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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六十八公里的开场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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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北京,暑气仍固执地盘踞在这座城市的每个角落,但早晚已有了一丝初秋的凉意。
贺峻霖拖着一只墨绿色的行李箱,站在中传大学气势恢宏的校门前。阳光透过行道树的枝叶,在他浅蓝色的衬衫上投下斑驳光影。周围是熙熙攘攘的人群——送行的父母、兴奋的新生、忙碌的志愿者,空气里充斥着各种口音的交谈、行李箱滚轮与地面摩擦的声响,还有远处操场传来的隐约音乐。
他深吸一口气,还未从“我真的来了”的恍惚中完全抽离,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是严浩翔发来的微信定位——北电学院表演楼。下面显示着精确的距离:68.7公里。
紧接着是一段语音。贺峻霖点开,严浩翔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室外:“开机了,贺老师。我们的双城记,第一场戏。”停顿半秒,又补了一句,“想你了。”最后那个语气词说得又轻又快,几乎被风声吞没,但贺峻霖还是听见了。
他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按住语音键:“严同学,未来四年,请多多指教啦。”想了想,又补拍了一张校门的照片发过去,“我到了。”
那是2018年9月10日,他们以恋人的身份,开始了在北京两端的大学生活。一个在朝阳区的通州,一个在海淀区的中关村,中间隔着一整个北京的繁华、忙碌和无数个红绿灯。这六十八公里的异地恋,对他们来说既是实验场,也是未知的冒险。
最初的三个月,距离被新鲜感镀上了一层甜美的糖衣。
严浩翔会在北电的排练厅里,趁课间休息时跑到角落,对着手机镜头给贺峻霖表演当天学的无实物练习。镜头里的他穿着黑色练功服,额发微湿,对着空气认真地“端起”一碗看不见的面条,吹气,吸溜,然后突然被烫到似的龇牙咧嘴,表情夸张又生动。演完自己先笑了场:“老师说我还不够放松,你看出来了吗?”
贺峻霖通常是在食堂或者宿舍收到这些视频,他会戴着耳机反复看几遍,然后认真回复:“烫到的反应有点延迟,不过表情很真实。”又或者,“翔宝,你眼睛里有光诶。”
贺峻霖自己在中传的录音棚里,也会给严浩翔发去各种绕口令和稿件的练习录音。有时是字正腔圆的新闻播报,有时是深情款款的诗歌朗诵,有时是俏皮的广告配音。他最常发的是那句经典绕口令:“红凤凰粉凤凰,红粉凤凰花凤凰。”一次比一次快,一次比一次清晰,直到某天严浩翔回他:“救命,我舌头打结了。”
但更多时候,是在枯燥重复的练习中崩溃的瞬间。贺峻霖会在深夜空无一人的录音间里,对着怎么也处理不好的情绪重音,给严浩翔发去带着哭腔的语音:“翔宝,我念了三十遍了,老师说的‘内在语’到底是什么啊……我现在好想你呀。”
那时,想念是直白的,脆弱的,可以轻易说出口的。
因为距离,他们见面的时间被压缩到周末和节假日。交通方式是地铁——最经济,也最可靠。从海淀黄庄到传媒大学站,需要换乘两次,单程一小时四十分钟。严浩翔开始收藏每一张地铁票。他买了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本子,按月份将那些小小的蓝色卡片贴上去,旁边用工整的字迹标注着日期和简短的心情。
9月15日,第一次正式见面。霖霖在出站口等我,穿着我送的那件白衬衫,在人群里发光。他带我吃了学校后门的重庆小面,说味道不正宗,但辣得够劲。
10月3日,国庆假期。一起看了《影》,他说电影色彩美学值得研究。我说他认真说话的样子像个小教授。
10月20日,他剪头发了。刘海短了,露出更清晰的眉眼。有点不习惯,但很好看。他说是因为录音时头发老是挡脸。
11月7日,吵架了。为了一点小事,具体为什么现在居然想不起来了。当时在地铁上特别委屈,觉得他为什么不能理解我。但车开到一半,气就消了,只剩下想快点见到他的急切。
贺峻霖则用另一种方式记录。他的手机里有个加密文件夹,命名为《北电到中传的声景》。里面不是完整的通话录音,而是那些不经意间按下录音键时捕捉到的背景音碎片。这些片段通常只有十几秒,甚至几秒:
严浩翔那边,排练厅隐约传来的钢琴伴奏声,断断续续的音阶练习;走廊里同学激情澎湃地念着《雷雨》的台词:“你是谁?……我是你——你打的那个人的妈!”;深夜排练结束后,便利店开门时清脆的“叮咚”声,和严浩翔对店员说“要关东煮,萝卜和竹轮”的疲惫嗓音。
他自己这边,录音设备轻微的电流底噪;校园广播台试音时飘过的音乐片段;通州夏夜窗外此起彼伏的蝉鸣,以及自己对着话筒轻声说“今天月亮很圆”的自言自语。
“我们这叫声音蒙太奇。”某次视频时,贺峻霖举着手机在宿舍狭小的空间里转了一圈,让严浩翔听窗外施工的噪音,“以后我要把这些碎片剪到一起,做成一部属于我们的声音电影。没有画面,只有声音,但一听就知道是我们的故事。”
严浩翔在屏幕那头盘腿坐在床上,刚洗过的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前。他眼睛弯起来:“那我得配合你拍个默片,全程只靠肢体和表情。毕竟我是学表演的,不能抢了你们播音生的风头。”他做了个夸张的无声呐喊的表情,然后自己先笑得歪倒在枕头上。
那时的他们,稚气未脱,笃信爱情的力量足以跨越一切物理距离。六十八公里算什么?不过是地铁票上的一串数字,是手机地图上一条蜿蜒的线段。他们以为,只要想念的声音够大,就能穿透钢筋水泥,抵达彼此耳边;只要相爱的决心够坚定,两个不同的世界就能完美对接,严丝合缝。