平台的面积不大,刚好能容纳两个人站立,边缘设有简易的护栏。
      消防员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了看,然后笑了。那笑容在他沾满烟灰的脸上显得尤为明亮,像是乌云缝隙中漏下的一线天光。
      "云梯车,"他简短地解释,"有点窄,但够用了。来,扶着我的手,慢——"
      "我能带着冲浪板一起吗?"洛泱泱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
      消防员明显愣了一下,目光落在她怀中的板子上。那是一块老旧的短板,边缘磨损,颜色黯淡,在火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近乎悲凉的蓝色。他大概见过太多在逃生时紧抱财物的人,见过钻石项链、古董字画、甚至成捆的现金,但从未见过有人在这种时候,还死死抱着一块冲浪板。
      "当然能,"他说,语气里没有丝毫的嘲讽或犹豫,"地方比较窄,小心一点,一定要抓稳。"

      他伸出手,不是去夺她的板子,而是稳稳地托住她的肘部,帮助她站上那个摇晃的平台。他的手掌很大,指节处有常年握器械留下的薄茧,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会让她感到被冒犯,又足够坚定,足够可靠。
      平台开始缓缓下降。
      洛泱泱抱紧"蓝鲸",感受着夜风从脸颊拂过,带着火焰余烬的灼热。她低头望去,看见下方闪烁的警灯、攒动的人头、还有那一道道在夜空中交织的水柱。这一切都显得如此不真实,像是一场荒诞的梦境。
      "已经没事了,"消防员站在她身侧,一只手扶住平台边缘,另一只手虚护在她背后,像是怕她因眩晕而跌落,"再有一分钟就到地面,医疗队在下面等着,你需要检查一下呼吸道。"
      "真是太谢谢你了,"洛泱泱转过头,看着他被火光映亮的侧脸,"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
      "不,"他打断她,嘴角扬起一个奇怪的弧度,"我谢你才对。"
      "嗯?"
      他没有立刻回答。平台继续下降,穿过蒸腾的水雾,穿过嘈杂的人声,穿过那个仿佛永无止境的噩梦之夜。在距离地面还有两层楼高度的时候,他突然低下头,目光落在她怀中的冲浪板上。
      "江户市海滩,"他说,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每天清晨五点半,你都会出现。西南角的那片礁石区,浪况最好,但人也最少。你用一块蓝色的短板,起板动作很特别,会先停顿零点五秒,像是在和海浪对话。"
      洛泱泱瞪大了眼睛。
      "上周三,你挑战了一道三米的大浪,"他继续说,目光没有离开她的脸,"摔得很惨,板绳都断了,但你浮出水面的时候却在笑。还有上上周五,你在沙滩上教一个小孩怎么趴在板上划水,教了整整两个小时,最后连自己的训练计划都耽误了。"
      "你……"洛泱泱感到一阵眩晕,不知道是因为缺氧,还是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 revelations,"你怎么会……"
      "江晚星!"一声暴喝从地面传来,打断了他的话。
      平台已经落地。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肩章上缀着银色横杠的中年男人正大步走来,脸上的表情介于愤怒和无奈之间。他摘下头盔,露出被汗水浸透的短发,目光如炬地盯着洛泱泱身旁的消防员。
      "消防云梯上怎么能放东西呢?啊?"他指着洛泱泱怀中的冲浪板,手指都在发抖,"安全条例怎么说的?救援平台只能承载人员和必要装备!你倒好,连人家的冲浪板都带上了?万一重心偏移怎么办?万一绳索缠绕怎么办?你当这是过家家吗?"
      被叫做江晚星的年轻消防员挺直了脊背,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对不起,队长!是我考虑不周!"
      "考虑不周?你——"队长还想说什么,但目光落在洛泱泱苍白的脸上,又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他摆摆手,像是驱赶一只烦人的苍蝇,"算了算了,人没事就好。去写检查,三千字,明天交!"
      "是!"
      江晚星应得干脆,却在队长转身的瞬间,悄悄对洛泱泱眨了眨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狡黠,像是个恶作剧得逞的大男孩,完全不符合他刚才在火场中表现出的沉稳老练。
      洛泱泱忍不住笑了一下,随即又因为喉咙的刺痛而咳嗽起来。
      "我想这个冲浪板对你来说很重要吧,"江晚星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她面前,挡开了几个试图靠近的记者,"从我很小的时候就一直陪伴着我,都已经很旧了——你是这么说的。"
      他准确无误地复述了她刚才在天台上的话,连语气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它叫'蓝鲸',"洛泱泱下意识地说,手指抚过板身边缘的磨损痕迹,"我十二岁时的生日礼物。我父亲……他现在已经不在了,但这是他送给我的最后一件礼物。"
      江晚星的表情变了。
      那种变化很细微,只是眼角微微下垂,唇角的弧度变得柔和,但洛泱泱却奇异地感受到了其中蕴含的复杂情绪——是遗憾,是理解,还是某种同病相怜的共鸣?
      "能不能让我再看一次你冲浪的样子?"他突然说。
      "什么?"
      "从我们消防楼顶就能看到那片海滩,"江晚星的声音变得有些快,像是在掩饰什么,"每天训练结束后,我都会……我是说,有时候,能看到你。你在浪里的样子,和在岸上完全不一样。很……自由。"
      他用了"自由"这个词,而不是"厉害"或"漂亮"。洛泱泱感到心脏某个角落被轻轻触碰了一下。
      "江晚星!走了!"
      队长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远处,火场那边传来新的指令,需要增援人手去清理余火。江晚星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很多未说出口的话,但最终他只是行了一个礼,转身向火场跑去。
      "等一下!"洛泱泱喊住他。
      他停下脚步,回头。
      夜风卷起地上的灰烬,在两人之间打着旋。洛泱泱抱着"蓝鲸",突然感到一种久违的、近乎冲动的勇气。也许是因为刚刚从死亡边缘逃脱,也许是因为这个年轻消防员眼中那份她无法准确解读的专注,也许只是因为此刻的月光正好,而他站在光里,像是从某个她早已遗忘的梦境中走来。
      "我叫洛泱泱,"她说,声音不再嘶哑,带着一种清亮的坚定,"下次,你要是有兴趣的话,要不要来试试啊?"
      江晚星显然没反应过来,表情空白了一瞬。
      洛泱泱笑了,举起手中的冲浪板,做了一个起板的标准手势:"冲浪。虽然你是消防员,但在海里,浪头可不会因为你穿着制服就对你手下留情。"
      她看见他的眼睛亮了起来,那种亮度甚至超过了身后尚未熄灭的火光。他张开嘴,像是要说什么,却被远处传来的集合哨声打断。
      "先走了!"他喊道,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做了一个抱歉的手势,但目光始终锁定在她脸上。
      "所以?"洛泱泱追问,固执地等待着答案。
      江晚星已经跑出去几步,闻言回头。晨跑训练服上的反光条在火光中闪烁,像是某种隐秘的信号。
      "好啊,"他说,笑容在夜色中绽放,像是一朵终于等到花期的昙花,"洛泱泱,明天清晨五点半,西南角礁石区,不见不散。"
      他没有等待她的回应,转身汇入那群橙色的身影中。但洛泱泱分明看见,在转身的瞬间,他的耳尖红得发烫,和周遭的火光形成了某种奇妙的呼应。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火势终于被完全扑灭。
      洛泱泱坐在救护车旁,裹着一条印有红十字的毯子,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温水。医护人员检查过她的呼吸道,确认没有严重灼伤,只是需要休息和观察。她的公寓暂时不能住了,整栋楼都被封锁,等待结构安全评估。
      她应该感到沮丧的。所有的家当,那些冲浪比赛的奖牌,那些记录着海洋日出日落的照片,那些她以为会陪伴她很久很久的东西,此刻都笼罩在焦黑的废墟之中。
      但她却奇异地感到轻盈。
      也许是因为"蓝鲸"还在她怀里,这块她最珍贵的板子,这块承载着她所有关于父亲、关于海洋、关于成长的记忆的蓝色短板。也许是因为那个在火场中从天而降的身影,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那个在夜风中发烫的耳尖。
      "洛小姐?"一个穿着制服的女警走过来,手里拿着记录本,"我们需要做一个简单的笔录,关于火灾发生时的……"
      她机械地回答着问题,心思却早已飘向远方。消防站的位置她知道,就在海滩东侧的那座白色建筑里,楼顶确实能看到整片海湾。她想起过去那些清晨,当她独自划向海平线的时候,是否曾有一道目光,从某个她从未注意过的窗口投来?
      "……基本就是这些,"女警合上记录本,"您现在的住处需要安排临时住所吗?我们联系过社会福利部门……"
      "不用了,"洛泱泱站起身,把"蓝鲸"背在肩上,"我有地方去。"
      她确实有一个地方可以去。海滩尽头有一座废弃的救生员瞭望塔,那是她父亲生前工作过的地方。虽然早已废弃,但她每年都会去打扫几次,里面还存着一些旧毯子和应急用品。
      但此刻,她并不想去那里。
      她沿着海岸线向东走去,天边已经泛起玫瑰色的霞光,海面上有早起的渔船在作业,发动机的轰鸣声被海浪声切割得断断续续。消防站的白色建筑出现在视野中时,她放慢了脚步。
      楼顶的露台上,有一个橙色的身影正在做拉伸运动。
      距离太远,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某种直觉告诉她,那就是他。那个在火场中稳稳托住她肘部的消防员,那个准确说出她每一个冲浪习惯的观察者,那个在转身时耳尖发烫的年轻人。
      她停下脚步,把"蓝鲸"放在沙滩上,然后脱下了已经被烟熏得面目全非的T恤,露出里面的运动背心。海风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拂过皮肤,让她打了个寒颤,但随即就被某种更炽热的情绪所取代。
      她抱起板子,走向海边。
      这是她的仪式,每一次重大变故之后,她都会选择用这种方式来宣告自己的存在。无论是比赛失利,还是父亲的离世,或者是今天这场突如其来的火灾——只要回到海里,只要站在浪头上,她就还是那个不可战胜的洛泱泱。
      第一道浪涌来时,她准时起板。
      江晚星在消防楼顶,看着那个蓝色的身影如海豚般跃出水面。她的动作和他描述的一模一样——停顿零点五秒,像是在和海浪对话,然后以一种近乎优雅的姿态站立起来,随着浪涌滑行、转向、在浪尖上画出完美的弧线。
      但此刻,在那套他早已熟悉的动作之外,多了一个新的环节。
      她在浪头最高处,突然转过身来,面向消防站的方向,举起一只手。
      那是邀请的手势,是挑战的手势,是在说"我等你"的手势。
      江晚星感到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比刚才在火场中攀爬云梯时还要剧烈。他扶住楼顶的护栏,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嘴角却不受控制地上扬。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同寝室的老周端着水杯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海面。但此刻洛泱泱已经俯身划入浪谷,蓝色的板子在波光中一闪而逝,像是一条回归深海的鱼。

      "没什么,"江晚星收回目光,继续做他的拉伸运动,但动作明显轻快了许多,"今天的浪况不错。"
      "浪况?"老周狐疑地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对冲浪感兴趣了?"
      江晚星没有回答。他望向东方,太阳正从海平线上升起,把整片海湾染成燃烧的金红色。在那一瞬的金光中,他看见她再次出现在远处的浪尖上,像一只永不疲倦的海鸟。
      他想起她说过的话——"虽然你是消防员,但在海里,浪头可不会因为你穿着制服就对你手下留情。"
      好啊,他想。
      那就来吧。
      无论是火场里的浓烟,还是海面上的巨浪,他从来都不曾退缩。而此刻,在这个黎明破晓的时刻,他突然意识到,也许有些冒险,比他所经历过的任何一次救援,都更加值得去奔赴。
      洛泱泱。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像是在确认某种刚刚签订的契约。江户市的夏天还很长,海边的日出每天都准时到来,而他有预感,这个抱着旧冲浪板从火场中逃生的女孩,将会在他的生命里,掀起比任何巨浪都要汹涌的波澜。
      消防站的早餐铃响了。
      江晚星最后望了一眼海面,那个蓝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远处的礁石区。他转身走向楼梯口,脚步轻快,像是在奔赴一场早已预约的盛宴。
      明天清晨,五点半。
      西南角,礁石区。
      不见不散。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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